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陽太守率兵急赴嵩山,卻收獲不大,同行的陳紹暗暗的在心中生出了一份外人難以察覺的憂慮。
這日,陳紹突然收到了一封密信,一看是來自於南陽長兄陳奉的親筆,他急忙拆信觀看,信中大致意思為:自春月以來,各方勢力恐將介入,此時當退避三舍,靜觀其變,切莫引火上身,太守既已是不堪大用,當妥善處置。陳紹把信細細的讀了兩遍,然後燒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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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雖是春天,但嵩山的陡峰之巔,此刻春意卻是很淡。山下早已百花爛漫,遍地的紅黃紫藍,但山頂處,枯草才剛剛冒起了一絲綠芽。
鄭天乘和一位道士席地而坐,此時那春天的陽光照在兩個人身上,似乎並不是那麽溫暖。旁邊的道士名叫林臻之,年齡比鄭天乘略大,武功也屬於青山觀的前列,在去洛陽搭救鄭天乘的一行人中,也有他。
二人遙望著青山觀的方向,都沉默不語。林臻之將懷中寶劍靠在身體一側的肩膀之上,面露焦急之色。幾日前,崔天亮等三人去了洛陽後,如今全都沒有消息,緊接著就是太守帶著兵馬闖進了觀內,把觀內和外界封鎖的嚴嚴實實,此時觀內具體是個什麽情況,他二人毫不知情。如今是該走該逃,林臻之心裡沒有半點分寸,因為廣寧子隻對他講了好好照看鄭天乘後,便被太守緝拿到了洛陽,如此,林臻之也只能先帶著鄭天乘躲在這山頂隱藏起來。
而鄭天乘的心事之重,簡直是都快生出病來。自今春去到朱陽太守府算起,到現在已經有一月有余,他心中的疑問不但沒有解開,反而又加重了許多,前些天的大火,實在是可疑,這麽明顯的人為,可是到底是何人出於何種目的而將此陰謀施加於自己?
一看就絕不是冬天的那群鬼魅,他們怕是不需要暗中行事,那如果不是他們又會是誰?而且,崔天亮一行又是為何能如此之快就來搭救自己?
這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不知道陳璒的情況如何,他是不是安然無恙?鄭天乘心中亂成了一團麻,他深深的呼吸了一口山中的空氣,先讓自己冷靜下來。
腳下有幾棵嫩草,鄭天乘抽出一棵,將滲透著汁液的一端放進嘴裡嘗了嘗,兒時在晉陽,每年春天抽茅草芯的往事又浮上心頭。在長安時,春天的印象只是幾個支離破碎的片段,倒是到了葛莊後,春天變的活潑鮮豔起來……
山巔處的懸崖峭壁上,有不知名的玄鳥在叫,它們時而在樹枝地頭,時而一躍而下,在半空翱翔,鄭天乘又一次想起了葛老莊主,他現在在哪,還好嗎?
鄭天乘乾脆躺了下來,他的臉一下子就面對著頭頂的太陽,讓他忍不住拿手去遮在臉上,他不知已經在心裡想過了多少次了,老莊主的武功似乎超過了平日裡自己的想象,他的仇家,姑且叫仇家吧,為何是這等奇怪的模樣,他到底是什麽人……
鄭天乘也在心中把分別時的情形想過無數遍,也想過各種可能,他不是沒有想到,也是最不願想到的,就是老莊主萬一已不在了人間……想到這一刻,鄭天乘猛然睜開眼睛,陽光好強烈!
