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旭再次回到小山村已經是深夜。

　　“小哥哥，你受傷了?”施姒見到失蹤了半夜的楊旭，撲過來拉著楊旭的衣襟十分擔心地問道。

　　楊旭渾身是血，一股濃重的腥味令施姒感到恐懼。

　　楊旭咧嘴笑了一笑，露出一口白皙的牙齒，與猙獰的臉色形成強烈的對比。

　　“呯”

　　楊旭揚天摔倒在地，這一夜楊旭憑著熱血做了上一輩子想都沒有想過的事情，除了極度的疲勞，他還來不及想後果。

　　“小哥哥，你怎麽了?”施姒不顧楊旭身上黏糊糊的血液，捧起他的頭大聲呼喊。

　　“小哥哥，施姒只有祖父一個親人了，祖父他不知道能不能醒來，你一定不要有事。”

　　“小哥哥，壞蛋是殺不完了，答應我，以後不要再去冒險了。”

　　“小哥哥……”

　　楊旭這一睡直到第二天上午才醒來。

　　接下來的兩三天裡楊旭做了很多事，天氣逐漸炎熱，村民的遺體必須處理掉，燒掉遺體怕煙霧太大，引起山外的注意，他隻得在村裡找了一處大坑，就地掩埋，在墳堆上種了一棵小桃樹做記號。

　　施姒過來磕了三個頭，這裡面埋的都是她的鄉親，生活了一年多，有些已經跟親人差不多。

　　第四天，施姒祖父的傷勢已經穩定下來，偶爾還會睜開眼，只是尚不能說話。楊旭已經說服施姒，等他她祖父能動之後離開村子，遠離宋遼邊境。

　　村子後山有一個不大不的天然小湖，小湖裡物種很豐富，如果沒有強盜入侵，這裡的村民雖說自給自足，尚做不到豐衣足食，但是勝在自在，在宋遼邊境的凶險之地覓得一塊平和的地方，好似生活在世外桃源。

　　天然小湖存在的年代應該比較久遠，湖裡物種十分豐富。

　　這兩天一直吃的都是施姒從村子裡撿來的雜糧，還有那隻野雞，楊旭渴望改善夥食，而且施姒祖父也要魚湯來加強營養。

　　施姒去照顧祖父，楊旭忙碌了半天製成了六個蝦球，用的都是前世的技能，把藤條、細樹枝捆成一團，再把蝦球拋入小湖，等著第二天去收獲就行。閑著無事，他又削了一根木矛，靜靜地等在湖邊，湖邊偶爾會有成群筷子長的溪魚遊過。

　　自從殺了人之後，楊旭就很少說話，跟施姒兩個人像是過了膩歪期的老夫妻，施姒想方設法逗他說話，囉裡囉嗦地把自己的身世全講給了楊旭，楊旭總是一臉凝重，偶爾勸慰幾句。

　　“小哥哥，開封很好玩嗎?”

　　楊旭正盯著湖面出身神，腦子裡想著今後的路，這實際是一種自我蛻變，施姒的問話打斷了他。

　　“施姒，你怎麽不在家裡照顧祖父?”楊旭回頭，發現身後是一個俏生生、陌生的小女孩。

　　楊旭身後的不是那個瘦瘦黑黑的小女孩，而是一個皮膚細白，五官精致，透著靈氣的小精靈。或許是祖父大難不死，或許是女性愛美的天性，施姒穿著她唯一還算完整的衣裙，粉色的衣衫使得她像個山中的精靈。

　　楊旭眼前一亮，施姒為了逗自己開心，算是下了功夫，楊旭心中一暖，心頭的沉重和鬱悶終於漸漸散去。

　　幾天下來，楊旭已經把施姒當成了親人。

　　施姒的父親是江寧府衙的一個小吏，因為得罪了上司，被找了個由頭流放至霸州軍營，施姒三歲的時候父母就失蹤了，是霸州軍營中的老軍頭看她可憐收留了她，兩人雖非骨肉，卻勝似骨肉。

　　兩年前，

老軍頭生病了，無法再勝任差事，霸州軍營的隊將找了個借口把他逐出軍城，施姒跟祖父就流落到了這個小山村，這個村子裡的人都有差不多的故事，來自五湖四海，躲在小山村裡只為了苟延殘喘。　　這種情形在大宋的邊境並不少見，依照慣例，禁軍士兵老了無法擔任差事之後會轉入廂軍或者鄉兵。實際上，有些黑心的基層統兵官會直接找個差事不力的借口打發了老兵，這樣就可以吃空餉。

　　“開封啊，開封應該很好玩，而且比這裡安全，有很多好吃的，好玩的，看的，……。”楊旭給她描繪了一副清明上河圖的景象。

　　“小哥哥，你給施姒講講有哪些好吃的！”

　　“哪些好吃的，應該很多吧。”

　　“嗯，比如呢?”施姒舔舔嘴唇，一副期待的樣子。

　　楊旭有些寵溺地看看施姒可愛的貪吃樣，腦子裡回想起了前世看過的一本書，好像是一個叫孟元老的宋人寫的書，書裡記載的就是宋末徽宗期間開封城的事情，裡面就講到很多宋人的美食。

　　“很多，施姒吃過煎魚飯嗎，很香，可惜沒有油，否則小哥哥就可以做給你吃。”

　　“還有呢?”

　　“胡餅、油餅、棗糕、粽子、饊子、插肉面….”

　　“小哥哥，等祖父病好了，我們去開封，施姒會洗衣服，可以給有錢人家洗衣服，小哥哥要讀書，施姒可以楊活祖父和小哥哥的。”

　　畢竟是小孩子，又從來沒有聽過這麽些好吃的、好聽的名字，忍不住流下了口水，突然又臉色一紅，羞得轉過頭去。

　　“小哥哥，施姒是不是很貪吃?”

