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革春風吹滿地,中國人民真爭氣。
隨著改革開放政策的正式展開,整個華夏迎來了飛躍式的發展。
90年代末,即將迎來新的千年。
嗚嗚嗚嗚——
筆直的地平線上,一輛火車正在狂奔。
它奔向的目標,正是華夏改革開放的前沿陣地——上海。
綠皮車上,吊頂風扇正在轉圈搖擺,替車間的添磚加瓦者驅散著酷暑的炎熱。
車廂的間隔處,兩個農民工打扮的務工者蹲坐在地上。
坐票是不可能坐票的,因為火車太搶手,能買個站票在此擠擠已經是這個時代最常規的操作。
廂底軌道往上竄過來的風,吹在倆人的臉上,倒是讓這酷暑的炎熱解乏了一些。
年紀稍小的務工者,抹了把臉,把臉上的汗珠擦掉。
他看著身邊的同伴,終究忍不住發了問。
“洛哥,他們都在深圳,咱們為啥要去上海呀?”
改革開放的春風吹滿了大地,無數農村人都在外出打工。
他們來自湖南,去往最多的務工地便是深圳和廣州。
之前,來人和其他同村務工者一樣,也是去的深圳求發展。
然而。
此時,此刻。
他們卻選擇從深圳出發,離開深圳前往上海。
一個陌生的地方,一個未知的地方,一個對他們來說,前途不明的地方。
年輕人不懂,不懂為什麽要舍近求遠,放棄同鄉多的地方不待,非要去上海。
人生地不熟的上海,難道真的比深圳好嗎?
隨大流,在深圳打工,真的不好嗎?
他不懂,也理解不了。
倆人都不大,二十不到。
年紀稍大的叫白洛,稍小的叫程浩。
他們是同村人,從小一起長大,兄弟相稱,外出也有個照應。
“浩子,還記得你媽出來之前怎麽說的嗎?”
“記得啊。”
白洛搓了把臉,擦掉臉上的汗珠。
他認真的看著程浩。
“那你說說,你媽怎麽說的。”
“我媽說,出去之後努力工作,好好掙錢。”
“除了掙錢,還有呢?”
“還有,我媽說,出門在外,掙不掙錢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一定要注意安全,一定要平平安安,絕對不要作奸犯科,不要不學好。所以,出去之後,遇到啥問題,都聽洛哥你的,遇到啥不懂的,也多問洛哥你。”
“嗯,看來你還記得。”
白洛點點頭,他又說道:“浩子,那我問你,我們這次去深圳,掙錢了嗎?”
“掙到了啊,有兩千多呢。”
談到錢,程浩一臉興奮。
在家務農一年,辛辛苦苦,除了全家人吃喝,基本一年到頭也就能掙個兩三千。
這次出來,他在廠裡上了三個月班,就掙了相當於全家一年務農的錢,可別說多高興了。
然而,他口裡的洛哥卻潑了冷水,把他這股子興奮勁給澆沒了。
“好,錢掙了,那你學好了嗎?”
“怎麽沒學好?我……”
他還要說話,卻被白洛打斷道:“是,你是掙著錢了,辛辛苦苦三個月,每天兩班倒,站著工作十二個小時,用血汗掙來的。但你能說你學好了嗎?或者說,你能說我們學好了嗎?”
不等程浩接話,他自顧自的說道:“別忘了,咱們這錢是怎麽拿到手的,
那是我們最後一夥人去堵了老板,把他揍了,手裡拿著棍子,打了他保安,砸了他辦公室,最後才逼著人家付的工資。” “洛哥,可那本來就是我們的工資啊,是我們的血汗錢,是那王八蛋不給錢,還壓榨我們,把我們關著,還打我們,我們才……”
“沒錯……”白洛打斷他道:“那王八蛋是混蛋,開黑心工廠,說好的待遇不給我們,把我們關起來,逼我們乾活,還打我們,不給我們工資,那些都是他的錯。可是……”
他搖了搖頭。
“就算他再黑心,最算他再違法,限制我們自由,不給我們工資,但最後我們不還是打了他,砸了他辦公室嗎?這些是我們應該做的嗎?”
“洛哥,可是……”
“沒有什麽好可是的。”白洛繼續道:“他犯法是他犯法,他犯法再多,那也應該交給人家公安同志來處理,法律會給他應得的懲罰。不管他怎麽樣,我們也不該這麽乾,我們現在這麽幹了,你還覺得我們是學好了不成?”
“洛哥,我……”
聽到白洛的話,再想想出門前自己母親給自己的叮囑,程浩低下了頭。
是的,掙錢是掙錢了,這錢雖說是自己辛苦打工應得的,但卻是逼著人家討要的工資。
最終,還是動手了,打人了。
不管怎麽說,就算黑心老板再怎麽壞,自己也不見得多好。在質樸的農村人眼裡,這也不算學好,也是良心上過不去的。
“好了,一切都過去了。”
他拍拍程浩的肩膀。
“出門前,你媽特意把你托付給我,讓我好好照顧你,帶你走正路。我跟你媽的想法一樣,從部隊退伍回來,我也隻想好好掙錢,不想作奸犯科,更不想做什麽違法亂紀的事情。我是退伍軍人,不能對不起國家, 更不能給我們部隊丟人。”
“浩子。”
“洛哥。”
“我相信,咱們進的那個工廠是特例,不是所有的工廠都是黑心工廠。我相信國家,相信黨,相信政府,也相信深圳市的各位領導,相信他們會努力改善整個營商環境,大部分深圳廠子都是正規工廠,那些違法違規的黑心工廠遲早會被政府取締。”
“但是浩子,改善整個環境不是一朝一夕,是需要時間慢慢來的。而我跟你,恰恰沒時間等,我們兩家家裡太窮,是等不起環境改善的。”
白洛無奈的搖搖頭。
從部隊退伍回來,雖然有一筆不錯的退伍津貼,但卻也才堪堪填補了家裡的欠債。
程浩也好不了多少,他是單親家庭,父親早逝,現在家裡也是一屁股債。
他們倆,當前出來最緊要的任務,就是好好掙錢,掙安心錢。
“所以,浩子,深圳暫時不適合我們,雖然廠子多,掙錢快,但真的暫時不適合我們這種人。”
白洛看著窗外,鐵軌哐當哐當的響著,沿途的風景不斷往後撤。
他的思緒已經隨著火車前進,駛向了遠方的上海。
“聽人說。”
“上海,國際化大都市。”
“上海,改革開放的前沿陣地。”
“上海,我們國家的東方明珠,最講法治的地方之一。”
“浩子,哪裡講法制,我們就該去哪裡。”
“我們,應該去上海。”
“我從外地來,我想見證上海榮耀,我也希望榮耀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