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似傾。
大雨滂沱!
靜了多日的濁海,被這驟雨敲出無數個泥杯。像是數不清貪婪的手,向衰死的蒼天祝酒。
身材高大的「周辰」,也被這雨敲破。
勢破之後是身破,他迅速地乾癟,五短身材,懷抱長劍。其假身的高大,似就以此劍為脊。風為索,雨為簾。
天地之間有秩序,規矩森嚴,壓得他低肩。
他的面目模糊,不知是砸的雨,還是湧的淚。
精心繪製的「他相妝』,已經被混淆。
區區平等國護道人,想要逃脫法家大宗師的緝捕,還是太難了些。即便他如此了解自己的先生。「法為他覺,德為自覺。但他覺之法,亦從自覺出……」
他鬆開掌中劍,迎向那呼嘯而來的純白色鎖鏈:「先生!是我!」
噗!唔!
純白鎖鏈沒有停留,貫穿他的心臟,而後才鎖他的手足,捆他的劍。高冠博帶的法家宗師,靜塑在孽海的大雨中,衣似鐵凝。
大雨洗出許希名的臉,他一手抓住已經穿進心口的帶血的白鏈,一手絕望地前伸,似乎乞求被人拉上岸邊。
「先生,你的法,在三刑宮不能實現,我……」
他的眼神沒有抱歉,表情也不痛苦,只是格外的傷心:「我努力過了!」
看著自己最得意的弟子,吳病已面無表情。像這個人從來不會給人的溫柔。
許希名的眸光,漸漸熄滅了,他終於像個做錯事的孩子,局促地低頭。僅有的力氣囁嚅著、囁嚅著,想要道歉,說不出話來。
但冥冥之中,有蒼老的聲音響起
「每一個無路可走的人,最後都會走到平等國。」
「眾生有路,即為平等。」
這熟悉的聲音!加入平等國後偶有所會,曾有所聞!
許希名驀然抬頭!
他的眼神如此複雜,說不清是駭然是驚嚇還是痛苦還是委屈……最後都散去。亦不知這點空白,是死亡之後的寂滅,還是人生盡頭的釋然。
嘩啦啦!濁浪滔天。
吳病已揮開風雨,伸手去拿劍,那柄名為「鑄犁」的長劍,卻驟然消失,原地只有枯枝一截,朽於濁池猛地合攏五指,「法無二門」鎖鏈下,許希名的屍體被絞凈,只有殘衣絲縷,如斷髮飄落在暴雨中。「什麼也不留給我嗎?」濁浪翻湧間,有怪誕的笑聲:「看來你真的在乎他。」
吳病已深深地看了一眼孽海深處,什麼話也沒有說,轉身離去。
是日,法家宗師吳病已,刑殺平等國護道人……最初的「周辰」。
同月,法家真傳許希名,葬身禍水。法家名劍「鑄犁」,自此失落。
嗒嗒嗒!嗒嗒嗒!
雨敲孽海聲更喧。
欲靜者不得其靜。
吳病已轉過身的時候,身前出現一扇懸空的木門。
門上的刻字,恰好轉到「阿紈欠我一果」。
門的後面有一個人!紅塵之門兩丈遠,過去未來一步間。
沒有遲疑,抬腳已經跨過。
終於矩地宮的執掌者,離開殺徒的過去,來到求法的未來。
腳下滔滔濁浪,儼然已是未來的奔流。
立身在這孽海狂濤,被未來帶到祝由的面前。
「這就是你所爭求的未來?」祝由說。
在太陽宮的理想之爭裡,未來之舟駛向叵測渡口。
終究祝由神通蓋世……
吳病已墓然回首,未來是禍水滔天,未來是一片孽海!
「倘若吳病已這樣的人能夠成功。」吳病已毫無波瀾地道:「這就是這個世界配得上的未來。」「但一」池抬眼。
「此烈山之治世。」
「此法祖之法庭。」「此薛規之律書。」
「此眾生之家園。」
社的高冠被長發舉起,而長發高揚,竟在空中成炬。袍的聲音冷酷,像一柄解剖自己的仵作刀:「我這樣不忠於法的人,我這樣的人……怎麼有資格代表此世的未來?」
「與你爭未來者非我也。」
「若我恪守法的精神,我有包庇之罪!」
「若我堅持理想國,我是不理想的章程。」
「我當奉法自刑,奉理自矩。」
「我不堪為法。」
「我乃法薪!」
「天下焚我,理想永恆!」
所以,當下的未來,並非未來。
吳病已燃盡自身未來想要爭求的,是這廣闊人間的未知可能!他太冷酷了。
他對別人都如此,他對自己也是一樣!
