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茫茫的戈壁灘,遠望如同一張沒有盡頭的沙白的畫,鋪滿紙張的灰白色,飽含著無生命的死寂。
無星的夜色下,那無波動色彩上覆著的寂靜荒涼,在陰影之間靜悄悄地攀附滾動著。
點點暗紅,是遠望處那唯一的一抹異色,如同一朵四分五裂而凋零的紅梅,雜亂無章地拋著屍身。
瑤抬起頭,望了望天空,無一絲雲彩,依然沒有下雨的意思。
她的光罩早就不撐了。
蘇怡風讓她把最後的資源用來保護昏迷的蘇有成。
這是他作為主人發出的倒數第二條命令。
——距離那個時候,已經過去兩天了。
瑤低下頭,她看著這個獨自向裂縫爬行數公裡,日夜不分,隻為那一絲本就沒有的希望的少年,忍不住想落下淚來。
靈魂體是沒有眼淚的。
所以她只能默默跟在他旁邊,直到他再也爬不動為止。
他靠在浮起的石塊上,和她說了許多話。
這是一場心靈交流,因為他的嘴已經張不開了,那其上,滿是凝固的血塊和死皮,驗證著他那頑石一樣的倔強。
……
……其實這樣的結局我也有所預料了。
“是嗎我還以為你覺得自己的結局,應該是懷抱著妹子拯救世界的那種呢。”瑤說。
我的結局不會好,我猜到了。
“為什麽?”
我更像一個工具,你不覺得嗎?
瑤的心裡“咯噔”一下。
在我表現出覺醒了異能後,蘇晨陽並沒有如何教我運用,也沒有讓跟在我身邊的蘇有成教我——這說明,在他眼裡,我的強大是無關緊要的東西。我只是他,達成某種目的,或只是簡單的凜族皇位,或是,更為複雜的東西的工具而已。或是因為我的血脈,或是因為我的出身。蘇怡風的睫毛顫了一下:這是我……早已試探出的東西。而我無法反抗他。
“……”瑤的心情有些複雜,她光是跟在蘇怡風身邊的這段時間裡,就不知看到了多少他的努力,雖然有些不合時宜,但她還是忍不住問道:
“那……你為什麽還要做那麽多呢?TFc,還有那個論壇,對你而言有什麽意義呢?”
活著有什麽意義呢?在這個世界上談意義本來就是很無聊的事情,人做的每一件事都有意義。蘇怡風無力地枕著粗糙的石頭,眼神黯淡,他似乎看了一眼沒有星星的夜空:非要說的話……可能是因為我小的時候,讀過一個故事。
瑤靜靜地聽著。
她知道,這可能是他們兩之間最後的一次交流了。
說是有一個人,他一直生活在大山裡……但是,大山裡什麽也沒有呀,他的新鮮感很快被磨滅了,於是他想努力,努力走出這座大山,想看看外面的都是什麽。蘇怡風的心裡陳述很平緩,他微閉著雙眼,枯瘦的臉上一片安然:
他爬呀,爬呀……晝夜不息,受了不知道多少傷。
每當他跌倒了,或是有鳥兒飛來嘲笑他的時候,他想到他想要知道的事物後,就一直堅持下去了。
“後來呢?”瑤說。
後來他終於爬出了山,當他站到山頂的時候,他發現……蘇怡風滿是凝結血塊的指尖輕輕摩擦了一下地面,但他已經麻木到不覺得痛了:
他發現,對面也是一座座山,也是什麽都沒有。
“毒雞湯。”瑤故意噗嗤一聲笑出來,想緩和一下過分壓抑的氣氛,但她不知怎麽的,當那一抹笑痕在臉上出現時,她的淚也突然滑下來了。
她還沒反應過來,為什麽自己身為靈魂體會有眼淚這種東西,只是一邊抽泣一邊笑著說:“這就是你的人生哲學嗎?”
她想到了兩天前那明知沒有希望,還一點點用血和痛鋪成向前的路的蘇怡風,那是一個和故事中的人多麽像的,多麽傻的少年啊。但他明明是早就透過那不見頂的岩壁,看見過對面一樣的山的人了,卻還是固執地要爬上去,親眼去見證一下。
太傻了,傻到令人心疼,也傻到令人敬佩。
……所以,當所有的線路最後都是通向一個badending的時候,為什麽不能將過程玩的精彩一點,拿到更多的成就,解鎖更多的cg,成為一個高級玩家呢?
“你是把人生……當成一場必敗的遊戲嗎?”
