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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星連雲訣》第6章(一) 山河舊望
  已經整整走了十天,兩人都覺得行路是越來越艱難,此處山高路險,氣候還有些冷,山下是春天,山上依舊冰雪融融。這一天,二人眼見糧食口袋漸空,便停下了商量對策。

  顧仁估算了一下,存糧僅僅可夠二人維持三兩天,他又把身上的銅錢全部拿出來,卻還不到十文,於是不由得苦笑:“眼下十文錢估計打不到半升麥子,我們今日就得下山,要不然得困斃在這山上。”經過這幾天的接觸後,鄭天乘知道顧仁生性樂觀,性格堅韌。

  此處距長安已不是很遠,若在山上再想找尋糧食就會更加困難,兵荒馬亂的年月,即便是遇見願意出賣糧食的農人,人家也至多賣出一兩升。

  鄭天乘道:“倒是可以采點藥材,拿到那人戶多的地方去換些糧食。”

  顧仁說了一聲不錯!原來他們所行腳的這一帶,藥材素有盛名,二人都懂采藥,這無疑是一個絕好的方法。二人當下立即行動,雖然地形險峻,但好在有顧仁身手敏捷,不多一會,二人就在一處谷底找到一處藏有藥材的理想所在。

  有一味名為金耳環的藥材,價值素來很好,此藥清肝祛濕,治療外傷甚有特效,時人往往以黃金等價,所以就起了一個高貴的名字。但此藥卻甚為少見,一是它最喜歡長在鄰水、背陰、有水面反射的岩石峭壁上,非常隱蔽,二是這類地方,往往要費盡周折才能覓得它的蹤跡,采摘起來卻非常困難。不過這卻難不倒顧仁,他先是找到了個合適的地方,砍幾根藤條從山頂放下,然後手攀藤條,從懸崖的頂上開始,慢慢一摘到底,僅僅幾個懸崖,二人已經收獲頗豐。

  鄭天乘則在懸崖下的溪水邊,找尋其他的藥材。山內節氣要晚許多,此時大多植被都沒破土,鄭天乘只能倔開地面尋找。地上腐葉終年累計,已經有兩尺厚,鄭天乘只能先翻起腐葉,才看到地面的黑色虛土。此土壤極為松軟,用手抹去浮土後,土下現出了許多根莖,鄭天乘揪出許多來,在溪水中衝刷乾淨,竟然認出了其中有許多有用之物,其中有解蛇毒的,有治療痢疾的,他在葛莊時,往往許久才能尋找一棵,而此處卻多如荒草一般。

  二人忙了半天,兩隻用荊條編織的大筐裡已經塞得滿滿的。懸崖下溪水清澈,二人這才燒火做飯,鄭天乘剛剛準備打水,就被眼前一幕驚呆了。

  原來水中有無數隻黑色的四腳蜥蜴在遊動,密密麻麻如水中倒入一碗墨水一般。仔細看,每個的大小不過如一個銅錢,顧仁一看,哈哈一笑道:“休怕,這是大鯢的幼崽,冬天過了,他們也都出來了。”

  二人將麥粒煮的熟透,吃完,又將煮麥的滾水喝了,將兩隻大筐,一人背負一隻,沿山中小道前行。這山中小路崎嶇難行,走的全是懸崖邊上,有些地方看似無路,還得手腳並用才能通過。山中人戶又極為稀少,二人隻走到天黑後,才看到前方有幾處星星燈火,二人大喜,走至跟前,才發現是一座小小的山神廟,那廟的大小如兩張大桌子,廟裡住著一個升大一點的神仙老頭,笑眯眯的端坐在中間。廟旁邊的地上,則有四五個腳力在火堆旁睡覺,看見二人前來,都極為警惕。

  這四五個人全都三四十歲,個個看起來乾瘦可憐,顧仁上前道:“深夜至此,打擾幾位老哥睡覺了,我們是采藥的人,才走到這裡,一起搭個夥。”

  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回答道:“不妨礙,一起睡。”

  二人與男子講話,

才知道他們都是奉了官府的命令往驛站運送的勞力,燕軍平定長安一帶後,幾條往南的驛道慢慢恢復,官府征發民夫肩挑背扛的從平原往山區運送一些物資,也征集一些勞力去修繕被破壞的道路。  那男人問:“你們要去哪裡?”

  鄭天乘回到:“我們要把這藥材處理了,敢問老哥,眼下誰家收藥的價格最好?”

  那男人說:“翻了前面的山,快出山時有個李家莊,莊上有兩家常年收藥材的,生意做的大的很哩。”

  一個三十多歲的人起身來一起說話:“今晚好,人多!不怕了。”

  鄭天乘問:“有何要怕的?”

  那兩個腳力頓時瞪眼道:“你莫要亂說話!”

