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將軍罐放置的角度就非常講究了。
剛好是兩個聚光燈重疊的陰影位置。
看是能看仔細,但是難免會有些失真。
原本在燈光下看瓷器就不如自然光線下好辨認,再加上他選擇的位置和角度,這個套下的非常自然和巧妙。
另一方面,偏偏這位華老自視甚高,除了帶保鏢外,根本沒有帶其他的鑒定專家,看來是準備僅憑自己的眼力決斷。
而通常情況之下,乾這個的老板,哪怕自己實力再強,一般做這種活都會帶個師爺,盡可能減少打眼的幾率。
可是華老卻是個例外,從不帶師爺。
他自詡自己就是專家,因此每次交易都是自己親自掌眼。
但是,人都有弱點,在特定的情況下經常會出錯,這在現代是心理學的范疇。
比如一個人到古玩店去淘貨,店主拿出三、五件東西,都被買家否定,東西不行。
商家伸出大指,好眼力,給您看看這件寶貝,是我的鎮店之寶。
於是商家從保險櫃裡取出一個精致的盒子,裡三層外三層的打開一件寶貝。
此時買家先入為主,認為店家真的拿出好東西,心態出現在了一絲變化,往往會忽略一些細節,做出錯誤的判斷。
其次,剛剛幾件東西自己看得很準,難免心氣就上來了,再被商家一陣誇讚,人就有點飄了。
此時商家拿出來的東西絕不是一般的高仿貨,肯定有一定名堂的東西,往往是高手之作。
不是接老底的瓷器,就是舊物舊作,任你通天本事,稍有不慎都得掉坑裡。
這不僅是古玩行業水深,出自高手的贗品太過逼真,到了以假亂真的地步,另外還有店家對買家心理揣測地足夠透徹,精心設局。
所謂買得沒有賣得精。
乾古玩行的講究一雙好眼力,不僅看東西,更是看人。
人一進門,從客人觀察東西的角度,就知道懂不懂行,是生瓜蛋子,還是半瓶子醋。
再跟你聊幾句,拿幾件東西讓你過過手,聽聽你的評價、眼力,買主的水平十之八九便被摸透了。
這時候買家要真是行家,店主不會拿出這件“鎮店之寶”而是推薦真正的好物件。
若是外行,也不會拿,因為外行根本不會買鎮店之寶,就算他有錢,也不敢花大價錢買,一般就淘個小件玩玩。
殺就殺華爺這種自負有點眼力,其實遠遠不到家的主。
偏偏古玩圈裡這種人大有人在。
換句話說,誰不是吃藥、打眼多少次才能混到所謂的“蟲兒”。
今天狗油胡他們拋磚引玉,用兩件真的南宋龍泉窯吊華老這個大魚,真正有問題的是這件將軍罐。
只是在此時此刻,華老想不上當都難。
這時候方傑從盜洞裡爬了上來,手裡還拿著一件小筆洗。
剛剛方傑在下面的時候,是華老他們緊張。
現在換成了狗油胡他們緊張了。
成敗在此一舉!
華老湊過去仔仔細細的看了好一,滿意的點頭道:“好東西!好東西!的確是一件好東西!”
此時狗油胡他們臉上都露出了笑臉。
事情成了。
光頭又遞上來那件筆洗,華老隨手接過看只看了一眼道:“沒問題,小琳這三件小件你隨便挑一個。這大家夥我可就當人不讓了。”
剛剛還舍不得出手的華老現在大方多了。
何琳淡淡一笑:“好,我就要……”
他話音未落,突然四周手電光束亂晃,不知道竄出多少人來。
“不許動!警察!”
眾人全都呆立當場。
最先反應過來的還是那哥仨。
光頭老五先喝了一聲:“有條子!”
這哥仨扭頭就往一邊跑,根本不管什麽值錢不值錢的寶貝。
這時候帶著生貨在身上,就是人髒俱獲了,他們才不會那麽傻。
然後反應最快的則是那三個老外,先怪叫著跑路。
然而,華老卻依依不舍眼前的大罐,還是他的保鏢死拉硬拽的往回跑。
嘭!
就在忙亂之際,一聲槍響打破了夜空的寧靜!
槍聲一響,場面更加混亂了。
這時候就看軍事素養了,那三個老外各自分散,向手電光少的方向摸去。
華老被他的貼身保鏢架著往另外一個方向跑。
而那個女孩則被保鏢一下按倒在地上,輕輕地爬到了土包附近。
這裡是最好的掩體,能在第一時間找出來,足見這個保鏢的軍事素養。
“丫頭,真是緣分啊,沒想到這麽快又見面了。”
沙啞的聲音突然從她一旁傳來。
何琳渾身哆嗦著,扭頭看去,七叔也趴在土堆旁邊。
饒是何琳見多識廣,畢竟只是個二十四歲的女孩,哪見過這場面!