我對遊戲……可是無比認真啊。沒有必勝必敗的說法,體味到本身最好的遊戲性,對我而言就是一場勝局。蘇怡風似乎想笑,但他扯了扯乾裂的嘴唇,還是放棄了這個念頭:
我可是……su啊。無論卡到怎樣的死關,我也不會認輸的。
瑤低頭,看見他那滿是血絲的眼裡,流淌著的是一片澄澈的清光。
明明這人長途跋涉,血和泥長期混在一起,整個人都髒透了,但她卻只能看見他眼裡心上閃著的光輝,那分明是從靈魂浸到骨子裡的通透純淨。
——這個人,明明全身都是閃著光的。
瑤再也忍不住,哇地一聲哭出來,她整片透明的身軀蜷縮在一起,像一朵耷拉著的水仙花。
……蘇怡風隱約感覺旁邊的人哭了,但他看不見了,事實上,他現在隻感覺自己身處在一片不甚清晰的黑暗中,所有的感官已經快消失了。
思維仍然保持清醒,或許這就是他那該死的強大先天精神力的成果吧。
“蘇……蘇怡風……”瑤的淚水不斷地滴落下來,她無形的身體趴在蘇怡風身上,臉上的液體一滴滴滴落下來:“我要救你!我一定要救你……”
蘇怡風閉著眼睛,他已經覺得有點累了,有點想睡去了。
“我,我是世界之書……我是世界的見證者……我是聖師的造物……我肯定能有什麽辦法救你的!什麽……什麽辦法……”瑤無力地抓著腦袋,以她最大的功率去搜索,去運算。
——但沒有。
所有的辦法,都需要物質去實現。
而在這荒蕪的戈壁裡,除了死寂什麽也沒有。
……
“蘇……蘇怡風!蘇怡風!你怎麽閉上眼睛了!你還聽的到嗎!回我的話!”瑤哭了一會,看見蘇怡風沒動靜了,心中的恐慌瞬間被放大到最大,她聲嘶力竭地喊著他的名字,以至於喊出了那除了那天再也沒喊過的稱呼:
“哥哥——”
……在呢。
“你!你就知道佔我便宜,對不對!你剛剛,是故意不回我的對不對!”瑤胡亂抹著眼淚,明知故問道。
她是真怕了,真怕這個人離開她了。
雖然只是短暫的一小會,但她真感覺到了期限的逼近……他已經無法保持清醒了,他離離開,不遠了。
明明自己已經見慣了生死離別了,明明在兩天前自己還能坦然接受的……但就在見證了這個人的內心後,她發現她無法冷靜了。
她有些絕望,她真的覺得生命就像一條流逝的水,流淌在她的指縫,無論她怎麽哭喊怎麽鬧,也抓不住。
我在。
蘇怡風勉強將眼睛睜開一條縫,透過一片血紅看著她。
“不……算了,你,你要是累就睡吧。”瑤的情緒已經徹底混亂了,她明知結局是注定的,看到蘇怡風回應她時,除了那一絲欣喜之外,濃重的悲傷也像烏雲般籠罩著她。
——我希望你,最後走的時候是沒有痛苦的。
我睡之前,你答應我一件事吧。
“……嗯,你說。”
在我睡著之後,吃掉我吧。
瑤眼睛睜大了,淚水再無阻隔,不自控地滑下,如小雨一般。
我記得你是可以瞬間吞噬掉資源的吧,到時候吃掉我吧,我不想我的身體在這裡腐爛,太難看了。
瑤的喉嚨裡滾出一聲悲鳴,她的身軀劇烈地顫抖著,完全沒發現自己在什麽時候,覆上眼前人手的手,已經漸漸有了觸感。
不是……原因根本不是這樣——
蘇怡風清楚,她只差一點就可以化成實體了!
蘇怡風是聖師的後人,身上有很多秘密,也是她一開始醒來的寄宿體,和她的靈魂記憶存在著糾纏。
如果把他完全吸收,那麽自己可能就真的會恢復如初,至少化為實體是沒有問題的。
他是想……讓身為實體的自己把同樣昏迷著的蘇有成帶走。
如果可能,可以回頭去看一下唐埜的情況。
但是——怎麽可以,怎麽可以!
蘇怡風,你就偏要對自己這麽無情,對他人那麽溫柔嗎?
連一點存在的痕跡都不肯給自己留嗎?
拚命那麽多年,最後又做得這麽決絕?
瑤抿著唇,她看著蘇怡風微弱的目光,緩緩地點下了頭。
這是他的倔強和溫柔。
自己應該滿懷感激地接受。
“當初……乖乖聽我講故事多好啊……”瑤呢喃著,俯下身,輕輕,輕輕吻在面前人的長長的睫毛上。
沒有肌膚接觸,沒有愛情與曖昧,這是一個輕飄飄的,蜻蜓點水般的吻。
一個異常溫柔的,不摻雜任何欲望的,純淨如水的吻。
告別吻。
……
蘇怡風的眼中,是一片含著笑意的水光。
他似乎感覺到了,睫毛上那一點輕飄飄的觸感,像是一點砂礫,不惹人注意。
但他知道那是什麽。
瑤的身軀已經半化為了實體,她雙手捧著蘇怡風的臉,像捧起了滿手冰涼的水。
她的五官從未如此清晰,在無星的夜色下,那雙月色的眼睛就如真正的明月一般,能瞬時驚豔整片夜空。天地之間,不過她眨眼間的一個開合。
蘇怡風看著她。
他的眼皮,緩慢地,一點一點,一點一點地合上了。
一滴晶瑩的淚珠,落在他染滿土和血的面頰上。
那是一顆真實的液體,來自一名有了感情的人工造物……或者說,是生靈。
她從人手中獲得軀體,亦從人的話語中獲得靈魂與生命。
瑤抱著蘇怡風,無聲靜立了許久。
然後輕輕地,緩緩地伸出手。
溫柔而繾綣地, 撫摸上他的額頭。
晚安……小主人。
她呢喃著,語氣近乎虔誠,神色間透著一股惑人的專注。
輕柔的白光閃過。
瑤站起身,側過頭,望著不遠處的裂縫。
——真被你爬到這裡了啊。
她似乎有點想笑,但眼淚已經把她的臉糊住了,於是她張開嘴,從喉嚨裡擠壓出了含糊不明的,似笑非笑的聲音。
月光下,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
她久立在那裡,像在做一場孤獨的祈禱,也像在道一場無聲的告別。
夜色沉寂。
似乎從哪裡傳出一聲不可能存在在這種環境裡的蟬鳴,但很快便悄無聲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