濼平三年，臘月廿八。

　　曲江北岸，起骨草廬。

　　“不行！那個臭小子要走我管不了他，我還管不了你了?”

　　唐起骨一回到草廬就聽唐璐要跟著陸霄雲一起去前線，二話不說，指著唐璐就是一通臭罵。

　　“爹！”

　　“說什麽沒用，你不能去！上戰場啊！你以為好玩呢?”

　　“爹！霄雲哥重傷未愈，他需要……”

　　唐起骨伸手一指站在一旁的陸霄雲，“那也不行！我剛看過了，那臭小子內傷好的七七八八了，用不著你！”

　　唐璐急得差點沒哭出來，趕緊跑到陸霄雲身邊，拉著陸霄雲的胳膊，“霄雲哥，你幫我勸勸啊！”

　　陸霄雲也是一臉的無奈，他一開始就不想跟唐璐明說。不過後來覺得如果再像上次一樣，留封書信不告而別，他自己都覺得太過絕情。

　　“璐妹，我也覺得你別去比較好。”

　　齊凡也走過來一拱手，“是啊，唐姑娘。這軍營不像別的地方，一群糙漢……”

　　齊凡說著說著，伸手抹了一把嘴角，正好讓唐起骨看見。

　　唐起骨快步走到齊凡身邊，眉頭緊皺，雙眼瞪得老大，“欸?”

　　齊凡讓唐起骨突然這麽盯著，心裡一驚，趕緊一鞠躬，“唐前輩，怎麽了嗎?”

　　陸霄雲看著唐起骨的表情覺得很是不對，也趕忙問道:“師伯?”

　　唐起骨根本沒理陸霄雲，右手一探，“手！”

　　齊凡沒反應過來，“啊?”

　　唐起骨根本不管齊凡反應沒反應過來，伸手就去抓齊凡手腕，“手拿過來，快點的！”

　　“唐前輩我……”

　　唐起骨簡單切了一下齊凡的脈，隨手一拉，“跟我進來。”

　　拉著齊凡就進了正堂，齊凡也不敢違逆，就老老實實在身後跟著。陸霄雲和唐璐也覺得事有蹊蹺，也跟了進來。就留關錦一個人在院子裡收拾柴火和藥材。

　　“坐那。”唐起骨一指診桌，順手一把把齊凡按到桌旁的椅子上。

　　陸霄雲看唐起骨如此神色，應該是發現了什麽問題，“師伯……”

　　“閉嘴！”唐起骨悶哼了一聲，閉著眼睛很仔細的切著齊凡的脈象。

　　過了許久才緩緩睜眼，對著齊凡說:“說吧，雷公藤讓你來，都帶什麽話了?”

　　“啊?誰?”齊凡根本沒聽過“雷公藤”這號人物，“雷公藤不是一味藥材嗎?”

　　“雷公……，就是那個瘸子，讓你來帶了什麽話?”唐起骨緩緩站起身來，走到藥櫃旁一邊翻一邊說:“有年頭沒上門找我麻煩了，說吧，這次想比什麽?”

　　齊凡有些恍惚，伸手撓了一下頭，很是恭敬地說:“前輩，晚輩不知您在說誰?晚輩這次來草廬，就是想找兩位哥哥……”

　　“嗯?不是雷公藤讓你來的?”唐起骨一聽齊凡不認識“雷公藤”，心下就覺得不對，轉身看著齊凡，“不可能啊。”

　　看了他一會兒，接著說:“那你最近三天有沒有惹過什麽人?一個姓滕的瘸子，說話還磕巴。”

　　齊凡聽著唐起骨這描述，才反應過來，唐起骨說的到底是何人。很湊巧，他還真的認識這個人。

　　“您說的可是九嶷妙手滕顯……”

　　唐起骨根本就沒聽齊凡把名字念完，朝著地上就啐了一口，“啊呸，就他還妙手呢?他殺的人比你見過的都多，還妙手呢?”

　　“額……”齊凡一臉尷尬。

　　“你怎麽惹他了，

對你下這狠手?”唐起骨接著翻藥櫃。　　齊凡更尷尬了，吞吞吐吐地說:“九嶷妙手正是家師。”

　　“啊?”

