當太陽西下,漸漸從天邊映出一線紅芒的時候,村落也熱鬧了起來,那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的廣場上,幾條足以容納二三十人圍坐的長桌已經擺好。
村外,微微的震顫感隨著爽朗的談笑聲傳來,慢慢清晰。村頭林間的樹枝像簾幕一般被扒開,十幾二十個漢子分工協作,他們大多都提著一個大袋,時不時從中取個果子來吃,而剩余幾個則扛著兩頭龐然大物向村裡走來。
一頭野豬,一頭大熊,皆是黑毛,分別用藤蔓綁在樹乾上由兩人扛動,看那模樣,兩者體長起碼都過了十米,估摸著合起來得有上萬斤。
這兩頭獵物,野豬身上傷痕累累,而致命的傷勢明顯在其頭部,一條血痕從那兩個黑洞般的鼻孔上一直蔓延到後腦,若不是結實綁著,毫不懷疑那個車轎大的頭顱會裂成兩半,露出白乎乎的脂質物。倒是那頭黑熊毛皮光澤看不出什麽傷勢,大抵是被樹乾遮住了。
而那些大漢,除卻扛動獵物的四人,也只有兩三人看上去還算體面。其余的,慘倒也說不上,不過或多或少有點狼狽,衣著完好的沒有,傷定是不會少,但都已經過簡單的處理,看他們那談笑的模樣,想必也不成什麽大礙。
等見了村子,這群人的速度也不自覺提高了許多,一路和漸漸圍攏的村裡人打著招呼,便來到了廣場邊緣。
將獵物扔在地上,野豬還算正常,而在那黑熊落地的一刻,仿佛鋼鐵碰撞的鏗鏘聲清晰響起,讓圍來的村民齊齊一愣。而那群大漢也不解釋,收拾收拾先給家人報平安去了。
“蝟熊。”一個老者提著拐杖用力敲了敲那熊的後背,看了眼掉屑的木杖驚歎著,“這麽大的蝟熊,你們今天可是有口福嘍!”
剛回來的一個大漢聽了老者的話,撓了撓頭笑道:“村長您見多識廣,這熊掉進了陷阱差點被扎了個通透,我們把它撈出來也費了不少勁。”
“嗯。”老者微微頷首道,“也多虧了這熊落得直,你們過會處理這熊的時候小心點,別把它那身皮毛弄壞了,我之後再處理一下,叫姑娘們給你們做幾件防具。”
“那就謝謝村長了!”
……
時間流逝間,夜幕垂下,白月作了燈兒。
廣場的長桌上,兩隻獵物被分作各種菜肴一路擺來,還有各色果子裝盤環繞。酒桶在桌旁陳列,不多,對那些飲士而言絕不至於宿醉。
石桌旁,被稱為村長的老者看向身邊的二人,笑道:“兩位不去吃點什麽嗎?蝟熊的熊腩和熊掌可都是難得的美味啊!”
看了眼近前這枯瘦如柴的老者,君沐雪望向大快朵頤的人群,輕撫著桌面,嘴角微掀:“那倒不急。不過呢……日出而作,日落而歸,你們這獵戶生活過得當真愜意啊。”
愜意嗎?我看他們好多人都受傷了。
碧鈴轉著眼睛想了想,她腮幫微鼓著,像是含著什麽。
“公子過譽了。不知你二人今後有何打算?”老者狀似淡然地問道。
“我要是說,就待在這兒不走了。不會被就地送客吧?”君沐雪停下手中的動作,隨口輕笑。
“自然不會。你救了小雲那姑娘的命,對我們來說就是恩人,老朽這一大把年紀了,忘恩負義的事還是不會做的。”
“哈哈,我也就開個玩笑,你不必當真。我們準備過兩天往東方走走看,不知你有什麽建議?”
“東方的話……”老者沉吟片刻,回道,
“我當年往那邊穿過兩座重城,遙遙望見一座雪山便返回了。另外,那邊的人很多都信仰‘龍神’,經常會有大規模的祭祀活動,以祈豐瑞。至於其他,我也不甚了解了。” “哦?雪山啊。那看樣子得備幾件棉衣了。”說著,他揶揄地看了碧鈴一眼,引得小姑娘一陣瞪眼。
又閑聊了幾句,老者便告辭離開了。
望著老者的背影,君沐雪突地輕笑兩聲:“這麽不放心我的嗎?不過,鈴兒啊——”
他指著相比這兒“燈火通明“的廣場,“有沒有發現什麽有趣的事?”