而把刑矩自我,作為凝聚法冕的最後一步。真正貫徹了法的精神,奉舉了法的道路。
其為薪,也以祝由為柴。
至公至正的燦白色法焰,這一刻點燃了滔天的濁浪。
焚於吳病已,也染於祝由,燃燒在天地之間。
但見得
吳病已那高舉的發冠,竟在焰中織為樹影。那高揚的長發,竟舉火而為搖晃的枝丫。
遠遠看去,像在池的道軀裡長出了一棵樹。
一棵遙遠的,宏大的……華蓋樹!
祝由在焚身的白焰中往前看,看到這棵樹。
看到華蓋樹下……那個拿著一卷書懶洋洋翻看的人,終於抬起了頭。其從遙遠的中古,看向今日!
吳病已並非以自身的未來,與祝由相爭於未來。
而是用自身點燃理想國,在這道軀為薪未燃盡的時間裡,請華蓋樹下的烈山來爭!
「倘若這世上存在一種戰勝你的辦法,我就一定能抓住它。今日未有,明朝定現。今世沒有,我會創造來世。」
華蓋樹下的存在,放下了手裡的書。
池慢慢站起身,天下大光!
華蓋樹下,日出中天!
燦燦金日中,有聲細語,卻作天鼓鳴
「祝由,你還要在我的家裡,搗亂多久?」
太陽早就死了。
有隻色彩斑斕的手,執淺月作鐮,割下漫天星雨。
大地上綿延著隕坑,像是農人勤懇的糧田,祈待一陣永不會落下的春雨……又不知該以何物為稻種。「再無豐年………」農夫仰嵌在最大的隕坑中央,老皺的麵皮和梯田一樣皸裂,乾涸的嘴唇幾乎裂成數瓣。茫然無神的眼睛,對著月移星落的天空。
他呢喃。聲音也像枯苗一樣乾癟。
傳說中這是太陽墜落所留下的天淵,十萬年的滾燙之後,仍未散盡的地熱裡,倒有生氣殘存,成為這乾枯時代不多的顏色……辛勤的農人在這裡建設了「繁命梯田」。
一縷生氣,百豎禾苗,活數千人。最早的農夫死在地裡,笑著說「三生地氣,或有繁命」。最後的農夫也沒有等到那一天。
改造世界的偉業有很多,譬如洪水時代的「天國」,雷罰時代的「絕界」,凜冬時代的「爐世」…當然到今天,都可以宣告失敗。
「人定勝天」終只是自我安慰,世界仍要迎接最後的命運。
一隻拿起月鐮的手,開始收割這個世界。
「虞周。」
最後的老農閉上眼睛,再睜時瞳中翳色已去,如濁水滌清。
「原來我是虞周。」
他創造了這個世界,他在世界的末日醒來。
過去他留下許多救世的角色,漸都隨著故事的發展而湮滅。從許辛那裡得到的農耕術,終於也犁不動人間。「春秋一筆蟬聲落,誰解其中癡人語。還是……被發現了。」
他看著揮動月鐮的那隻手。
明白五光十色只是他者的觀察,那個行走在歷史裡的神秘存在,其實是沒有顏色的。
就像這個世界已經墮入永暗。
然而「目光」這個詞的意思……是睜開眼睛,就有光。
「雖然我對你的理解,不足以構成你的萬一。但我對你的注視,也算稱量。」
虞周的目光顫動著,終於手指也顫動了。顫抖的五指,慢慢合攏,終於握住一支筆。
那是黃土裡長出來的筆,像一棵褐色的樹。
樹杈分在他的指間,年輪竟是他的掌紋。
這是支創世的筆!
大地是他的案牘,黃泥是他的紙書。
一生的故事在胸腔奔流,生命的垂影落為文字一一曰「補天」、曰「射日」、曰「治水」、曰「造人」他要續寫故事,修補世界。繼續那未完成的想象,追求一種完美的可能。但星如雨。
此世如瓷碎不可回。
他的手指顫抖著,皺痕變成裂隙,皸裂的部分幽幽無底,似乎連接未知的深淵。
用盡已知填未知,終究杯水車薪。
越是用力寫,裂隙越深邃。
終於這隻手垂落了!
