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步——準備就緒！”

　　蘇怡風睜開眼時，便是這樣的景象。

　　冷色的實驗室裡，人們屏息凝神。

　　他們有的穿著白大褂，眼圈重得似乎幾天幾夜沒合眼，有的一身破布，不修邊幅，像是從泥灰裡爬出來的一樣，有的頭戴冠冕，其上赫然是當世皇族的獨屬紋路。

　　不同裝束，不同身份，不同地位。

　　但他們無一例外，圍著一個盛著綠色液體的培養皿，各色的瞳孔，染著能燃盡一切的狂熱之火。

　　蘇怡風低頭，看到自己透明的身體，才明白，自己是作為一個靈體，進入了一段記憶……或者說，一段歷史。

　　【這是十五年前，凜界。】明輝能源冰冷的聲音在蘇怡風耳邊響起。

　　“凜界……”蘇怡風注視著周圍的景象，和明輝那鋪天蓋地的資源星點不同，凜界的空氣中，資源稀薄得可憐。

　　“確認——聖師心血已注入。”

　　“確認——【世界之書】神智已消失。”

　　“確認——分體情況穩定。”

　　“……”

　　“世界之書……”蘇怡風一愣，是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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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博士，感謝你的團隊為【神造】計劃作出的貢獻。”

　　頭戴皇冠，被穿戴規整的騎士們守護著的華服青年，向一位白大褂微笑致意。

　　如果注意辨識他服上的紋路，即知這繡的是凜族的帝紋，這位青年赫然是當今的帝王。

　　白大褂卻沒有理他，背著手，眼神溫柔地看著培養皿，像看著自己的孩子。

　　帝王身邊的騎士們，也像做著樣子，眼中毫無對帝王的敬畏，只有對眼前培養皿的狂熱。

　　“明輝天道統治的時代，是時候結束了……”

　　不知是誰的喃喃自語，在落針可聞的實驗室中反覆回蕩，像一股冰冷的氣流，刹那間灌入了每個人的頭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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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擁有天道賦予的神之潛力，卻絲毫不受祂的控制。

　　擁有最強的學習能力，卻不會受到他人任何情感的影響和三觀的注入。

　　思想自由，包羅萬象。

　　翻天覆地，無所不能。

　　善惡不明，全憑喜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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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正在造一個“神”。

　　哪怕這個無序的“神”蘇醒過來第一瞬間就可能殺掉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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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時，明輝能源的聲音，緩緩在蘇怡風耳邊響起:

　　【他們太天真了。】

　　【哪怕是我，在漫長的歲月裡有了神智，我也不能稱自己為神。】

　　【受製於世界規則，我只能捏造出我的分體，由他們自由的思想去改變世界。】

　　【但即使如此，我和我的分體，依舊無法對世界造成直觀的改變，言語的力量……終究有限。】

　　“為了保護這個世界，你創造了凜族……凜族也確實被敬為神創的種族，保護世界度過了一次又一次的世界危機。”蘇怡風淡淡道:“可惜世界的生靈似乎不能理解你的意。凜族……再有神性，再公正無私，也終究是有欲望有限制的生命，不是你。”

　　【於是，後來我明白了，能統治人類自己的，只有人類。】明輝能源無機制的聲音裡出現了一絲波瀾:【他們妄圖創造一個神……注定只有失敗一途。】

　　【凜族血脈，我的分體的血肉，以及早些年被一個高靈慧人類創造的，擁有一個世界智慧與知識的世界之書……】

　　【這些，

便組成了他們想要的神明。】　　【便組成了你。】

　　蘇怡風的心緒波動著，呼吸凌亂了些許。

　　他，正在見證自己誕生的這一段歷史。

　　眼前，景象還在繼續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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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此的任何人，雖然表面保持著計劃開始前的身份，卻已被人世所隔離。

　　因為他們所做的事，是被統治一切的天道所排斥的，是不會被任何“正常的人”所能接受的。

　　他們對歷史的敬畏已達極致，對複興的局面無比渴望。

　　為了他們自己的“神”，他們拋棄一切，將情感、理智、乃至生命都化作信仰，無畏世俗，無畏生死。

　　他們希望世界被洗刷。

　　鮮血是最好的水源。

　　綠色的液體下降，蒼白的小手伸出，輕輕敲了下面前的阻隔。

　　特殊加固的培養皿碎裂，像那一瞬間突然被時光所拋棄，無聲地腐化，腐朽，化為灰塵。

　　所有人仰起頭，伸長脖子，乞求一睹其風華。

　　飛灰之中，“祂”一步踏出，像從一扇門中走進人間。

　　“祂”睜開眼睛，於是所有人率先看到的，是一雙燦金色的，宛如野獸般的眸。

　　其中蘊含著的，是深深地恨意。

　　“等等！不對——”研究員像被急劇的失望掐住了脖子，困獸般大喊起來。

　　新生的神明，應該沒有任何記憶和情感，更別說是恨意。

　　有的人一瞬間明白了。

　　但所有人已經發不出聲。

　　他們感到自己的血液突然沸騰起來，直衝頭腦。

　　身體溫度急劇升高，皮膚燒得通紅，其下像是藏了無數隻怪物，密密麻麻，浪濤似翻滾，熔岩似湧動。

　　那是無數瘋狂情感對撞而成的火花。

　　理智在消失，記憶在湮滅——

　　“我不要……我不要——”有人不能接受，立刻朝著電梯跑去，想要逃離這裡。

　　有人精神崩潰，跪坐在地面上，陷入呆滯。

　　他們可以犧牲自己的一切，這是建立在實驗成功的前提上。

　　任何一絲理想中神明的缺陷，都會造成他們信仰的崩塌。

　　然而這一切已經來不及了。

　　不完美的“神明”，誕生而來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抹去他們的理智，令他們自相殘殺。

　　終於，噴湧的鮮血，成為了混戰打響的第一槍。

　　所有人瞪著通紅的眼睛，化作失去理智的瘋狂野獸，對著自己最近的生靈野蠻地抓去。

　　最粗野簡單的攻擊，指甲縫裡填滿了他人的血肉絲塊，自身也面目全非，但依然沒有痛覺般的一次次撲擊，抓撓……

　　失去理智的人們沒人看到，他們的負責人秦博士早已悄然離開實驗室。

　　冷色的地面上鋪了一層血地毯，筆記本被撕裂，器皿被打翻，無數研究員一輩子的心血被一點一點化作塵土。

　　從潔白的桌面到白淨的牆壁，一株株血液織成的曼珠沙華在狂野地綻放……

　　不知過了多久，撕咬聲停了。

　　最後一具看不出原來面貌的屍體，砸進了血肉和玻璃似碎片混成的墳墓裡。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令人窒息的血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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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怡風默默注視著這一切，注視著那個光芒交匯處的身影。

　　初生的失敗品“神明”，和他的幼時的容貌，一模一樣。

　　連那無法控制的嗜血的殺欲，精神控制人的手段，都與他極其相似。

　　“……十五年前……”他低聲呢喃著，心中的情感極其複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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