嗯?碧鈴瞪著眼朝他指的方向瞧了瞧…….一個小孩正抱著塊大肉啃著……不放心,又瞧了瞧,嗯……挺正常的一頓飯,不就是人多了點嗎?這場面以前又不是沒見過。
“你不覺得他們吃得很香……咳咳……”見小丫頭露出不善的眼神,他連忙打住,改口道,“咱們到這裡也有幾天了,人你也認的差不多了,難道就沒注意,自己從沒喊過‘奶奶’嗎?”
睨了眼她突然愣住的神情,君沐雪嘴角的笑意漸漸溢出:“沒錯,不僅是‘奶奶’,能稱得上‘爺爺’的,也只有那個村長而已。這村子裡,除了村長,沒有一個‘老人’。準確地說沒有一個年過六旬的人,這還是因為他們每天以異獸為食補充氣血的結果。”
“而且……”他繼續道,“哪有過得和農夫似的獵人?之所以這樣,是因為在晚上有他們不得不回到村子的理由。”
他伸出手,接住從樹葉間投射下來的月光,話鋒一轉:“這座山上冥冥之中已經形成了一個自生因果的場域,在這片場域裡,這些人每天絕對能獵殺到足夠的異獸,所以他們才把獵殺的獵物在一天內吃完。”
“而這一切的果嘛……”他手心緩緩豎攏,面具下花瞳綻放,在那雙眸子望去,近前這石桌內,兩道似遊魂的事物遊蕩著,無數透明的絲線從中發散,如蛛絲般連接著一個個的村民,除卻唯一的老者,無一例外。而其中氣血越旺的,身上所牽絲線也就越多。
“……獻祭般地供出自己的氣血、生命以滋養這兩縷殘魄……”
忽的,他一頓,不禁失笑起來:“緣呐!可真是有意思!”
話語間,他手一翻,一顆銀色鐵球莫名出現在其掌心,又迅速覆蓋上了一層純白。隨即他將鐵球往石桌上輕輕一按,那鐵球便如鹽丸入水般消融了下去,再不見蹤影。
“正想著怎麽把這個惹人煩的東西用掉,嘿,正好了。”
他那副嫌棄又肉痛的表情看得碧鈴一陣白眼,但還是禁不住好奇,嘎嘣把嘴裡的蜜餞嚼碎,問道:“公子,你幹了什麽?”
“留了股精純的靈力在這裡而已。”
“是為了幫他們嗎?”
“幫他們?”君沐雪疑惑的看了她一眼,旋即恍然,“你是說獻祭嗎?這根本不存在什麽幫不幫的,就好像常人少見有活過百歲的,而百歲壽命在修士眼中就很平常。
“這也一樣, 對於這些人來說,這樣的生活是他們選擇的,否則因果場域也無法形成。而想要擺脫也很簡單,只要像那個村長一樣出山幾年,回來不再吃異獸就行了。”
“這些他們都知道?”碧鈴還是有點兒不服氣。
“當然了。他們這農戶般的作息以及對待獵物的作法便是最好的證明。畢竟,這廣場上的月光最為明亮,不是嗎?”
最後這沒頭沒腦的一句話,不禁讓碧鈴抬頭望向了那輪弦月。不知為什麽,她感覺那月光好似化作細沙流進了口鼻,讓她猛地打了個噴嚏。
“受涼了?”君沐雪瞧她一眼,見其揉著鼻子尬笑著搖頭,轉而也望向明月,語氣輕松地道,“能讓他們這麽做的,或許是因為某種類似信仰的東西吧。否則就是有‘月’的力量作為基石,這片場域也無法運作起來,我又何必去強插一腳呢?”
“月的力量?”
“嗯,我也不知道該怎麽形容這股力量,只知道它來自‘月’。甚至他們是怎麽獲得這股力量的我也不清楚,可能也與信仰有關吧。畢竟我不是全知,我只能以自己的能力讓自己知道得更多罷了。”
“這樣啊……可照你這麽說,那村長爺爺豈不是放棄了那個‘信仰’,但為什麽村裡的人對他還這麽尊敬呢?”碧鈴想著今天小雲姐姐說起村長的樣子,問道。
君沐雪眼中的雪花熄滅,淡淡開口:“不,他沒放棄,只是每個村子都需要一個對事經驗豐富而且德高望重的人罷了。否則,既不出山,又何必叫那三個小孩讀書識字,認識外面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