  顧仁微微一笑,便問道:“二位老哥莫怕,有何怪異可講給我聽聽。”

  那兩人也是無事,就給他們講了好幾個。原來終南山地區,人少山大,歷來怪事頻頻,特別是采藥的人,行路的腳力,上山的獵人,無不是極為在意的。這三類人,自上了山後,不能胡言亂語,也不能舉止出格,男女同時進山更要注意。斧頭不能說成斧頭,要說成開山,鐮刀也不能說成鐮刀,要說成把手,凡是不吉利的話和不雅的字詞都不能說,也包括一些字詞中本意帶有幾分殺氣的,都不能說。總之一點,入山之後要謹言慎行,一些狂妄的人,起先往往不信,但有一些人回到後常常嚇得有了毛病,另外一些人,則從此謹小慎微。除此之外,在山中吃飯和拉尿拉屎也一定要注意,吃飯不能浪費一顆糧食,拉屎拉尿要在隱蔽處。曾經有一個年輕的後生,和叔伯上山采藥,一去有兩個月有余,一直平安無事。這幾日為采貴重藥材,幾人越走越高,幾乎上到終南山的主峰頂上,在距離山頂的一個地方,幾人安營扎寨,但水從何來?要知道如果在山谷內,怎可能缺水,但是在山巔上,就要憑個人的能力了,其中有一位高手,勘察地形,分辨方向,就在駐地不遠的山上立了根系了紅布的竹竿,眾人在竹竿下刨出一個坑來,水就慢慢的滿到溢出來。一連幾日,眾人就靠這汪泉水過活。這日早間,眾人要登頂,獨留下後生在帳內守候,他吃過飯後,依舊是走到水邊,先洗碗再打水。往日間,眾人都是在洗了碗後,將碗內清水慢慢倒去,將碗底殘渣倒在布上,淋去水分,再將食物殘渣放在樹乾之上,哪怕只有一顆小米也得如此。但這天,後生懶得麻煩,也是旁邊無人監督,就將洗碗水往前乾乾脆脆的一灑,待轉過身,正準備給罐子裡裝水之際,才發現瞬間滿滿的一潭泉水,眼睜睜的往下降,後生忙手忙腳之間,才勉強裝了大半罐渾水。從水源到帳篷,僅有二十步之遙,這幾日眾人不知道走了多少次,但偏偏就是今日,後生剛走到帳篷邊上,一條樹杈在腳下一絆,整個人摔了出去,手中的水罐瞬間往山下滾去。

  後生起身,聽到山坡下窸窸窣窣,像是瓦罐滾動碰見草木的聲音,打算下去找一找罐子。他斜跨弓箭,手拿一個短槍,剛剛走了兩步,頓時嚇尿,只見一些熊獐馬鹿之類的野物正往山頂而來。後生狂奔回到帳內,爬在地上裝死,偷偷拿眼睛往外看,卻發現狗熊和獐子在玩耍一般,都拿眼睛在看他。後生一動不動,只等到月亮升起後聽到人聲,原來是上山之人回來了,那人問了經過後,取香紙來到水池邊禱告,拜天拜地,又讓後生磕頭,那乾涸的水池轉眼間又複平,眾人第二天就下山而去。

  其余的故事還有幾個,不一一記敘。這兩個腳力都是在山裡走慣的人,都不敢在夜裡亂說話,此時講完後都起身去那小廟前拜了幾拜。

  第二天天還沒亮,眾人就起來燒火煮飯,原來腳力們都是早上每個人煮一瓦罐吃的,背在身後。鄭天乘和顧仁也是抓緊時間上路,這日終於一鼓作氣,翻過了山嶺,在天黑之前,到達了李家店。

  李家店只有狹小的一個七尺寬的小街巷,兩邊有幾家做買賣的,都是靠山吃山,倒騰山裡的特產,還有一家小小的旅店。二人走進去,要了一個最便宜的住所,每人每晚只需一文錢,店家提供做飯的地方,睡覺的地方是後院的一間大屋,二人走進去,發現房間裡除了鋪滿了髒兮兮的麥草外,再無其他一物,麥草從裡,早有十幾個襤褸的人在睡覺,如牲口一般。

  第二天一早,二人將兩大筐藥材背到藥材鋪裡出售,掌櫃是個矮胖的中年人,看到二人面帶憔悴,衣衫不整,就想故意壓低價格。他本來以為二人出售的是去年的乾貨,結果拿起來一看,卻是剛剛摘的,驚訝到不行。最終雙方討價還價,以兩百文成交,二人明知道有點賣虧了,但眼下窘迫,卻是無奈。

  離開李家店往前走,突然就感覺山勢變小,再略略往前,頓覺前方視線開闊,一個遼闊的平原就在前方,鄭天乘笑道:“再往前方就是長安了。”

  顧仁道:“天乘,我們既然路過長安,就往你家舊宅走一趟,看看能不能發現什麽線索,也用不了多少時間。”

  鄭天乘聽到顧仁這麽講,心裡立刻就想到離家時的情形,於是一口答應下來。

  二人沿著南山又走了兩日,已經接近長安,但見郊區同洛陽一樣,十室九空,處處斷壁殘垣,田地荒蕪。申時時分,二人入城,長安雖然剛剛遭遇戰亂,但此處人氣比洛陽多了許多。

  鄭天乘走至自家附近,遠遠看去,只見大門上破敗了許多,門額上也沒有了扁,一個老仆人站在門口,自己並不認識。鄭天乘獨自上前,問道:“敢問這位老伯,此處是何人的府宅?”

