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於舊港口的沒落,沒有外來流動的人口,再加上這段時間人們的注意力都被其他事情吸引,所以下午的那把大火並沒有引起任何人的察覺,和帕特裡城內部的燈火通明相比,漁村的夜晚顯得格外安詳。
酒足飯飽,其樂融融,每個村民臉上都洋溢著歡快和喜悅,他們喝酒吃肉,眺望大海,身上的漩渦紋身逐漸暗淡,同時抬頭,從五官孔竅內吐出一股淡藍色的濁氣。
這意味著他們已經徹底從詛咒中脫身,恢復自由。
老村長靠著椅背,舒舒服服的抽起煙壺,其他人則是在聊天談笑,收拾著家裡的行囊。
一名中年水手走了過來,舉起杯子,對老村長道:“村長,我們接下來去哪兒,南邊,還是北邊?”
老村長敲了敲煙杆子,眯起眼睛低沉地回答:“先把船找回來再說吧,夏天已經過去這麽久,海上的漩渦也應該消失了。有了船,我們想去哪兒就去哪兒。”
“那...我去啟動燈塔?”水手問。
老村長點頭,吐出滿滿一口白煙,道:“去吧,裡面現在沒有怪物,不用擔心。”
水手答應著後退,以輕快的步伐向燈塔方向離開。
此時的夏爾德,正在陰影的掩護下潛行,悄無聲息的來到這場宴席周邊,將所有人的表情收入眼底。
他一直覺得自己勉勉強強還算是個好人,比如對被拋棄在路邊的小貓小狗充滿愛心,對義妹蓓爾不離不棄的細細照顧,尊重婦女,愛護孩童,禮遇老人,等等等等。
所以他對這些村民們的有所隱瞞不是不能理解,每個人都有秘密,這很正常,不過...夏爾德決不能容忍自己被這夥人當成猴子般的戲弄,編制謊言和圈套,事後得到的非但不是感謝,反而換來一把熊熊燃燒的火焰。
而現在,村民們又像是沒事人一樣的載歌載舞,合家歡樂,臉上洋溢著的幸福和歡快,怎麽看怎麽礙眼。
於是夏爾德從陰影裡走了出來,打破了這份歡快,讓他們的笑容就此凝固,難看了許多。
“晚上好,各位。”
話音響起的同時,夏爾德瘦長的身形一點一點暴露在月光下,雖然在笑,卻笑得很是淺薄。
望著那緩緩走來的少年,廣場上的熱鬧與喧嘩全部消失不去,死一樣的寂靜中,一雙雙複雜的目光牢牢盯著夏爾德,半句話都說不出來。
“怎麽?不歡迎我麽。”夏爾德走到一張桌子邊,伸手拿了枚鮮豔欲滴的果子放入口中咀嚼。
桌案附近坐著個十歲左右的男孩,看到夏爾德拿走食物,瞪著眼睛看他,然而當夏爾德的眉眼也低垂下來後,男孩又露出了尷尬而討好的笑容。
夏爾德一口一下的吃著水果,面朝前方不做任何偏轉,眼睛斜側的注視男孩,什麽話也不說,只是發出哢嚓哢嚓的咀嚼聲。
男孩的肩膀在不由自主地顫抖,他不知道夏爾德為什麽要盯著自己看!這裡這麽多人,你為什麽就看我一個!
原因很簡單,當夏爾德從瞭望台往下俯視時,這個男孩是所有孩子裡最肯賣力氣的一個,他幫著大人點燃,搬運燃料,在火焰外拍手叫好,笑得無比燦爛。
所以夏爾德記住了他,也非常痛恨他現在刻意偽裝出來的樣子。
吐掉乾硬的果核後,夏爾德再度伸手,放在了男孩顫抖不停的肩膀上,溫柔的問:“你在發抖,為什麽?”
男孩的心跳幾乎停滯!他牙關打顫,瞳孔跳動,根本不敢和夏爾德對視,口齒不清道:“我...風吹的...太冷了。”
“別碰我孩子!你嚇到他了!”這時候,坐在男孩身邊的母親一把把他拉了過去,對夏爾德怒斥道。
大概是有了大人撐腰的關系,男孩的顫抖迅速平複下來,躲在母親的懷抱中衝夏爾德咧開嘴,露出一抹最真實的獰笑。
“咳咳!”
老村長用力咳嗽了兩聲,把眾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過去,他站起身來對夏爾德拱了拱手,老邁的臉上掛滿了淳樸與慈祥,顫巍巍的說:“年輕人,你來這邊坐,我們怎麽可能不歡迎你,只是沒想到...”
“沒想到那麽大的火都燒不死我對麽。”夏爾德淡淡的回了一句,果然看到老村長表情劇變。
“年輕人你可能誤會了,事情不是你想的這樣...”老村長試圖安撫夏爾德,悄悄給周圍的村民打了個手勢。
夜幕下,一些中年男人開始後退,變幻彼此的位置,逐漸形成了一個包圍圈,右邊的母子倆正默默握緊了手裡的刀叉,左邊的水手正從褲兜裡掏出槍械,包括那天夜裡替夏爾德倒酒的女人,腰上都多了把鋒利的彎刀。
夏爾德的腳步沒停,依舊向著老村長走去, 縱使後方響起的兵刃出鞘聲已經不再做掩飾,縱使那輛被村民們從軍隊手裡奪來的戰車已經啟動,縱使在黑暗中有無數個黑黝黝的槍口瞄準了自己。
漁村的廣場一片死寂,被火焰灼燒的燈塔就在高處沉默的看著眾人。
夏爾德的腳步停了下來,就在宴席的正中心,環首四顧,都是手握武器窮凶極惡的村民,平靜自然的問:“我誤會了?”
老村長沉默了一下,確定只有夏爾德自己一個人,右手用力的向下一揮,上百個村民們齊齊撕掉了自己的偽裝,向著夏爾德逼近。
“我很抱歉這麽做,也感激你替我們解除了詛咒的源頭。但...死人永遠要比活人值得放心,不管你知道了多少又了解多少,總之...抱歉了。”
夏爾德靜靜的看著四面八方湧出來的村民,微微一笑,像是絲毫感覺不到恐懼,抬起頭看了看今晚的月色,突然對老村長說:“你怎麽就不問問我身邊的那個小姑娘去哪了?”
老村長驟然一愣,這才反應過來,他原以為那小姑娘是死在了燈塔裡,竟然...還活著?
他老邁的臉上湧出凜然殺機,像是變成了另一個人,道:“你以為這樣就可以威脅我們麽,今天晚上,你們都無法活著離開這裡!去,找幾個人,把那丫頭掘地三尺也得找出來!”
夏爾德笑了笑,平靜的回答:“你搞錯了,我不帶她來,不是怕她出事,而是怕她以後晚上做噩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