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渠將軍厲聲喝問,池聞途感到一種從未有過的壓迫感。作為使臣少有和異國的將軍往來,在平生經驗中沒有這樣的積累,應對起來當然十分生疏,毫無套路可言。可是,池聞途還是憑借自己多年的經驗判斷,無論在哪個帝國,涉及邦交大事,將軍武夫一般都不是最終拍板定奪的那個人。因此,池聞途對左渠將軍只是出於禮節的問答應對,並沒有什麽有價值的信息傳遞。甘楚在一旁冷靜觀察二人的互動,就像一個局外人一樣,沒有插話也沒有表情。左渠大略明白了萬寸灘海戰的事情緣由,便讓左右將池聞途帶下,命令甘楚將池聞途轉交神尉府並中丞府,涉及異國軍事邦交事務須經過神嶼尉和中丞大夫商議定奪。
在海秦帝國,神嶼尉是整個帝國最高軍事大臣,掌管除禁衛營之外的帝國海巡營和各郡屬守備軍,位居帝君之下、諸位朝中大臣之上,可謂享受著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權力與榮耀。
帝國的行政中樞大臣稱為中丞大夫,也是帝國事實上的宰相,掌管帝國的一切行政事務,不是一個八面玲瓏之人恐怕是難堪大任。
池聞途隨著甘楚從將軍府出來,登上四輪馬車直奔神尉府。
乾都的禦道東側,一座威嚴聳立的府邸在幾個街市之外都可以望見。府門兩側一對高大威猛的雄獅石雕更顯出府邸主人的赫赫威名。
雖然甘楚常常前往神尉府,但每一次都必須通過府門守衛通傳得到主人應允才能進入府門。朝中大臣、武夫將軍經過神尉府都得落轎下馬,這是規矩也是神尉府威權的象征。
先祖創建帝國之時便在此設立神尉府。千百年來,神尉府歷經地震、火災、戰亂,依然屹立不倒,一次次損壞又一次次重建,每一次重建都是神尉府庭院建築的一次拓展和升華。可以說,神尉府的每一塊磚石,每一片黛瓦都有一個故事。他們一起見證了神尉府的榮枯更替,見證了帝國的榮辱興衰,見證了人間的權欲起伏,見證了世間的悲歡離合,也見證了南洋的狂風巨浪。
神尉府歷經重建,如今已成三層院落,內外三院,樓隨地勢層層登高,五步一樓十步一閣,外院建築簡單樸素,歇馬落轎、駐守軍士;中院地勢開闊,房屋寬大整齊,常用於操演軍武;內院翹簷飛閣、雕梁畫棟、水榭樓台、輝煌別致。這是神尉府最核心的地方。在海秦帝國,帝君所在的蓬萊殿上的朝堂很多時候只是政治的朝堂,這裡才是帝國軍事的朝堂。帝國的最高軍事指令常常從內院發往南北各地。池聞途雖然在出使南洋諸國中見過太多王宮帝苑,金碧輝煌,榮華富貴,也對眼前這些精巧雅致的亭樓廊閣歎為觀止。
通傳的軍士領著甘楚穿過庭院連廊,進入內院。
“在下海巡營都尉甘楚,特來拜見裴大人!”甘楚低垂腦袋,雙手抱拳握於胸前。
“不必居於禮節。”裴大人放下手中的書卷,示意甘楚落座。
“在下巡弋潁水郡萬寸灘,遭遇滿者尼出使大明船隊,他們擅闖萬寸灘,收帆拋錨,遲滯多日……”甘楚匯報了前來的事由。
“倘若他們遭遇風浪在我海秦帝國海域修整,驅離便是……”神嶼尉停頓一下,又補充道,“等他們修整風帆,若不離去,驅離不要傷及人員。”
甘楚立即解釋道:“我海巡營敲鑼示警,滿者尼船隊不但不離開,反而擺出進攻陣勢,向海巡營作出挑釁!”
“戰況如何,快快報來!”