  那人一副尖酸刻薄的樣子:“你是誰?有什麽事情?”

  鄭天乘做了個揖:“在下請問,此處是哪位大人的宅子?”

  那人嘿嘿的奸笑幾聲:“你若有事情,就先報家門,若是來找事情的,小心著打。”

  鄭天乘心中差異,還是笑道:“那就有勞老伯了,在下這就告退。”

  鄭天乘轉身就走,剛剛走了數十步,後面便傳來一聲吼叫:“站住!”一個頭目領著幾個彪悍的家丁從屋內衝出來。

  鄭天乘問道:“這位大哥,你是在叫我?”

  頭目滿臉橫肉道:“廢話,你來這裡打聽個什麽?”

  鄭天乘聽出來對方的口音都是北地人,知道家中肯定是有變故,微笑道:“在下也只是問問路而已,還望大哥不要誤會。”

  幾個家丁如獵狗一樣圍著鄭天乘轉了兩圈,一個伸出手來,從背後往鄭天乘的肩膀上推了一把:“死蠻子,你來看啥,你來問啥!”

  鄭天乘滿腔怒火,但也只能低聲下氣的說到:“小的魯莽,還望大哥包涵。”

  此時倒有七八個人出來圍觀,鄭天乘發現竟然全是北人為多,之前的街坊鄰居們全然不見,正在吃驚之余,卻看見以前街邊賣酒的王老六從旁邊經過,二人對了一眼,老六卻像不認識他一樣,邊走邊唱:“清酒米酒黃酒哦……”推著一個獨輪小車慢慢往前走。

  家丁把鄭天乘折騰夠了,才放他走,顧仁過來道:“若他們過分,我定然動手,……”鄭天乘回道:“這區區小事,我忍得了。”

  顧仁又說道:“怕是家給人佔了,你忍不了吧。”

  鄭天乘聽罷,心中憤憤不平,還未開口,顧仁道:“若是有更加不好的消息呢?”

  鄭天乘心中一愣,還是無言,顧仁調侃笑道:“你要願意,明日起我就教你幾套拳腳功夫。”

  鄭天乘苦笑道:“打死那幾個莽夫又有何用?”他見顧仁拉著自己走的很快,便問原因。

  顧仁道:“去找那個賣酒的。”

  鄭天乘點點頭,才知道方才顧仁已看出端倪來,心裡非常佩服。那賣酒的老六走的不快,還一邊吆喝,二人追到一處大柳樹下,向前到:“買酒,買酒!”

  王老六回頭,愣愣的看著鄭天乘,半晌說不出話來,隻道一句你是便沒有了下句。鄭天乘道:“六叔,好久不見。”王老六這才緩過來,看見眼前這位真是以前的鄭家二公子,當下激動的小聲道:“你是鄭家二公子,我還以為今日見了不該見的了,鄭公子怎麽今日到了?怕是有好多年沒見了。”

  鄭天乘回道:“六叔好眼力。可借一步說話。”王老六立刻收拾好酒桶,三人來到一處酒樓坐下。

  鄭天乘問道:“方才我家裡出來的人,是些什麽人?”

  王老六連連歎氣:“這幫禽獸不如的魔障,都是些土匪飛賊,昨天把那一身帶血的衣服脫了換成個長袍,就想鳩佔鵲巢。大劫難啊,城內的舊人十不存一,那幫魔障隻管自個挑些好宅院,各種坑蒙拐騙的手法都用盡了, 如果他們看中誰家的院子,強取豪奪還是好的,有的人家,一個夜間全家老少全部都被綁走。”

  鄭天乘氣的全身發抖:“朝廷不管嗎?”

  王老六繼續道:“自古官匪一家,現在的太守就是當年攻下城池的人,當年縱兵大掠的就是他,他原是上地郡的一個土匪,有些實力,鑽了空子佔了長安,又降了燕王,直接被燕王封了王侯,做了這城的太守。你家是被個姓羅的兵丁長佔了,起先你家裡還有兩個仆人死活守候在家裡照看宅院,後來不知道為何原因,兩人許久不見,那姓羅的說此是無人之宅,就據為己有。這樣的事情,太多了!”

  鄭天乘壓住心中怒火問道:“那請問六叔,我家裡人去到何處?是否回到晉陽?”

  王老六道:“這我就不知道了,那時候太亂了,大家各自逃命,我回到後,你家裡就只有兩個仆人了。當年有往南逃得,也有往西邊逃得,也有往東邊逃得,我躲在山中半年,方才保的一條老命。”

  鄭天乘道:“現如今,往四方去的交通是否方便,六叔可知道?”

  王老六道:“這個我不太清楚,不過今春倒是有見到幾個客商,怕是道路比以前暢順了。”

  三人又細聊了多久,見天色已晚,王老六邀請二人同去家中居住,二人無去處,也就同意了,但顧仁問清地址後,先讓王老六推車回家,二人晚間從後門進房。

  王老六兩個女兒早就嫁人,此時只有夫妻二人在家。天黑後未多久,鄭天乘見顧仁在整理東西,問其原因,顧仁回答:“去你家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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