創造這個世界的筆,跌落在大地。創造這個世界的人,死在這個世界。
月鐮劃破天空,割裂大地,也帶走世間僅存的生機。
最後的角色以末世為棺。
一切都在坍塌。
「嗎?」祝由五指合握,將月鐮握為掌心的一點印記。
四時不序,八風混淆,在無序飛舞的世界碎片中,池漫步而前,停在了日落淵,注視虞周的屍體。池知道這是一封準備多年的信,但對池來說只是一次偶逢。在歲月河岸許多次無趣的等待裡,池略有閑心,願意細讀這篇文字。虞周已經死了,以一個老農的面目。
但那皺壑之下乾枯的嘴唇,仍在霜風中翕合,皺皮如白草,似有未競的言。
當祝由來到這裡,說出「」二字。
這枯槁的屍體,竟然圓睜著眼睛。那空洞的眼神分明無所見,可他確切地看著,他所等待的人。於是最後的遺言有了聲音一
「你可以殺死我的肉體,湮滅我的魂靈,抹掉我的痕跡……可以讓虞周從來沒有存在過。」「但你無法殺死。」
「人們對世界的好奇不熄,人們對美好的想象不滅,人們還有對抗虛無的勇氣,人們還願意審視自我……則故事不竭,則不死。」
祝由聽著,也注視著,沒有言語。
這個世界已經毀滅,餘燼飄散在池的指隙。
池注視著虞周的屍體,觀察又一種死亡的過程一一家死於他的,靈感的潰滅,「相信」的崩塌,最後是一些無序雜念的流亡,曾被製約的想象的膨脹。
死亡是最後的總結,池自此窺虞周。
想象力的膨脹,叫這具乾癟的屍體慢慢鼓起。視線中那張老農的臉,漸漸攤平了皺紋。
五官越來越清晰,也越來越……普通。於是叫池熟悉。
「啊。」祝由終於發出聲音。
池在這張臉上看到了自己!
虞周寫了一本,創造了一個世界,在這個世界裡創造了很多的角色,而最後一個主角,名為【祝由】!
就在祝由看到自己的這一刻,故事得以閉環。崩塌的一切恰恰落幕,這個世界歸於一本,的名字誕生了一
《祝由傳》。
「此為志我書。」祝由臉上有意義不明的笑:「有點意思。」
無敵於中古的烈山氏,找不到對抗池的可能。自上古之後,始終領先時代的池,也沒有找到真正超脫人世的辦法。
池有遠邁古今的偉力,所知所感已無對手,所思所想超越時代,卻認為自己製約於某種未知。烈山自解,以助推人道。
池也領先時代,謀求在人世的推動下,把握更偉大的力量,從而打破那不可知的牢籠,獲得永世無羈的自由。
某種意義上,池和烈山氏有相同的期待一一期待一個更偉大的世界,期待不斷打破上限乃至於擁有「無限」。
眼下這本確名為《祝由傳》的,這個已經崩潰的世界,這個名為「祝由」的角色……就是後烈山時代,人間諸聖所做的挑戰祝由的努力。池看到,池了解,池總算覺得有趣。
在歲月河岸看歷史,偶然發生的徒勞的反抗都是漸散漣漪,池已經很久沒有新鮮感,也無法從中取益。一切令池驚訝的人和事,最終都會成為池的資糧,助推池走得更遠。
人間諸聖的這一局,是以虞周執筆,創作「祝由」,是一個在書中世界,擺脫現實製約,可以無限膨脹想象的「祝由」。
其最終目的,是以「祝由」製「祝由」。
倘若池不察此書,此書在諸聖的助推下飛速成長,將飲烈山之遺澤,成就一個無限接近於池的祝由,將因為獨一無二的「存在性」,在走出現實後,成為池最大的對手。
池提前扼殺,猝然滅世,即是在消滅世上另一個祝由一一既為諸聖提供了一種消滅祝由的方法,也是對「祝由」所代表的無限偉力的削薄。
虞周落筆著力競如此……已經到了池毀掉《祝由傳》即是在削割自身的程度。當得起池一聲嘆。但池笑:「海無量,取一瓢豈見損益?」
池笑著道:「吾豈止海,豈止天,豈止無量!」
烈山氏尚且囿於時代,烈山氏的想象,也在池的想象之下。烈山氏所眺望的未來,是一個擁有無量偉力的存在,其在鼎盛時代應運而生,立足於時代的巔峰,最終超越烈山氏的想象……
