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泛白,晨霧初升,家住黑龍嶺山腳堡上村最遠端的佃戶獨孤木正在農田裡吆喝著一頭老水牛耕田。長鞭啪地一響,老水牛立即伏下身子,肩胛前頂,四腳後蹬,犁鏵破開水面向前疾行,巨大泥塊從犁鏵兩旁滑過。獨孤木高卷著褲腳,深一腳淺一腳地踩著泥漿,驅趕著老水牛不斷前行,留下身後一道道溝壑和翻轉的巨大泥塊。
農田不遠處,有一戶農居,泥巴牆,茅草頂,土壘的煙囪正冒著炊煙。一位穿著粗布黑衣的農婦用背帶將小毛毛捆在背後,在門口進進出出,正在操勞一家人的飯菜。門前是一小塊平地,一位老婆婆斜靠在椅子上目視著三個女孩子乾活。其中一位年紀約10歲,揚起瘦弱的雙臂,費力地揮動斧頭砸向腳下的樹根。旁邊是一位稍小一點的妹妹,正在幫姐姐把一截一截的樹根規整到屋簷下。另外一位更小的女孩在清洗木盆裡的蘿卜,每洗淨一個就放進旁邊的草筐。
獨孤木一家七口,全靠租種地主黃石韌家這十幾畝梯田為生。上有70老母,下有三女一男四個孩子,夫妻兩人勤勤懇懇日日辛勞,仍然難以糊口。幾個孩子瘦巴巴,黑乎乎,極度缺乏營養。老婆婆身子骨很弱,常年煨著中藥罐子。眼看著每年的租子上漲,獨孤木的背卻一年彎過一年。
鄉下的時光雖慢,日出日落之間,獨孤家的小兒子獨孤恨已然13歲了。老婆婆已經無法邁出門檻了,整日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獨孤木兩口子還是每日操勞,只是動作越來越慢,牛鞭揮動的聲音越來越小了,準備飯菜的時間越來越長了。三個小姐姐終於長大了,老大嫁給地主黃石韌家的一位長工,老二嫁到外村了,只有老三不夠年齡,卻也沒人上門提親。
窮人家的孩子早當家,獨孤恨很早就學會乾農活了,砍柴放牛挑水都像模像樣,只是還扶不動犁鏵。家裡太窮上不起學,獨孤恨只能趁下雨天躲在村裡的私塾窗戶外,偷聽教書先生的課程,識幾個字,不至於做個白丁。即便如此,獨孤恨還是常常被地主和富農家的孩子嘲笑和戲弄。
這一日又逢下雨天,獨孤恨來到私塾窗戶外,開始偷聽先生的講課。陰雨綿綿,獨孤恨聽的迷迷糊糊,竟然睡著了。突然耳旁響起一聲巨大的鑼響,獨孤恨瞬間兩耳失聰,兩眼發蒙,一個跟頭就栽進水溝裡。私塾的幾個富家子弟拿著銅鑼,得意地放聲大笑。獨孤恨渾身濕透,狼狽地逃回家中,竟然一病就是半月。老婆婆見孫子被人欺負,卻也無能為力含恨而去。一場喪禮完畢,獨孤木又借了不少租子,日子更加難熬。
因為每次都被欺負,獨孤恨漸漸地很少去私塾聽課了。即便如此,每次在村裡遇見地主家的兒子黃富貴,獨孤恨都避免不了被嘲笑,甚至被其同夥打罵。獨孤恨不敢還手,常常被揍得鼻青臉腫,回到土屋裡悶悶不樂。
年關似乎是獨孤恨一家最痛苦的日子。一大早,地主黃石韌騎著高頭大馬,帶著管家、一群家丁和淘氣兒子上門討債來了。黃石韌戴著一頂狗皮黃帽,身著羊皮襖子,手裡提著馬鞭,高昂著頭趾高氣揚地站在獨孤恨家門外的空地。
“老木,我這幾塊田你可種了好些年了,每年都拖欠租子,你自己說啥時候能還清?”黃石韌一邊大聲訓斥,一邊揮動馬鞭在空中發出啪啪的聲音。獨孤木佝僂著身子,對著黃石韌連連作揖,請求地主老財寬限。
“老六,去看看谷倉裡還有多少糧食,統統給我拉走!”管家黃樹郎見獨孤木不想交租,
鄙視地瞥了一眼,立即指揮家丁黃小六帶人進屋搶糧食。 “東家,大過年的,您大人大量,就給孩子留口吃的吧!東家,求求您了!”獨孤木跪下苦苦哀求。
黃石韌不為所動,一雙眼睛在土屋外左右巡視,恨不能找到更多的值錢東西。忽然,黃石韌的視線停住不動了,直勾勾地盯著眼前的小姑娘,兩眼直發光,嘴角隱約流出一絲口水。
“報告老爺,谷倉裡就一石稻谷,別的啥也沒有!”