老莊主交代的事情很簡單,要找到玄景師哥,把那天發生的事情原原本本的都告訴他,莫忘記分別前的那些功課,要活下去……
強烈的陽光穿透眼瞼,鄭天乘不得不又坐起身,他想到那天夜裡,他原本對廣寧子還抱有極大的希望,可惜的是,廣寧子非但沒有告訴他一些事情的真相,
而且連玄景提都沒提起。至少在那天夜裡看來,在事情沒有完全弄清楚之前,還不能把事情全部講給廣寧子聽。 而且在後來,崔天亮他們在地牢裡及時出現,廣寧子道長就更加讓人看不懂了,鄭天乘也問過崔天亮一行,為何知道自己被人綁走,崔天亮的回答只是說受命而行,很明顯,發布命令的人只能是這位道長。
鄭天乘又想到了葛老莊主所說的,萬一有人和你談論起文章來,這文章自有妙用。為此鄭天乘生怕自己忘記一個字,這幾個月來早已經在心中不知背誦過多少次,此刻可以說是已經可以倒背如流,鄭天乘甚至在深夜見到廣寧子的時候,還幻想他可以和自己主動談論起來,可惜的是,他也沒有。
那文字的含義呢?可惜鄭天乘不明白,那文章生澀難懂,他反覆推敲,也沒覺得有何太過特殊之意,不過既然這是口口相傳而得來的,定是有珍貴之處。鄭天乘不禁思緒有點亂了,他覺得自己越想越亂,於是起身,往前方走了走,而那旁邊的林臻之也隨即跟著過來。
“鄭公子,別再往前了!”旁邊的林臻之發出提示,在他們兩人之前,是一個百尺懸崖。
鄭天乘點點,又走回原來的地方,旁邊的這個年輕的道士,雖然對自己客氣有禮,卻更像是一個看護一般。那日在地牢裡的傷已經快好了,他本就身體結實,也在第一時間裡敷上了瘡藥,此時已無大礙。那日崔天亮一共帶了三人,除了林臻之外,還有兩個是林文成和李曼城,五人過了洛河就急急的進了山,然後朝著觀內的方向急行。五人在離青山觀還有幾十裡的地方時,崔天亮提議,若是官兵追了上來,就會連累本觀的老老少少幾十口人,為了以往萬一,五人先不要回觀內,由他先回去和師傅廣寧子商量再決定不遲,眾人都說好,崔天亮就先回去一趟然後又返了回來,隻言是師傅廣寧子的意思,讓林臻之秘密帶著鄭天乘往後山三十余裡外的一個秘密山洞內隱藏,自己則帶著林文成和李曼城,又返回洛陽,崔天亮說,太守勢大,去洛陽攪動攪動,他就不會來觀裡了。
於是陸臻之連夜將鄭天乘送往了後山一個山洞內,此山洞隱藏於溝塹之間,極為隱秘,林臻之說:“此乃小洞天,倒適合療傷。”
崔天亮等三人去洛陽後,鄭天乘則在陸臻之的陪同下在山洞一待就是幾日。誰料這幾日過後,無人來接應二人,二人卻突然發現山下的觀內人影晃動,似乎還有呼喊之聲,二人選了合適地方仔細去看,看見有那軍中的旗幟,最後慢慢確定觀內已被官軍所佔。
這時候陸臻之突然說道:“眼下觀內情況實在是不清楚,我剛才觀察,發現官軍的守備似乎開始懈怠了,想今晚往觀內一趟。”
鄭天乘也早有此意,回答道:“還請務必小心為好!”陸臻之點頭答應。
此時的青山觀裡,清靜的氣質已經不在,反而處處都是烏煙瘴氣。幾個帶兵的頭目,本是響馬出身,說話做事依舊是十足的土匪之風,那些沒有被拿去的道士都遭了秧,每天挨打挨罵不說,還要如奴隸和仆從一般,伺候駐扎的官兵,觀內一時哀聲四起。
觀內曾有的五大好手中,老大王洵之此時尚在養傷,那日也被緝拿去了。崔天亮、林文成、李曼城一直沒有消息,如今也只有陸臻之還有去搗騰的能力。
是夜子時剛到,陸臻之就拿出夜裡的行頭,蒙的臉上只剩下雙眼,身上隻帶著一把短刀,就往觀內方向而去。鄭天乘見到他走後,隨著夜深漸漸困乏,便倒在那張用枝條搭建的簡易床上漸漸睡著。
此處山高,夜裡倒有幾分春寒,寂靜的洞內,只有斷斷續續的水滴從洞內上方飄落,發出聲聲回響。
一個身影,從山洞入口處幽幽的閃入,他身法極快,想必鄭天乘此時就算沒有睡著,也難以覺察到。
那身影一入洞內就沒於黑暗之中,片刻後就來到鄭天乘床前,直直站住,叫了一聲鄭公子!