而池已經看見。看見冷宮裡枯坐的慧覺者,看見那「命運之子」向未來的痛苦跋涉。
那是徒勞的,不必池言說。
一句「豈止無量」,足矣!池是開天闢地以來最強大的存在,已經超越過往所有已知的想象,註定不能被真正理解。
池早就習慣,也已淡然。
可這時,有個熟悉的聲音響起一
「您豈止海,豈止天,豈止無量……可您也,起於平凡。」
說話的人麻衣草鞋,面滄桑而發蒼蒼,手中提著一柄尺子一樣的劍。其上刻度分明,劍本身卻並不冷酷法家用尺,用其規矩。
墨家用尺,為其量度。
池就這樣走過來,看著祝由:「先生,好久不見。」
這是祝由記憶裡的聲音,有撫平人心的力量。
一切變得平靜,萬事萬物隨著此人的途經而安寧。世界的崩塌似乎並不緊要,一本書翻過,也只是翻過了。
池代表著一種讓人心安的秩序,池雖然模樣蒼老,卻有著極其磅礴的生命力!生命力豐盈得似要從池的眼睛裡滴落出來,化作一場滋養世界的春雨。
你能感受到愛,在這雙堅毅的眼睛裡。
池平等地愛著有情眾生。祝由腳下的屍體還在膨脹,還在消逝的過程中。池已不再注視這另一個自己,而是注視著面前這個最爭氣也最不爭氣的學生。
片刻的注視,祝由沒有言語。那雙形狀普通的眼睛,眸光靜淌。一如其所經歷的歲月。
「墨」卻往前走,用雙腳丈量這落日淵。慢慢地走,也慢慢地說話:「不周乃缺也。我是圓滿,故名虞周一他開創了家。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他這麼介紹自己。」
「噢。」祝由應了一聲:「虞周麽!」
「是的,他叫虞周。」以墨為名的男人說。
臉上皺紋是池在人間的經歷,手上老繭是池多年的勞作,滿頭華髮正是生命的歷程……池完整地體驗了人生,有過高峰低谷,也真正的死過,在今天走回祝由面前。
「您常常說,這世界或許只是某位未知存在的一個念頭,我們都被囚禁在未知者的意海。」「而您要打破已知世界的囚籠,尋求真正的自由。」
「這麼多年來我一直在困惑。困惑於我有限的勇氣,和您無邊的智慧。」
「直到我認識了虞周。」
「他說不必討論世界的真假,他說這個世界可以只是一個念頭,可以是一粒塵埃,也可以是一本。」
「他沒有說什麼道理,他只是寫了給我看。」
墨頓了頓,似在咀嚼那些故事:「很多。」池看著祝由:「先生看過嗎?」
「自然。」祝由道:「比如我剛剛翻過的這一本。」
「是人類為自己構建的「白日夢鄉』一一我們在絕對安全的精神世界裡,經歷生命、審視自我、對抗虛無、延伸幻想。」
墨很認真:「虞周死了,零落成泥。他滋養了自己的故事,一生的心血澆灌成這一本書。」草鞋往前走,麻衣足遮羞。
已經毀滅的世界,又分了天和地。
腳下的黃泥已是黑褐色。
它更肥沃了。
「而我,我是黔首,我是黑土,我來自於平凡的眾生,我是這部的墨。」
此言一出,萬界動搖。
而那破碎的世界,無數碎片流光,都化為一個個清晰的墨字。
世界毀滅了,故事還存在。
這部《祝由傳》,虞周燃命落筆,以墨祖為墨!超乎想象!許多年後再相逢,祝由期待一場超乎意料的對決,打破「我思」的狹隘,窺見更多未知。但墨祖走到池的面前,卻只是告訴池,自己會如何離去。
「先生,世上沒有人比我更了解您,沒有人比我跟您牽絆更深。所以也沒有人比我更應該承擔責任。」墨抬起池的手掌,掌紋匯聚在掌心,顯為一棵墨色的因果樹。
不過掌中一寸,瞧來卻無垠廣大。
根為因,葉下果,無窮無盡的因果線,扎進虛空,向無限的時間和空間蔓延。
祝由在這樣的時刻,低頭看自己的手一一掌心亦有一棵紅色因果樹!
