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入宮門,裴晉衷和宋延便不在說話,低頭慢走,走過連廊,躡手躡腳進入蓬萊殿。
內侍官通報,帝君讓兩人入殿。
“裴愛卿,宋愛卿,你們說說,這天下還是不是朕的天下?”
裴晉衷回道:“陛下,老臣以為,普天之下,都是陛下的天下,我等都是陛下的臣子。”
宋延沒有回話,只是跪拜在地,不敢抬頭。
“宋愛卿,你倒是說說,為什麽舟邑城會發生如此慘烈的大火啊?”帝君提高了聲音,更顯得憤怒,不滿,責備,試探,也許都有。
宋延,微微抬起頭,說道:“回陛下,據說是因為炮竹,大風。”
“那你可知,他們燃放炮竹是為何?”
“因為,因為……”宋延有些哆嗦了,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又不至於這種事情的論斷從自己嘴裡說出來,到時候傳到潁水郡,肯定是在鄘王心裡記下了一筆帳。
“到底為何?”帝君繼續追問,怒目圓睜,兩眼通紅。
裴晉衷像看熱鬧一樣,站在那裡,若無其事,並沒有回答帝君也沒有給宋延一個台階讓這位老臣可以順坡下驢。他也是在心裡權衡了一番,不清楚帝君的憤怒是因為百姓為鄘王祝壽還是因為舟邑城的火災。如果不能弄明白這一定,裴晉衷是不想表明自己的態度的。
“朕問你話呢?說!”
在帝君的逼問下,宋延也是有苦難說,他乾脆磕頭如搗蒜,連說,臣有罪。
“你有何罪啊?宋愛卿。”
“回陛下,舟邑城大火災,老臣管理失序,用人不當,執法不嚴,臣有罪,請陛下開恩!”裴晉衷都為宋延的應對之策感到不可思議,宋延真不愧是朝中老臣,面對帝君的逼問,依舊沒有說出百姓聚眾燃放炮竹的緣由。其實,帝君也是明白的,只是都需要有一個人先說出來。
作為一向表明與鄘王有親密兄弟情誼的帝君,是不可能親自說出斥責鄘王的話來。聰明的臣僚應該懂得帝君的心,才是最討帝君歡心的人。
只是有些失望,在現場的兩個人都不是帝君可以輕易駕馭的大臣。
裴晉衷是朝中肱股之臣,自然不願意此時站出來替帝君分憂解難。宋延是朝中老臣,歷經朝堂數十年,見過了許多的風風雨雨,經歷過血雨腥風,面對帝君是暴怒,也是處之泰然的,不可能亂了方寸。
“陛下,舟邑城慘烈的火災,不是天災,更像是人禍,請陛下明察。”裴晉衷雖然不會直接說出這件事的關聯人物,卻希望帝君通過派出廷尉署的人去調查,來達到將鄘王推上前台的目的。
“好,朕依你,裴愛卿所言甚有道理,內侍官擬旨,廷尉署即刻派人勘察現場,查明真相。”
“陛下,查明火災也不是一天兩天就能有個結果的事情,還請陛下不要動怒,傷了龍體,叫天下百姓如何心安呢。”裴晉衷一直想享受這種君臣之間的默契關系,只要是裴晉衷提出的方案,帝君多數情況下都會應允。裴晉衷甚至覺得,這種感覺或許比登上高位更能體現自己的意志,而不用過多考慮群臣和天下人的看法。
“陛下,最近在乾都,有稚童在傳唱一首童謠,不知道來自哪裡,是何人所做,童謠內容似有反意。”裴晉衷繼續說,“宋大人,您也聽過吧,新傳唱的那首童謠。”
“哦,是是是,老臣略有耳聞,不知道裴大人說的是天上星星的童謠?”宋延使勁兒扭過頭去看看裴晉衷的臉色。
“說來聽聽,朕也知道一下宮外的狀況。”
“天上走星星,地上淮河清,飛龍海中遊,十八升太平。”裴晉衷竟然哼唱起來了。
“這首童謠,有何不妥呀?”帝君問道,“這飛龍究竟是誰,裴愛卿可有探聽到消息啊?”
“回陛下,飛龍只能是陛下。可是,童謠裡卻說飛龍海中遊,十八升太平。老臣以為,童謠是有所指啊,陛下。”
“飛龍,十八歲,就是說飛龍還沒有成年,也許就是一個孩子。還有一個關鍵信息,淮水清清,莫不就是指潁水郡的淮水河?”裴晉衷繼續引導開去,直指鄘王府。
宋延有些詫異,這首童謠明明很早就在傳唱了,今日,裴晉衷再次提及,肯定是想火上澆油吧。此時,宋延也似乎明白了,童謠究竟是從哪裡開始傳唱的,裴晉衷最青春。如此看來,裴晉衷是不達目的絕不罷手的。
既然如此,那又何不再推波助瀾一下呢,反正最終的結局必定是朝著裴晉衷的謀劃在一步步靠近。
“陛下,老臣有一本奏折呈上,請陛下過目。”宋延說著拿出奏折, 呈交帝君。
“又有何事,宋愛卿?”
“陛下,這是海巡營校尉胤天轉呈都本府衙門的奏折,請陛下定奪。”
“呈上來。”
朝堂之上,帝君與裴晉衷和宋延互相試探。
潁水郡,鄘王提筆疾書,羅列自己八條罪狀,懇請帝君恩準,自己願意離開封地,前往北麓軒,潛心研究金石古文,不再過問朝堂政事,也不再做一個閑散快活的王爺。
最近的一些事情讓鄘王徹底失去了與朝中大臣講和的希望。他早就明白,至少是被先帝廢黜王儲的那一刻起,對權力就充滿了恐懼,對臣僚失去了信任。往往是最信任的人傷害越深,也最為致命。那時候,裴晉衷還是王儲的座上賓,轉眼之間,就成了沒有見面的死對頭。
舟邑城的一把大火徹底燒毀了鄘王對朝堂的幻想。這十幾年來,雖然時常有各種大大小小的事情讓鄘王府牽涉其中,這一次是最慘烈的,也是最直截了當的一次挑釁,或者說是來自對手的戰書。
面對挑戰,鄘王已經別無選擇。
也許,只有犧牲自己,才可以換來王府的平安,護著一家人的性命。
當然,鄘王沒有說的最主要的事情是不希望胤天卷入其中。他希望用自己的犧牲換來胤天的平凡日子。
鄘王把奏折拿給程老伯,速速安排送往乾都。
程老伯瞬間明白一切,老淚縱橫,嘴裡不停地喊著些模模糊糊的話語,聽不清楚,也沒有人會去聽清楚。
“王爺,您走了,少爺怎麽辦?王府,如何保得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