鄭天乘迷迷糊糊之間,被人叫醒,睜眼一看,只見一個人影站在身前,他以為是陸臻之回來了,一看卻不是,心中驚詫,忙問道:“你是何人?”
那人卻不回答,隻說:“煩請公子前去一會。”
鄭天乘吃了一驚,論這語氣像是那夜的崔天亮,但從來人的身形來看又絕對不是他,鄭天乘實在想不到會是誰能來到這裡,遲疑了片刻無法決定。那人卻也不催促,鄭天乘驚恐心漸漸減弱,於是隨此人往洞外而去。
那人走到洞外後,卻不停住,繼續往前走。鄭天乘喊道:“敢問壯士因何深夜至此?”那人不回答。鄭天乘隻得拚命追趕,一直走到一處斷崖的邊上,此處已是山峰的頂部,一側是深淵,一側是山頂,已經無路可走,那人卻說道:“休要怕。”
說完右手拉過鄭天乘,就如那夜崔天亮一般拉著鄭天乘往前飛奔幾步,但卻不是將他甩過牆那般,而是在奔上斷崖之前,將鄭天乘夾在腋下,腳蹬峭壁上了斷崖。
上了懸崖後,那人放下鄭天乘,又向前走到一程,幾乎已經到了山頂方才站住,此時那人學那天夜裡廣寧子的口吻道:“深夜邀你前來,你可知是為何事嗎?”
鄭天乘回答:“尚且不知。”
那人叫道:“天乘!”說完把蒙臉的布一把扯下。
此時夜空中,星光閃閃爍爍,借著明晃晃的星光,鄭天乘清清楚楚的看清楚了來人的臉,此人正是葛老莊主唯一的徒弟顧仁。
鄭天乘又驚又喜,瞬間雙眼的淚珠滾滾而下,他起身就往前拜,多日來的壓抑和不安在這樣一刻終於得到釋放,顧仁一把拉起鄭天乘急忙說道:“快與我說來,恩師當下如何?”
鄭天乘屏氣凝神,良久才調整好情緒,於是細細的將分別那天的前後給顧仁說了,顧仁聽完後也落淚道:“我大概知道了,此處不是久留之地,我們要趕快離開,你同我來!”
鄭天乘什麽都沒想,隻隨著顧仁往前走,一直不停,沒想到顧仁帶著他直走到東方發白時才略略停歇了下來,此時鄭天乘才發現顧仁比之前見到時更加清瘦了一些,他的年紀隻比鄭天乘大七八歲,可是看起來卻一臉滄桑。鄭天乘本想問些問題,但是顧仁卻說,先抓緊時間趕路,鄭天乘也隻得點頭答應。
二人又走了整整一天,顧仁才找了一個偏僻的地方生火做飯,此時二人距離那嵩山已有百裡之遙,鄭天乘已經勞困得不成樣子,顧仁隻讓鄭天乘吃完飯先睡覺,說再過兩日後再好好說話,鄭天乘也隻得依了。
第二天凌晨,鄭天乘還在睡夢中的時候就被顧仁叫起來趕路,二人依舊是走到天黑之後才停下來,如此這般又過了兩天之後,二人已經遠遠離了嵩山,這個時候,顧仁才選了一個僻靜的地方,仔細的和鄭天乘說話。他先是又詳細問了一遍當日的情況後,又對鄭天乘說起了自己的情況,原來他是奉了葛老莊主之命,待在青山觀內。
鄭天乘問其原因,顧仁說道:“觀內大弟子王洵之,去年已經發現諸多疑問,後來又被暗器所傷,所以我來暗中調查一下,但是沒想到後來恩師那邊就出事了。”
鄭天乘急問:“葛老莊主的情況,真的連你也不知道?”
