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日出時分。
往常這個時候南宮靜早就已經把我的門拍得震天響,但今天,她卻沒有出現。
走出屋子,我深吸了一口氣,又長長呼出。天色漸亮,衙門外街上的人聲逐漸嘈雜起來,而那個這幾天早上都嫌棄我起晚的家夥依舊沒來。我閉上眼睛,昨晚的事情一點點回憶起來,那衙門門口的對話……
想起來了,今天是那家夥回江南的日子。
久違的,我坐在膳堂裡和眾捕快一起吃早餐,而不是和南宮靜在衙門某個地方啃著包子。
“老大,今天……怎麽沒見著南宮姑娘?”某個捕快似是不經意間提起。
“哦,她大概要回去了,回江南。”我喝著小米粥,左手拿著啃一半的菜包問:“怎麽了嗎?”
“沒沒,只是這幾日老大你早上都和南宮姑娘一起,沒來膳堂,今天看南宮姑娘沒和你一起,隨口問問。”那個捕快說道。
我沒有接話,繼續喝著粥。那個捕快說得很自然,好像我和南宮靜早晨不在膳堂是約定俗成的事,但明明我和那家夥也就四天這樣而已,我早晨不在膳堂和她一起去吃肉包才是不正常的吧?
“哎,不過南宮姑娘人真的挺好的,大前天中午還跟我們講江南的奇聞異事,前天早上還給我們所有人買包子呢。”另外一個坐在桌角的捕快放下空碗歎了口氣說道,“我說老大,這麽好一個姑娘,你當真要放她回江南啊。”
“啊?”我一時間有些反應不過來。
“就沒想……發展發展什麽的嗎?”那個捕快一臉真誠地看著我說,“畢竟老大你也二十出頭了,討個老婆什麽的……”
“去,整天腦子裡沒裝些正經的。”我算是明白他們的意思了,白了他們一眼:“正常朋友而已,況且還沒認識幾天,我又沒這個意思。”
“但是老大你……不也沒什麽朋友嗎,我和小四估計都算不上。”阿虎在一旁歎了口氣,“好不容易有南宮姑娘,這幾天老大你有點不一樣了,甚至昨天出巡的時候還會和弟兄們聊聊,這是以前從來沒有過的啊。可惜南宮姑娘這麽快就走了,還沒多待幾天呢。”我愣了一下,沒有再說話。
吃完午飯,聽了手下捕快們的匯報,處理完城東幾家店鋪租金不合的問題後,我又重新回到案前坐著,盯著桌上的官印發呆,生活好像又回歸正常的軌跡了。就在這時,敲門聲響起,我尋思著這會兒估計又是小四他們來拉我出去了,頭也不抬地說道:“你們自己去吧。”但我突然想到,小四他們,好像從來都不會敲門。
“什麽自己去吧?”疑惑的聲音傳來,我抬頭,看到南宮靜站在門邊,歪頭看著我。
一個時辰後,街上。
“我說,能不能遇到那幾個捕快啊,”南宮靜一邊四處望著一邊說道,“就剩下他們了。”
過去一個時辰,南宮靜和在衙門裡的所有她這幾天認識的人都告了別,包括王大人,原來她說的告別是一個一個說再見,看來她早上沒來估計是因為去和其他在中州認識的人告別。只是小四和阿虎幾個捕快出巡了,不在衙門,南宮靜執意要找到他們,親口告別。
“我說,為什麽一定要親口告別啊,明明沒見過幾面。”看南宮靜到處找人的樣子,我不禁有些好奇。
“因為這是我從小到大第一次出來這麽遠的地方這麽久啊,”南宮靜轉過頭,“每一個我認識的人,每一個和我相逢的人,
都很重要呀。以前我可沒有機會認識這麽多人呢,不管是儒雅的王大人,還是有趣的捕快們,直爽的瑞叔和體貼的客棧老板,還有……你。”她衝我笑了笑,“和他們親口告別,在我看來很重要的事啊。” “是這樣啊。”我對她微笑,“確實應該親口告別呢。誒,他們在那!”我看見小四他們在一個攤子前聚著,不知道在幹什麽。“小四,阿虎!”我遠遠地喊了一句。他們回過頭來,有些驚訝地看著我們。
走到那個小攤,小四有些尷尬地笑了笑:“老大,南宮姑娘,你們怎麽來了?”
