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像一個大浴缸，人們習慣於在深夜褪去一身的疲倦，讓肌膚浸潤在溫熱的浴缸裡，舒緩一天的倦怠，釋放白日裡緊繃的心情。

　　月明星稀，對酒當歌，憶往昔深情滿懷，展宏圖慷慨激昂，烈酒入胸膛，點燃夢一場。

　　少年的同窗情懷猶如昨日，青年的利益糾葛已在眼前，中年的殊途陌路無可避免。

　　面對眼前的朝局，想起過往的經歷，裴晉衷像一個少年一樣心潮澎湃，一番感歎。

　　人世間從不缺乏情深意切的故事，也從不缺少義薄雲天的忠義英豪。只是，古往今來，這人世間有多少深情歲月可供回首，有多少兄弟情義能夠歷經歲月的摧殘，可共榮華?

　　借著烈酒，和自己說說話，裴晉衷自言自語，無論居廟堂之高，還是處江湖之遠，心中的這份感歎都已經無人可訴說，只能藏在心底。裴晉衷一直在心中告訴自己，十幾年來，自己一心忠君，所謀之事，均是為海秦安危，朝局平順，黎明安康，無愧良心，無愧先祖。

　　其實，真實的目的是什麽，只有裴大人自己清楚。冠冕堂皇的話說一千遍，也許會蠱惑他人，但蠱惑不了自己的內心。

　　萬寸灘，天微亮。

　　胤天和胤海躺在甲板上，醉眼朦朧。

　　“報，都尉大人馬上登船！”一名軍士的奏報，將二人徹底驚醒。

　　胤天和胤海一骨碌站起來，環顧四周，並沒有看到甘楚的身影。

　　甘楚沿著一塊木板徑直走上了追月艦，關切地問道，“有勞公子，留守萬寸灘，有何異樣?”

　　“一切如常！”

　　“哦！裴公子也在呀！失敬！失敬！”甘楚看到胤海，確實有點吃驚，迅即抱拳作揖。

　　“都尉大人，小弟怎敢受您如此禮遇！”胤海抱拳作揖回禮。

　　“我早該想到兩位公子情誼深厚，胤海公子定會在我返回之前調撥補給趕來萬寸灘！早就聽說二位親如兄弟，如今一見，實在是讓甘某羨煞不已啊！”

　　“聽聞兄弟有事，定當全力以赴，扶困救危，不敢推辭！”胤海一貫的口齒伶俐，全然不給甘楚發揮的余地。

　　“甘某希望二位公子的兄弟情義，堅如磐石，牢於高山，深似大海……”

　　“得得得！我們兄弟倆，一輩子，好兄弟！”

　　胤海說著伸手握住胤天的手臂，往空中高高舉起，胤天想要掙脫，一個象征著情義的緊握猶如一尊雕塑似乎要恆久地佇立，宣誓二人的兄弟情義。

　　一群軍士為二位公子的緊握之禮拍手叫好，甘楚也微笑著，有節奏地拍著雙手。

　　“請隨我上塔樓，有軍情！”甘楚的命令打斷了現場的鼓掌叫好。

　　“你去木樓休息休憩一下，忙完軍務，我們再聊。”

　　為了不讓胤海覺得自己在這裡顯得多余，胤天特意安排軍士領著胤海到木樓上休息。

　　“你們先忙，我自己管好自己。”胤海笑著，隨軍士走向木樓。

　　塔樓高高聳立，一面旌旗迎風舒展，獵獵作響。

　　登上塔樓，二人並肩而立，甘楚仔細觀察著遠處萬寸灘海面停泊的船隻。

　　許久，胤天問道:“都尉，池聞途船隊，朝廷如何處置?”

　　甘楚把自己帶著池聞途面見定海將軍和神嶼尉的情況，大略給胤天說了一遍。

　　“裴大人和池聞途對酒交談?”胤天感覺有點詫異。

　　“鄘王和池聞途有舊交?”甘楚側臉，問道。

　　“我並沒有印象，

也許相識，而已吧。”胤天頓了一下，繼續說，“我父王性情豪爽，急公好義，為人坦誠，在朝野有那麽幾分薄面，也許，池聞途想渾水摸魚，故意說起與父王相識，讓這些真真假假的消息為自己滯留我海秦帝國遲遲不離去找到開脫的借口罷了！”　　“恐怕，這次的情況，沒有那麽簡單。”

　　甘楚遲疑一會兒，說:“池聞途從大明返回滿者尼，就算遇到風暴，也不應該在潁水郡的萬寸灘拋錨啊……”

　　不等甘楚說完，胤天問道:“都尉的意思是，池聞途故意在萬寸灘拋錨，有他的目的?”