兩棵樹枝葉相似,因果同源,每條因果線都糾纏在一起。
墨慢慢地說:「你翻過了這本書,但沒有認真讀它。你毀滅了這個世界,卻沒有低頭看過。」「先生,你不止是殺死這本,殺死虞周,殺死這個名為「祝由』的角色。你不只是殺死了世上的另一個你。」
「你還殺死了關於「祝由』無限膨脹的想象。」
「殺死了你的·……創造力!」
這一刻,因果樹顫動,無數個時空片段都破碎。
黑色紅色的因果線,漫天飛舞,在過去和未來飄揚。
祝由最擅因果,卻被自己最得意的弟子……以命相系。墨祖憑藉自己和祝由之間的因果羈絆,幫助虞周在世界裡,真正完成了關於祝由的想象力的具現將之變成一個具體的存在,體現為被祝由殺死的那個角色。
從而引導祝由,完成了斬殺「創造力」的這一步。
當然這一步的前提,是墨祖作為祝由的得意門生,開創機關、傀儡,創造墨家學說,擁有一度企及祝由的創造力。
烈山氏在華蓋樹下眺望的命運之子,擁有將因緣具現的偉力。而在《祝由傳》這本書裡,中古聖人早已經做到。
一個不斷躍升的存在,一個許多次引領時代的存在,被強行叫停了腳步。
「從我者眾生,知我者墨也。」
「我已經很多年,沒有心悸的感覺。原來應在這一步。」
祝由立身於彼,任因果牽連,歲月彌散,始終眸色淡然:「你用我教你的本事來對付我。」「不,先生。」墨搖了搖頭:「我們早就不同路,也不同法。這不是您的本事,是我,是如我一般熱愛這個世界的人,我們的道。」
「您舉眾生而成,乘眾生而起,死眾生而求自由。」
「而我在永恆枯寂的命運裡,向死求生。」
墨祖的華髮張揚於空,池張開滿是老繭的雙手,最後一次擁抱世間:「我要這芸芸眾生,不因祝由而死,不為超脫而滅,都為自己而活!」
「魔」與「墨」,轉音之別也。道有異。墮眾生入墓,為古今之魔。煉傀物為生,為眾生之墨!
嘩嘩嘩,一本書翻過。
名為《祝由傳》的這本書,落在祝由手中。
池站在時空的岔路口,握著紙書,直到書封上的墨字漸漸暈染。
已經許多年過去了,池一次次跟隨時代,與時俱進。
現在池回溯過往,要將舊書焚去,要讓舊傷不曾發生。
池已經抹掉了墨祖,亦靜候時光,等到墨學漸衰,當下墨雖復興,無永恆之鎮,不能稱不朽……現在只要將墨家也抹掉,讓墨徹底消失,墨所留下的傷痕,當然就不會存在。
時代的翻頁本身就是一次清洗,況乎池愈走愈高。
神話時代三萬年,仙人時代一萬八千年,一真時代三百年……這些翻過去的歷史,都在幫池往前。那些引領時代的蓋世強者,曾經傾盡所有在池身上留下的傷痕,都會在未來的時間點被池揭去。這也是池無敵的原因之一。
但祝由的眼睛,微微挑起。書封暈染的墨色,漸漸漾開,卻沒有變得稀薄、淡化,反而濃稠。鋪開在視野裡,竟如一片墨海!此時波濤疊來。
既定的結局,又起漣漪。
在無邊墨海之中,有一個白色的文字,似一葉扁舟。此字非道字,乃倉頡所造之字,叫凡人亦能述道的字。
卻是一個「雪」字。
見而知白,亦知歲窮矣!!