槍聲沒響之前,她或許撐著膽子還算表現得很淡定,仿佛一切盡在掌握之中。
但槍聲一響,一切就遠遠超出了她的估計,粉紅地小臉此刻煞白,渾身都在微微顫抖。
“怎麽樣?要不要到下面來躲躲?”
方傑的腦袋從盜洞裡冒出來,笑嘻嘻地衝她道。
“你!”
何琳一陣氣結,沒好奇的罵道:“都是你惹得好事!我沒想到你竟然是乾這行當的。”
方傑笑道:“我也沒想到堂堂佳得的大小姐,會下地來收生貨。”
“等著警察來抓你吧!”何琳氣呼呼地瞪著他。
“你不怕被抓啊?我被抓無所謂,就是草民一個,你要被抓可要上報紙了。”方傑嘿嘿笑道。
“哼!放心,警察就是我請來抓你們這些禍害的。”何琳冷哼著道。
方傑面色一變:“你找警察了?哪的警察?”
“當然是京城的警察,專門來抓你們的。”何琳怒視道。
方傑和七叔爺倆大眼瞪小眼:“事情複雜了。”
“什麽意思?”何琳也發覺情況不對,直勾勾的看著師徒二人。
這兩人竟然根本就沒跑,跟自己一樣淡定?!
莫不是……
方傑知道何琳冰雪聰明,從眼神的變化知道她已經想到了。
“沒錯,我們也是警方的線人,我們報的是洛城的警察。”方傑很無奈地說道。
“真的?”何琳美目泛起一絲色彩。
方傑翻了翻眼皮:“當然真的,不然我不跑躲在盜洞裡等著人藏俱獲啊?”
何琳松口氣道:“那就好,那就好!還以為你們是盜墓賊呢!害我白擔心了一場。”
七叔深深的看了何琳一眼,嘿嘿笑道:“丫頭,我們要是盜墓賊你應該更高興才對,欠我們的那兩副畫可就不用還了。”
何琳本來臉上還掛著笑容,突然聽七叔這麽一說,目光從方傑的臉上移開,狠狠的白了他一眼,沒好氣的說道:“我是那種人嗎!”
七叔人老成精,顯然是從何琳的身上看出了那麽一點端倪,臉上的笑容越發燦爛起來:
“不過,你這麽關心我這大侄子倒是有點奇怪了。老頭子我怎麽沒覺得咱們有這麽熟?”
“哪有!”何琳的眼神明顯有些躲閃,她咬著牙說道,“我是不想跟你們這種盜墓賊為伍,想到跟你們交易過都覺得惡心。還好不是……”
何琳說這話的時候,臉頰一陣火辣辣的,呼吸微微有些急,心跳的更是厲害。
七叔剛才的話著實說到她心裡去了。
現在想想,似乎她真的很在意這爺倆。
見到七叔的時候,她心就是一跳。
等見到方傑的時候,何琳感覺自己的心整個亂了,完全失去了方寸。
何琳沉吟了半晌,不斷的思索這究竟是什麽原因。
她的性格極為自主,情緒極少為外界干擾,具備著極強的心理素質。
可以說,如此年輕就做到佳得拍賣中層重要崗位上,何琳可不全是因為自己的家世背景,本身的能力也是得到廣泛認可,可圈可點的。
畢竟,佳得這種國際知名拍賣公司,其股東遍及世界重要的幾個大國,這樣才方便開展國際性的拍賣工作。
她強勢的性格和極強的掌控力是遠超普通人的。
例如這次與華夏警方合作打擊文物走私犯華建豪,他外公陳董事長堅決反對。
老先生認為這件事是警方的事情,沒必要讓他的寶貝外孫女冒險。
若是需要其他類型的支持,他反倒是可以不遺余力。
甚至有必要的話,哪怕由他親自出馬都可以商量。
但無論如何也不願意讓何琳置身於這種危險的境地。
但倔強的何琳卻無視了老爺子畫下的紅線,自告奮勇地參加這次活動,才有了眼前這一幕。
何琳從小生活在豪門中,即便是讀書時候的朋友,也往往都是與她家世相當的。
表面上或許其樂融融,但實際上誰都能感覺得出來彼此之間也都存在著攀比。
誰與誰交好也有著家族間利益交換等等約束著。
方傑和七叔的學識和睿智,甚至第一次和自己交易將那麽貴重的青銅器隨手交給她,連欠條都沒打算要的信任,使她從小封閉的心靈打開一個窗口。
她對這兩人的質樸好感頓升,甚至在心裡將他們視作朋友。
在何琳的生活中,真的缺少朋友的存在。
而真正的友情和信任對她來說顯得非常奢侈。
因此她非常珍惜這一次的緣分。
想明白了這點,何琳內心松了口氣。
只是,為何會突然輕松了這麽一下,連何琳自己都不明白。
似乎也不敢去深究。
七叔似笑非笑地看著她,讓她非常不自然。
只是,這份尷尬很快被打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