“來人,把小姑娘帶走,沒有糧食隻好拿人抵債了!”黃石韌吩咐完轉身就朝著大馬走去,準備打道回府。
“老爺,求求您了,這孩子還小,不能啊老爺!”獨孤木一邊不停磕頭,額頭砸在地上砰砰直響,一邊將女兒護在身後。
“滾你媽的!”黃小六踹開獨孤木,一把將小姑娘搶了過去。
獨孤木爬起來,一把抱住黃小六的腿,繼續哀求。獨孤木的妻子也從屋裡衝出來,拉住女兒的手往回拖。小姑娘被嚇到了,嚎啕大哭。鄉鄰們三三兩兩,站在不遠處觀望著。
黃石韌見黃小六沒有得手,氣呼呼地衝過來,馬鞭劈頭蓋臉落在獨孤木夫妻臉上和身上,一時皮開肉綻,鮮血淋漓,淒淒慘慘戚戚。
正在這時,一個黑影從茅屋中竄出,鐮刀直接揮向黃石韌。黃石韌避讓不及,手臂立即留下一道深深傷口, 鮮血噴湧而出,羊皮襖被染的通紅。黃石韌慘叫一聲,對著來人一腳踹去。獨孤恨頓時被踹翻在地,一口紅血湧上心頭。
黃石韌的兒子黃富貴見父親被砍傷,怒火中燒衝上來對著獨孤恨就是一頓拳打腳踢,痛得獨孤恨四處躲閃。黃富貴絲毫沒有住手的意思,繼續追打。獨孤恨退到牆根終於無處躲避,隻好抱頭任憑黃富貴毆打。只見獨孤恨口鼻流血,渾身是傷,就快被打死了。鄉鄰們敢怒不敢言,站在不遠處指指點點,無人上前阻攔,包括獨孤恨的佃戶姐夫。
獨孤木見狀,趕緊爬起來猛地竄過去趴在兒子身上,替兒子抵擋黃富貴的拳腳。黃富貴絲毫不手軟,撿起一個木頭,對著獨孤木就是一頓狠狠抽打。獨孤木妻子也衝過來用身體護住丈夫,任憑黃富貴的毒打。很快,兩夫妻就只剩出的氣,沒有進的氣了。獨孤恨痛徹心扉,憤怒之極,強撐一口氣,拾起鐮刀對著黃富貴就是一通亂砍。黃富貴沒有想到獨孤恨居然還能反抗,三兩下就被砍倒在地,脖子上出現一道巨大的傷口,鮮血汩汩直流。
獨孤恨殺紅了眼,舉起鐮刀向著搶奪姐姐的眾家丁揮去。眾家丁心怯,四處躲避,唯恐被砍。黃樹郎見狀,立即大聲招呼家丁們掩護黃石韌上馬撤退。黃石韌騎馬疾行,狼狽而逃。
獨孤恨追出去老遠,直至力竭才停了下來。這年注定沒有辦法過下去了,天色漸暗,獨孤恨睜著一雙血紅的眼睛返回到家中,幫父母簡單擦拭傷口,洗掉血汙,背上牛車,帶上被嚇得神智不清的小姐姐,順著村道向外逃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