“我海巡營三艘戰船分籠合圍,
衝殺滿者尼船隊,擒獲使者,池聞途,查獲大明禦賜的金銀珠寶數箱,另有冊封寶印……”甘楚越說越興奮,好像戰鬥就發生在眼前。 “使者現在何處?”
“已押解至此,請大人審問!”
“帶進來!”
兩位軍士帶著池聞途來到內庭。
池聞途打量著眼前這位大人,身段挺拔,衣著華麗,發髻講究,修長的面頰,高挺的鼻梁,目光如炬,透著幾分威嚴,給人無形的壓迫感。有如此氣勢的人物必定不是尋常朝臣,想來定是如雷貫耳、名震南洋的海秦帝國神嶼尉裴晉衷,裴大人。
“滿者尼使臣池聞途拜見裴大人!”池聞途以使者的禮節向神嶼尉表達致意。
“貴國使臣,出使大明,怎麽會滯留我萬寸灘海域?”神嶼尉知道使臣口齒伶俐,能言善辯,問話便開門見山,切中要害,不留給對方詭辯的余地。
“請大人見諒,我們出使大明返航,途徑貴國海域,遭遇風浪,不得不就近躲避,修整船隊,等待好時機。”
“你們所等待的好時機,恐怕還沒有等到吧!”
“大人,好時機往往是需要有耐心的。”
“貴國與我海秦,素有邦交,世代禮尚往來,從無芥蒂。還請貴使如實稟告緣由,我等也好奏報帝君,請旨聖裁!”甘楚落座一旁,靜待雙方你來我往。
“我等感激大人如此看重兩國情誼,溝通如此爽直,那我也實情相告。”池聞途緩緩前移一步,向神嶼尉點頭致意。
池聞途隻得如實相告,他盤算著如何讓眼前的這位大人可以成為自己能夠依靠的一個力量。
昨日剛從齊雷郡青州城回到天坤島稟告駐地換防軍務的胤海循著內庭的聲音來了。
“怎麽這麽鬧熱,我錯過了什麽呢?”胤海人還在內庭門外,聲音已經穿牆入內。
“退下,這是你能隨便插話的嗎!”裴晉衷沒等胤海入門,便厲聲呵斥。
“我只是好奇,誰來了,這麽喧囂吵鬧……”胤海掃視一圈,眼神和甘楚相遇,互相點頭問好,特意忽略了裴大人怒火中燒的目光。胤海差點笑出聲來,當他看到內庭這個身形矮胖、滿臉笑容的男人,是那麽的滑稽,就像自己在廟會上看到的那些彩繪的紙人一樣,肥碩的身形,令人捧腹大笑。
“退下!”裴大人威嚴的聲音再次響徹內庭。
“裴大人,您別動怒,在下這便退下!”胤海邊說邊往後退,一臉的調皮,毫不畏懼父親大人的震怒。
剛退到門口,胤海回頭看了一眼甘楚,壓低聲音問道:“都尉大人,您看見胤天了嗎?”
裴大人怒目四射,仿佛要把這個突然闖入的壞小子灼燒燃盡,化成青煙。
甘楚並沒有回答,用手勢告訴胤海,在中院演武台見。
此時的胤天,正在萬寸灘戒備滿者尼的船隊,一邊組織軍士救治戰鬥中的傷員,一邊做好戰鬥準備,防止滿者尼船隊趁亂揚帆逃離。
萬寸灘雖然隸屬潁水郡,但這裡遠離潁水郡陸島,這裡潮起潮落的淺灘,不適合人們的長期生存,只有漁夫來這邊撒網捕魚。要說在萬寸灘長期生存的人,也是存在的。他們是海秦帝國發配懲處的罪犯,囚禁在萬寸灘一長排懸腳屋內。甘楚的父親,甘弘胥就是懸腳屋長久的住客。
潮起潮落,日升月起,甘弘胥已經在懸腳屋被囚禁了十八個春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