　　唐起骨驚疑一聲，又轉過身來，不過這次手裡多了一個大藥丸。

　　齊凡趕緊解釋道:“額，晚輩早年遊歷南境的時候，曾在九嶷山和老師學過兩年醫術。其實說是師父也有些虛誇，大多都是晚輩翻典籍自學的。”

　　“有意思，這老東西是要清理門戶啊。”唐起骨走到齊凡面前，伸手把大藥丸摁進齊凡嘴裡，“張嘴，含著，不能咽下去啊。”

　　“哇唄不知道……”齊凡囫圇地嘟囔了一句。

　　“你中了雷公藤的熊麻散，看情況應該是三天前中的毒。”

　　唐起骨一邊解釋一邊拉著齊凡走到病榻前，伸手一指，讓他趴上去。

　　“熊麽散?”

　　唐起骨也不理齊凡是聽明白了還是沒有，接著自顧自地說:“此毒陰狠異常，無色無味。中毒前兩天沒什麽症狀，第三天便會出現流涎流淚，脈沉脈遲的狀況。”

　　“到了第四天就會出現腹瀉便血，”唐起骨把齊凡在病榻上安排明白了，一指他一身的勁裝鎧甲，“把衣服脫了。”

　　“啊?”

　　唐起骨剛好回身看見跟進來的陸霄雲和唐璐，伸手一指唐璐，“鹿銜草，你先出去，把關木通叫進來。”

　　“哦。”

　　唐璐一看齊凡要寬衣，也知道自己在這不方便，轉身退了出去。

　　陸霄雲聽齊凡中毒了，自是著急，“那師伯，我凡弟還有解法吧?”

　　唐起骨一邊招呼陸霄雲幫忙給齊凡脫盔甲，一邊解釋道:“我跟他師父，當年一個被稱聖手，一個被叫毒王，你說呢?”

　　“額……”

　　陸霄雲沒聽明白，這是能醫還是不能醫。

　　“放心吧，他中毒不深。我都懷疑是不是雷公藤年紀大了不想再造殺孽了。”

　　“師父，你叫我?”關錦推門走了進來。

　　“砭針砭鐮。”

　　“誒。”

　　關錦應了一聲，就去翻砭針砭鐮。過了一會兒，抱著一個布包和一盞油燈走了回來。

　　唐起骨點上油燈，攤開布包，抽了一把砭鐮出來，在火上烤了烤。然後轉身對著伏在病榻上的齊凡說:“忍著點啊。”

　　唐起骨拿著砭鐮在嘴邊輕輕吹了一下，伸手在齊凡背後肝俞穴上輕輕劃了兩下，鮮血滲出。

　　齊凡雖沒喊疼，不過還是輕輕哼了一下。

　　唐起骨看著滲出來的還是鮮血，先是點了點頭，然後揮手招呼陸霄雲過去，“來，臭小子，照著他後心打一掌。”

　　“啊?”

　　“等會，墊著點巾布。”唐起骨給齊凡傷口上墊了一片隔血的白布，然後找了個銅盂，走到齊凡面前，“打！”

　　“誒。”

　　陸霄雲知道唐起骨是想讓他幫忙把齊凡體內的毒素逼出來，應了一聲，運氣伸手。

　　————啪！

　　“你沒吃飯啊?用力點，運內勁打！”唐起骨拿著銅盂一敲床邊，“放心吧，打不死他，打死了還有我呢。”

　　“三弟，忍著點啊。”

　　陸霄雲單掌緩緩抬起，氣運掌峰。

　　————轟！

　　————噗！

　　這一掌真的不輕，齊凡喉頭一腥，一口黑血和著剛剛含在嘴裡的藥丸一起吐到面前的銅盂裡。

　　“行了，齊活。”

　　唐起骨放下銅盂，把手裡的一個小瓷瓶塞到齊凡手裡。

　　然後推開陸霄雲，給齊凡處理背上的傷口，“往後五日忌葷腥，忌淫色。每日寢前一粒，熱酒順下。”

　　“多謝……多謝前輩……”

　　待得唐起骨處理好齊凡傷口，陸霄雲幫忙把齊凡從病榻上扶了起來，“師伯，這個九嶷什麽的怎麽個來路啊?”