於是扁舟之上,走來神采飛揚的吳齋雪。
池走出墨海,走到祝由面前。
一時不知何時,恍惚難度何處。
也在兀魘都山脈的地底魔窟,也在祝由的「志我書」。
吳齋雪在歷史中逼出祝由,讓最後的戰爭提前來臨,與祝由決戰於過去。
祝由順手確定了吳齋雪的死法,讓吳齋雪死於史書一一【道歷二十四年,兀魘都山脈有惡魂出,席捲三千餘裡,自解成煙。】
但池低估了吳齋雪的本事。
以魔道論,其僅次於魔祖。以史學論,其不輸於司馬衡。
以史書鑒吳齋雪,亦如對鏡自照。當池確定吳齋雪的過去,吳齋雪也鎖定了池的過去。過去不可改,如今未釋枷。
「我說了一一你懂史書嗎?就在這裡塗鴉!」
吳齋雪乘舟而來,掌覆祝由之面。
豎掌如關山,鎖萬世遙途。
如果說墨祖關上了創造力的門,那麼吳齋雪在這扇門上,加了一把大將軍鎖。
現在祝由想解放,還得先開鎖。
池不惱怒,也不憤恨,只是輕輕後仰,避讓此掌。後仰的同時雙手一錯,將掌中之書,揉成了一團廢紙恍惚間此書已不再是《祝由傳》,而是那本記錄了道歷二十四年魔功異動的《吳齋雪筆記》!「我恨我所求皆空,我恨我信你吳七!」
「吾弟為魔著史,吾為吾弟志書。春秋無需隗聖風,人間勿忘吳齋雪。」
「不要放棄。天無不可救之病,人無不可成之夢。天生曳落,世間有曳落天人血,我將尋來,為你作瓊漿飲。」
「齋雪,齋雪,我朽也,得孫質潔,乃傳南山……」
一句句,一幕幕,一頁頁。
吳齋雪的身影,隨書皺去。歲窮三友裡的最後一位,消失在歷史的長河。
但祝由的面前並非坦途,這裡有吳齋雪留下的關山。
眼前有關山萬重。
然後明月升。
祝由終於抬頭,抬頭看月:「真正的理想……如明月高懸麽?」
明月之上,站著位仗劍而垂髮的男人。
總是束著的長發,此刻披散。
這代表最後一點約束也解開,這是肆意張揚的薑青羊。
是與祝由對決於現在,對決於時光長廊每一刻的薑望!
他踏明月越萬山,到達時光的彼岸,垂視著祝由,隻道:「看來……我不獨行!」
宇宙的奇光飄揚在他身後,如不朽的彩帶。那一場寂寞的星雨,不過洗出明月的皎潔。
諸天萬界,在他身後影影綽綽。古往今來的故事,不過竊竊私語聲。
祝由笑了。
當薑望出現在這裡,說明池抹去墨祖所留之傷的嘗試已經失敗了,再想解決,又要等下一個時代。但池只是笑:「當我懷疑這個世界的真實,我就不再有螺獅殼裡做道場的心思。」
「所謂的創造力,我早就不想揮灑於此。」
池張開雙手:「鎖住我,何妨於我。」
毋漢公為萬法之師,祝由是和毋漢公一起,最早確立修行度量衡的存在。
這一張臂,術起狂潮。
無數輝耀時代的大術,許多失傳於歲月的秘法,在宇宙虛空,如星河奔湧。
術法生靈,靈生諸世。
雙手一張,萬世生滅。
數不清的小世界,依託殺法,化為龍鳳遊,又作獅象吼。
池要在「過去」,重建宇宙。這樣即便在「現在」被磨滅,亦有另一番自由。薑望腳一分,左腳明月舟,右腳太陽宮。身前五輪明轉,綻放不朽璨光。
「日月為天,我在天之上。」
他提起劍:「今歸也。歸於人間。」
一點火光,耀在劍光上,而後點亮了萬法萬世。
一縷霜色,流轉過劍鋒,於是宇宙盡頭,有狂嘯的迴響。
胸膛處的赤金之光,照耀他不朽的尊身。
他提劍躍下,劍演萬法。一切諸法,不過劍光的尾虹!
而命運!命運的大河呼嘯在他與祝由中間,亦從中線裂分,如一條被剖開的長龍!
而後一半黑,一半白。
命運的歧途,等著兩位「真不朽」錯過。
劍至也。
祝由後退,後退,在此劍之下不斷後退。時空波折,諸世生滅。池是真不朽,此劍亦永恆。
池肆意穿行時間,根本不被空間約束,但卻脫不開這一劍。
池飛揚的長發是無數因果線,池平庸的面容是天道痕。可發上有火,眉上掛霜。
池曾經注視過的每一個時代,都抗拒池的停留!
於是後退,一再地後退。
在時間的長河,在宇宙的盡頭,這永無止歇的後退,不過是劍上的一橫
從觸劍的那一個點,走過劍鋒,走到劍尖,跌落劍氣,墜入劍的尾虹。
所謂三味真火,所謂知見。
所謂不周風,所謂天道。
所謂劍仙人,所謂劍演萬法,一貫皆通。
所謂赤心,所謂君心如故,矢志永恆。
所謂歧途……所謂命運!
「過去」正在燃燒,「未來」仍在燦耀。
人生病已,歲窮齋雪,永恆希望。
命運大河遽而止。
薑望一劍走到頭。
一劍已將祝由送回時序正好的「現在」!
那裡有永恆的祝由。
那裡等著獨據潮頭的薑望。
那是繼往開來的時代。
有情眾生,讓現在成為現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