顧仁輕輕點頭後,只是低頭沉默不語。
鄭天乘驚道:“難道他老人家已經……”
顧仁還是微微點頭,過了半晌輕輕說了句凶多吉少後,一行清淚滑了下來,鄭天乘頓時也淚如雨下。
過了許久,顧仁道:“事情原委非常複雜,恩師師從道家名師,曾最受恩寵,真傳也得的最多,可惜多年以前,師門中發生了一件禍事,想我那師祖何等英明之人,卻在這件事情的處理上讓人不解,恩師只因為直言了幾句,就被師祖以言語冒犯的理由逐了出來,此後數年中,被逐出的人不斷增多,那留下的人當中,有幾人慢慢露出了原形。
原來都是奸人作祟,而忠良蒙冤,師祖後來也逐漸醒悟,可惜已經回天無力,彌留之際,他也原諒了恩師等幾人,並將門中的幾件重要的物件分了開來,如果奸人露面,就讓恩師和師伯們自行除奸!只是可惜,奸人卻一直沒有露面,恍恍惚惚的過了二十多年。”
鄭天乘靜靜的聽著,那顧仁又道:“前天你所問的那些甲士,江湖人稱鬼兵鬼卒,他們出自如今所謂的燕國國師呂依摩一門,是奸人的同夥,這些人修煉旁門左道,盡是一些下三濫的功夫,當年恩師與師伯已經相互約定,一旦這些邪魅出現,就由恩師與我去蜀中迎回師祖的寶劍,來中原重整門派,所以天乘,你如今要與我同去蜀中一趟!”
鄭天乘問道:“為何也要我去?”
顧仁道:“恩師信中有過安排,他在就是他去,如若他不在,便是你與我,如若你不在……便是下一個甲子之年由我獨自過去,如果我也不在,那時間到了,這寶劍自會有人迎送回來。”
鄭天乘點點頭道:“既然是老莊主的安排,我定會全力以赴與玄景大哥同去,助大哥拿回寶劍!”
?“天乘,”顧仁又說道,“恩師在信中還反覆提及,要我助你找回你的家人,所以,待去蜀中事情辦成之後,我再陪著你去,可好!”
鄭天乘點頭答應:“多謝顧大哥,一切以老莊主安排的為準,我們先去蜀中,我們現在就去!”
“我們這三日就是朝著西邊的方向,蜀中的師伯與我熟,他只怕現在也是在等著我們呢!”
鄭天乘又問:“前幾日在洛陽綁我的人,可是為了此事?”
“江湖中,有太多的人窺探這把寶劍的消息,恩師隱匿這些年來,知道內情的不多,那呂依摩算一個,現在看來廣寧子也知道,他們找你無非就是想知道恩師的消息和下落, 初此之外,恩師哪裡,還有我門中的真傳和其他一些寶藏,這都是奸人所窺伺的!”
?鄭天乘輕輕點頭,慢慢明白一些事情的原因:“那如此說來,廣寧子救我就是有意而為之了,不過起先綁我的人又是誰?”
“廣寧子早就已經被懷疑,至於那一幫綁匪,我本是要走一糟去看看的,但迫於時間緊張,一直未成行。不過,我想肯定是和那些官軍有聯系!”
鄭天乘點點頭,二人不知不覺聊至深夜,最後又確定了一下入蜀的線路後就各自睡了,第二天起來後,二人依昨晚商議的結果,決定先到長安,再從長安翻過終南山入蜀。
卻說林臻之一夜無甚收獲,四更天回到山洞,見到那張掛的高高的床上空無一人,當下心中驚駭。他以為鄭天乘跌落下來摔死了,就在床下四處尋找一番,結果沒有什麽發現,他又擔心是野物進來把屍身給拖走了,不過一看那山洞入口的火堆裡尚有絲絲火氣,覺得不會是被野獸所傷,林臻之當即判斷鄭天乘應該是獨自下山而去,但四周都是崇山峻嶺,卻如何尋找?
林臻之著急之下還是四下尋找一番,根本毫無發現,他心裡又急又慌,不知道該如何處理。只等到天亮,他料想到鄭天乘絕對走不遠,於是沿著山洞周圍走了那麽一圈,依然沒有任何發現,第二天,第三天依然如此,等到第四天時,林臻之心中實在焦躁不堪,又沒人商量,他想到當下觀內有如此劫難,而自己又出此紕漏,當下心一橫,做了一個不辭而別,改名換姓的朝江南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