“南宮姑娘和衙門裡的人告別完,特地來找你們告別的。”我拍了拍小四的肩膀,小四和阿虎他們聽了這話,更尷尬了。
“勞煩南宮姑娘特地跑一趟,不過南宮姑娘和老大告別不就夠了,為什麽還要費心來找我們……好像沒什麽必要,反倒耽誤南宮姑娘時間啊。”阿虎有些不解。
“有幸和大家相逢,不來和大家告別實在說不過去。”南宮靜向捕快們鞠了一躬:“這幾日,承蒙大家照顧了。”捕快們急忙回禮。
“不過小四,你們為什麽在這個攤子這邊?”我想起來他們是在出巡,不知為何聚在這裡。
小四剛想說話,一旁的阿虎用肘頂了他一下,向他拚命使眼色,小四好像意識到什麽,趕忙住了嘴。“沒什麽,沒什麽。”阿虎打著哈哈道,我和南宮靜一臉疑惑。不過南宮靜很快就把注意力轉移到攤上賣的東西上了,這大概就是以前小四他們所說的女人的天性?
“誒誒老大,”小四趁南宮靜拿起一個手鐲端詳時偷偷跑到我身邊和我耳語道:“我們聚在這是在想,是不是應該叫你過來買個東西送給南宮姑娘,作為告別禮?”
“告別禮?”我確實沒有想過這個,但這主意……好像不錯?
南宮靜問了攤主幾句,最後把手鐲放下,招呼著我們:“走吧走吧,我還得趕緊回去收拾行李呢。”
“怎麽不買,太貴了嗎?”我問。
南宮靜搖了搖頭,說:“就十兩銀子,只是我覺得沒什麽買的必要罷了。”
離開那小攤之前,我多留意了一下那個被南宮靜放下的白色鐲子,在心裡暗暗做下了決定。
夜晚,我如約來到碼頭,遠遠地,就看到一個身影站在船邊。是南宮靜,我不由加快了腳步。
“你來了啊。”南宮靜見到我,偏頭向我露出一個看上去有些奇怪的笑容:“我……要走啦。”她輕輕說道,舫船在她的身後隨著波浪起伏著,船上的燈籠隨風而動。
“嗯,我來送你了。”我點了點頭。
“那個條件,想好了嗎?”南宮靜看著我的眼睛,問道。我搖了搖頭,想了挺久,但根本沒有想到要她答應什麽……明明是我先提出這個賭約的。“沒想好也沒事,想好要我答應什麽就來找我,或寫信給我,江南南宮家,很好找的。”她見我這樣,眼裡帶著笑意說。
“好。”不知怎的,我有些說不上話來。
南宮靜調皮地笑了笑:“有什麽想跟我說的嗎,沐榮捕頭大人?”光從她身後照來,給她的輪廓蒙上一層朦朧的黃。
“……保重。”我沉默了片刻,有點乾澀地吐出這兩字。來的路上心裡好像有挺多話想問她的,會不會再來,什麽時候……但真正到了臨別時卻又一個字也說不出口,好像也沒什麽好說的,到最後張口就只剩下“保重”這淡淡兩字了。
“嗯,你也保重。”南宮靜抿了抿嘴,轉身走向舫船。
“等等!”我叫住了她,她有些疑惑地回過頭來,我上前一步,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布袋遞給她:“這個……作為遲到的見面禮。”
南宮靜微微瞪大眼睛,她接過布袋打開,有些驚訝地從裡面拿出禮物——那白色手鐲,我剛剛特地繞路去買的。“你……這手鐲可要十兩銀子,你當捕頭一個月的俸祿不才……”她咬了咬牙,把那手鐲放進布袋遞到我面前, “謝謝,但這禮物,我不能收。”
我看著面前微微低頭的南宮靜,沒有去接布袋,輕聲說道:“為什麽不能收呢,你可是第一個,把我當作‘朋友’的人啊。況且我和你又這麽像,不是嗎?收下這手鐲吧,雖說對你來說可能不算什麽貴重東西,但也算我的一份心意。”
“我……”南宮靜還想再說什麽,我接過布袋打開,取出鐲子,拉過她的手。她並沒有反抗,乖乖讓我抓著她的手為她戴上鐲子。
“還挺合手,蠻適合你的。”我看著她笑了笑。
“唔……真的,很感謝。”南宮靜笑了,她這個笑容和剛剛的拘謹不同,和前幾日的笑容一樣,燦爛如陽光。
“那,快去吧,別讓你父親久等了。”我說。
“我也送你一個東西吧。”南宮靜沒有馬上轉身離開,她雙手伸到腦後,將頭上的緞帶解開,長發瞬間傾瀉而下。平日裡扎馬尾的她活潑,古靈精怪,而長發自然垂下的她有一種攝人心魄的美。“呐,給你。”她抓過我的手,把那條緞帶放在我手心。我低頭,手裡這條緞帶是青色的,這幾日她一直戴在頭上的那條。
“那後會有期啦!”南宮靜跳上船,船夫解開了纜繩,舫船隨著江流向遠方漂去。
“後會有期。”我輕輕向站在船尾向我使勁揮手的南宮靜揮手,直至舫船消失在夜色中。
我低頭看那條緞帶,它隱約帶著那家夥頭髮的香味。我笑了笑,把它系在劍柄那空著的小孔上,回頭向來路走去。
告一段落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