　　“目前還不清楚，從大明返回滿者尼，正常的航行應該途徑北風郡、大澤郡、鹹火郡等郡屬的外海，怎麽會繞一個彎，來到潁水郡呢?”甘楚似乎若有所指，說話也就點到為止。

　　“無論如何，池聞途擅自闖入我海秦海域，威脅海秦安危，按朝廷律令，擅闖疆域者，該押送刑尉司嚴審！”胤天一臉正氣，心思並沒有朝中大臣那般彎彎繞繞。

　　“昨日，聽聞裴大人和池聞途說起鄘王在海秦帝國的聲望，似乎有所指向……”甘楚說得並不明晰，他還沒有考慮清楚該如何表達自己所見的情景。

　　“我父王，行事磊落，雖然聲望在外，但是從不逾矩，更是時常叮囑我們，謹遵本分。”

　　“倘若，朝中大臣將池聞途滯留潁水郡萬寸灘和鄘王牽強附會聯系起來，局面就複雜了。”甘楚直接把自己的擔憂告訴胤天。他明白，如果有朝中大臣上奏帝君，加上池聞途的口供證詞，鄘王就算是有理也辯解不清。

　　胤天有點急躁了，“我確信，父王不會與他國使臣有逾矩的往來，如果池聞途滯留萬寸灘，父王知情，定會立即呈報朝廷，不可能掩蓋消息，蒙蔽帝君，欺瞞朝廷！”

　　“公子，要不，你立即返回鄘城，稟明情況，早做打算吧，也好早有應對……”

　　“打算什麽！應對什麽?”胤天心中有怒火，聲調也提高了許多。

　　甘楚急忙解釋，“公子，海秦帝國眼前的朝局，你難道不明白嗎?”

　　“我知道，我海秦朝廷，十幾年來風雲詭譎，至今仍然暗流洶湧，也不知道這股暗流還要吞噬多少朝臣！”

　　胤天望著甘楚，面對這種無端的猜測和惡意揣度，情緒難以平複，“你的意思，我明白，但是，我現在毫無緣由地返回鄘城，面見父王，報告情況，只會給別人留下更多的口實，反而攪渾了局勢。”

　　“嗯，公子想得周到，只是，目前沒有其他辦法，提前告知鄘王。”

　　胤天眼前一亮，說道:“這樣吧，胤海正好在這裡，我與胤海一同前去鄘城……”沒等胤天說下去，甘楚直接表達了自己的看法，“胤海雖然和你是親如兄弟，畢竟他是裴大人的公子，你們一同前往鄘城，十分不妥！”

　　“我們只是一起稟告父王這邊的情況，況且，我相信父王與池聞途並無往來。有胤海同去，更加可以證明，我此番面見父王也沒有什麽需要隱藏的秘密！”

　　“公子！”甘楚也想不出更好的辦法，隻得同意胤天所說。

　　經過一番解釋，胤海欣然同意前往鄘城。在與胤天一同寒窗苦讀的歲月裡，鄘王遠離朝政，時間充裕，因此常常前往北麓軒，督察他們的文武教習， 甚至親自給與孩子們啟發和點撥，讓他們進益不少，受益匪淺。為了讓孩子們放下戒備，愉快交談，鄘王讓胤海和素秋他們以伯父之名稱呼自己。北麓軒太史尊伯駟公曾感歎說，一個人樂於放棄高貴的身份，以真實平和的心態與人交流，先古聖賢，莫若如此。其實，胤海一直在心裡感激伯父對自己的栽培和提點，這次有機會拜訪鄘王，深感欣喜。

　　甘楚命令軍士將吞雲號掛滿帆，胤天和胤海站在甲板上，漸漸遠去消失在海天之間。甘楚邪魅一笑，如釋重負，心中的一塊石頭落地了。他希望這一次可以實現自己的願望。

　　乾都，中丞府。

　　中丞大夫宋延拿著一份奏折，左右翻閱，滿面愁容。

　　今日早朝，廷尉署監察吏南勁松上奏，滿者尼使臣池聞途率領船隊擅闖潁水郡萬寸灘，意圖不軌，鄘王屬領潁水郡，未有奏報朝廷，當有失察之責。帝君頒發諭旨，命中丞府主理，廷尉署協同，十日之內查明真相。

　　此時此刻，正滿面愁容的不僅僅是宋延，裴晉衷也在犯愁。

　　“甘楚，是一個好苗子，腦子靈活，抓得住時機，會辦事。”裴晉衷自言自語，“將來，如果他能夠和譽兒聯手，那，我神嶼尉，如虎添翼……”

　　甘楚在萬寸灘海戰中抓獲的池聞途雖然是可以用來擠壓鄘王的一個好機會，但他還不確定這個籌碼在多大程度上能夠發揮作用，也不確定事情的發展是否一直在自己的掌控之中。身為海秦帝國的實權人物，裴晉衷習慣了一切事情都在自己的運籌帷幄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