　　“小哥哥也喜歡吃，等我們到了開封，小哥哥每天給你買一樣。”

　　楊旭鼻子一酸，差點就輕輕撫摸了一下施姒的秀發，秀發柔柔的，楊旭的心也一下子十分柔軟。

　　“嘻嘻，小哥哥，每天不重樣很花錢的，不過施姒會洗衣服，聽說有錢人家都要找別人洗衣服的，施姒可以賺錢的。”

　　“小哥哥不會讓施姒乾粗活的，小哥哥的本事可大著呢。”楊旭笑著道

　　“嗯，小哥哥比那些大人都能乾。”

　　“對了，你祖父怎麽樣了?”楊旭岔開話題道。

　　“祖父好多了，今天還喝了點雞湯。”施姒在楊旭身邊坐下，饒有興致地看著楊旭一本正經盯著湖面的樣子。

　　又過了兩天，施姒的祖父已經能坐起來吃點東西，還能開口說話，楊旭從老軍口中知道了不少事情。老軍頭還不知道村裡的老人全都死了，已經答應等身體好了跟老兄弟們道個別，跟著楊旭去開封。

　　楊旭每天上午都會到湖邊捉魚，施姒忙完了家裡的活，就會到湖邊陪著他，纏著他說話。

　　“可是我還是覺得這裡好，小哥哥我們一定要去開封嗎?”施姒的臉蛋微微有些紅潤，這幾天收獲很豐富，天天吃魚蝦，小臉蛋也逐漸豐滿了一些。

　　“嗯，施姒又有什麽想法呢?”楊旭笑著問道。

　　“沒有，”施姒低下頭，過了一會兒道，“小哥哥，你會唱歌嗎?”

　　施姒十歲，那個時代的十歲已經很懂事了。

　　“會啊，施姒想聽什麽?”

　　“小哥哥你唱什麽施姒就聽什麽。”

　　楊旭很認真地回憶著自己會的歌曲，適合小朋友聽的。

　　“小麽小二郎呀，背著書包上學堂……”

　　“不好聽，什麽是書包啊?”

　　呃，楊旭微微臉紅:“書包就是放書的包，到了開封小哥哥給你買一個。”

　　“采蘑菇的小姑娘……”

　　“不好聽，蘑菇只有下雨後才有，采蘑菇很辛苦的。”

　　“法海他不懂愛，雷峰塔會掉下來……”

　　“小哥哥唱的真難聽，再想一個好嗎！”

　　楊旭囧的差點跳起來直接跑路，但是看施姒一臉幸福的樣子，又不忍心讓她失望。

　　“小城故事多，充滿喜和樂……”

　　“真好聽！”

　　“讓我們蕩起雙槳，小船兒推開波浪……”

　　“小哥哥，這是我聽過最好聽的歌，你教我。”

　　等施姒站在湖邊唱起來的時候，楊旭才知道，這首歌原來可以唱得這麽好聽，一時都聽得入神了。

　　又過了三天，施姒的祖父可以下地了，她的小臉上笑容更多了。

　　楊旭已經完全把施姒當成了自己的妹妹，他在整理蝦球裡面的小魚蝦，施姒在清洗幾顆青菜，畫面很是美好，楊旭忽然覺得這種日子其實也很美好。

　　“小哥哥，今天魚蝦真多，施姒給小哥哥做飯去了，你馬上回來。”施姒已經洗好菜，過來拿起楊旭身邊的一個竹簍，甜甜地笑著道。

　　“嗯，過幾天馬上要離開了，小哥哥要多抓一些哦。”

　　“哦！”

　　施姒神色一黯。

　　楊旭微微一笑，這裡雖好，但是不安全，到了開封，施姒一定會喜歡的。

　　整理好蝦球，楊旭換了一個位置把蝦球放入湖中。魚蝦也是有智商的，守株待兔不是好辦法。

　　放好所有蝦球之後，楊旭忽然感到有些心神不寧，施姒離開已經半個時辰，按理施姒一定會過來催自己回去的。這種不安的感覺已經好久沒有了，即使那天碰到遼軍士兵之前也沒有這種感覺。

　　楊旭扔掉手中的土矛，把腿就往回跑，不安的感覺越來越強烈。

　　村裡死一般的寂靜，楊旭的臉色十分陰沉，緊緊咬著嘴唇控制著自己的情緒，踏進了茅屋。

　　“施姒，施姒！”

　　家裡沒有人，原先整齊地放著的簡陋家具也再次遭殃，翻得東倒西歪。

　　楊旭的心沉了下去，趕緊退出屋子，在屋子前後找了一圈，不僅沒有施姒的影子，連她祖父都不見了蹤影。

　　楊旭的心下沉到了海底，急忙順著山路往村口找，走沒幾步，忽然臉色大變，施姒的祖父匍匐在地，一手撐在身下，一手往前伸著，整個人十分僵硬。

　　楊旭臉色陰沉，一股莫名的煩躁和怒意勃然由心底蒸騰而起。

　　“祖父、祖父！”

　　楊旭伸手摸了摸，發現施姒的祖父已經沒了氣息。

　　山裡又來過一撥強盜了，楊旭胸口發痛，狠狠地捶打了一下胸口，臉色已經十分猙獰恐怖。

　　施姒一定被這波人擄走了，楊旭立刻返身回到草屋，從床底下翻出施姒的一套衣服塞進包袱，再緊緊地把包袱綁在腹部。

　　從施姒回家到自己感覺心神不寧，最多半個時辰，那波人一定沒有走遠。楊旭從床上拿起家裡唯一一條破毯子，出門蓋在施姒祖父身上，陰沉著臉疾步離開了山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