　　“他呢，明面上是南境邊陲的一個鄉野郎中，也開過鋪子，號稱懸壺救人。可是他一心癡迷毒道，說是救人，背地裡拿病人當研毒的甕蠱。”唐起骨說到一半，忽然想起齊凡可是滕顯民的徒弟，“杜芫，這些你都不知道?”

　　齊凡簡單穿了一件袍子，“晚輩不知，而且晚輩已經好多年沒有見過師父了。”

　　“這就奇怪了，他好端端的為什麽忽然朝你下手呢?”唐起骨也鬧不明白，為什麽滕顯民會給齊凡下毒。

　　陸霄雲反而眼神突然一凝，眉頭緊皺，“師伯，你剛剛說凡弟中的毒不是很深是嗎?”

　　“對啊，這熊麻散中毒五天便會毒發，主攻肝腎。服下毒質，過個五日大羅金仙都救不回來。不過杜芫中的毒非常淺，以杜芫的筋骨基礎，就算沒遇到我，最多也就落下個病根，要不了性命。”

　　“服下毒質……”陸霄雲咂摸著唐起骨剛剛說的話，“那師伯，有沒有可能凡弟是誤食了有毒的東西……”

　　唐起骨心下一驚，“臭小子，你是說其實雷公藤要殺的不是杜芫，而是別人。杜芫只是……”然後轉身對著齊凡道:“杜芫，你最近都跟誰在一起?”

　　齊凡拱了拱手，很是恭敬的回道:“回前輩，晚輩最近一直在軍中，飲食起居也是與各位領軍將領一起，不曾單獨在外吃食。我這次帶著的乾糧都是從軍中帶出來的軍糧……”

　　齊凡一邊說，一邊把自己帶來的小包袱打開給唐起骨看。

　　唐起骨伸手把幾樣乾糧都翻了出來，一樣一樣拿著銀針試了起來。

　　陸霄雲也過來幫忙，“師伯，怎麽樣?”

　　唐起骨一手舉著發黑的銀針，一手指著一塊被啃過一口的醃肉，“這毒下在醃肉之中， 而且劑量極大……”

　　陸霄雲隱隱覺得自己猜到了滕顯民真正要下毒的對象了，“也就是說，理應不只是凡弟，很多軍中官兵都會中毒?”

　　“二哥，不是很多，”齊凡也猜到了真正的下毒對象是誰了，“而是主要領軍將領。”

　　齊凡簡單跟唐起骨和陸霄雲解釋了一下軍中糧食補給的一些規矩，醃肉之類只有領軍將領才能接觸到。

　　“目標又是領軍將領?”陸霄雲首先聯系到剛剛齊凡在江邊跟他說的，北境前線一眾領軍將領被刺一事，“師伯，您剛剛說凡弟中毒已是第三天了，是嗎?”

　　“嗯，看他的剛才的病症應該是有兩三日了。”

　　“五日便會毒發，”陸霄雲趕忙回身，“三弟，從草廬到軍營要多久?”

　　“快馬一日左右。”

　　齊凡已經在給自己套鎧甲了，他知道如果他不及時趕回去，那另一次針對將領的刺殺便要成了。

　　“臭小子，你幫杜芫把鎧甲穿好”唐起骨放下手中銀針，對著門外喊道:“鹿銜草，進來！”

　　唐璐聞聲，推門跑了進來，“爹，你叫我?”

　　唐起骨在藥櫃裡翻出了兩個小箱子，“拿上。”

　　陸霄雲猜到唐起骨叫唐璐是幹什麽了，有點震驚地看著他，“師伯?”

　　“臭小子，我和關木通都不會騎馬，也只有鹿銜草能走一趟。”唐起骨一手撫著陸霄雲的胳膊，一手指著唐璐，“你能答應我，好好照顧她吧。”

　　陸霄雲單膝跪地，深深一拜，“晚輩定當不負所托，一定護得璐妹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