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海從混沌中醒來。

　　他能夠記得的只有寒冷。

　　並非身體上的冷。

　　而是來自於靈魂的，讓人骨子裡感受到的凜冽。

　　打了個冷戰後，他找回了活著的感覺。

　　隨之而來的是疑惑。

　　“我...應該已經死了。”，這句話讓他找回了自我。

　　那個沉靜如山的章海又回來了。

　　他漂浮在一個乳白色的空間。

　　地方不大，渾然一體。

　　沒有照明設備卻驅散了黑暗。

　　他很熟悉這個空間。

　　這是他‘死’前最後待著的地方，是真理號星艦的一個艙室。

　　氫彈的能量衝擊在衝撞上艦體外殼後產生了致命的共震。

　　殺人的次聲波在之後的幾秒鍾震碎了戰艦內的一切有機體，也包括他的身體。

　　這個死前最後存在的地方，並未讓他感覺恐懼或者憤怒之類的情緒，反而延續了他‘生前’的感情。

　　怎樣都好，終於可以放下重擔了。

　　可是...為什麽他又活了呢?

　　亦或者這裡是死後的世界?

　　他眼前漂浮著一個人。

　　一個絕不應該出現在眼前的人。

　　因為她也是個死人。

　　可是那充滿陽光般活力的眼睛，以及目光中的那種，挑戰而不是挑釁的東西，讓他生出懷疑，她是不是還活著?

　　“前輩你終於醒了呢！”，厚實又濃密的黑發在無重力下彈跳著。

　　他揉了揉太陽穴，暫時閉上眼睛又睜開，她依舊在眼前。

　　正對他微笑。

　　他試圖利用戰艦上的最高權限，向系統了解現狀。

　　智能中樞沒有回應。

　　眉毛動了動，他終於得出了結論。

　　“呼...”，章海的歎息一如既往的沉重。背負了全人類的命運太長時間，以至於他忘記了應該如何放松，“這裡不是真理號戰艦，你也不是芸慧。說吧有什麽事?我...現在又算什麽東西?”，他用沉穩且不帶感情的語調說道。

　　高挑輕盈的女子，在無重力中漂浮時猶如一個躍動的音符。

　　她優雅的轉了個圈，露出嗔怪的神情，“我又活了，你竟然沒有任何的感動...好讓人失望呀！”，隨即她搖了搖頭，濃密的黑發彈跳著，不時地露出白皙的頸項，“不過算了！我又不是第一次知道你是怎樣的人...”

　　她的表情轉為嚴肅，“你看的很準，這裡並非真理號。我也不是活人。確切的說我不過是從世界的記憶碎片中，取得的名為‘芸慧’女性的一部分人格和記憶。這樣做的原因嘛，是為了同你更好的溝通。”

　　對於真相，章海連眼皮子都沒有眨動一下。

　　“我正在同誰說話?”，他再次打量‘芸慧’，確認無法分辨出任何化妝的痕跡。

　　‘芸慧’露出天真又燦爛的笑容，如同真正的她一樣，“你真是個讓人害怕的家夥呢?怪不得上億次的計算，也只有前輩你能夠拯救人類了。”，她帶著笑容認真道。

　　章海皺起眉頭。

　　“前輩不用懷疑什麽。我是認真的。我需要你去拯救人類。”，她伸手在身旁的空處虛點，一面虛擬的鏡子憑空出現。

　　章海在鏡子中看到了年紀尚幼的自己，充其量不過七八歲的樣子。

　　眉頭皺的更緊了。

　　‘芸慧’很有興趣的觀察著他，“別緊張，你看到的是事實，現在的你是活人，並且擁有了七歲時的身體...以及成年時的知識和智慧。

”，她失望的白了波瀾不驚的他一眼，“你就不能表現出正常人的感情嗎?我差點以為靈魂抽取和軀體注入的過程中出錯了呢。”　　他確定她沒有惡意。

　　雖然周圍的一切都是那麽的不可思議，他還是決定相信她。

　　不為別的，僅僅因為她那真誠且燦爛的笑容。

　　......

　　十分鍾之後，章海了解了大致的情況。

　　眼前的並非芸慧本人，而是借用了芸慧的人格和記憶的人機交互界面。

　　她屬於人類文明碩果僅存的結晶，末日系統，又叫‘根源之禍’。

　　根據芸慧的解釋，這條時間線上的人類文明已經被消滅了，沒有恢復的可能。

　　它來自於另一條時間線，也是已知時間線上，延續時間最長，實力最強，科技水平最發達的人類文明。

　　可惜已知時間線上的人類文明都滅絕了。

　　作為最強人類文明創造的最強系統，她擁有恐怖體量的科技以及近乎神一般能力。

　　‘根源之禍’系統存在的目的只有一個，那就是找到讓人類免除滅亡的途徑。

　　它不需要在所有時間線上拯救人類文明。

　　只要找到一個可以存續的人類文明即可。

　　可惜，在無盡的時間線中穿梭的末日系統，到現在為止還沒有發現任何一個人類文明逃脫了滅亡的命運。

　　於是它改變策略。

　　轉而尋求新的路徑。

　　那就是重啟一條人類文明的時間線，復活一個最有可能拯救人類的個體，讓他在重啟的時間線上達成某個目標，從而保證人類可以延續下去。

　　“那個必須達成的目標是?”，章海抓住了重點。

　　“想盡一切辦法，讓你的靈魂完成量子態的蛻變。做到了這一點，你便可以延續下去，人類文明也就有了延續的可能。”，芸慧嚴肅道。

　　“......”，章海搖頭，表示不明白。

　　“簡單的說，人類的靈魂是可以蛻變升級的。事實上任何生靈都可以。根據我重啟的這個人類文明的說法，能夠升級的人類被稱之為賽博人，而賽博人的層次分為義體級、芯片級、分子級、原子級、電子級、粒子級、誇克級、亞量子級、量子級。這些層次分級的依據就是你靈魂的形態。當靈魂達到量子級後，軀體將不再重要，而你的存在也將不受維度的限制，也就是說你可以跨越維度生存，只要我們所在的大宇宙還存續，不管所在世界是高緯度、三維還是二維甚至是一維， 你都將有辦法存活下去，這就保證了人類文明的延續。”

　　章海點頭表示明白，隨即又有了疑問，“如果我的靈魂量子態成功，我還能算人類嗎?”

　　“你永遠是人類，不管外形變成什麽樣子，從根本上說，你只能是人類。”

　　章海歎了口氣，“我一輩子在追求的是面對絕對優勢的外星文明時，如何保全人類。結論常讓人沮喪，除了全力以赴的逃跑外，別無他法。現在你竟然給出了我一個可行的答案...”，他的神情卻沒有語氣那樣放松，“...你告訴我，你能夠重啟時間線，能夠計算出人類的滅亡，又為什麽不能直接造出一個量子態的人類呢?亦或者...”

　　‘芸慧’的臉上第一次顯出了負面的情緒，“因為我的能力有限，縱然擁有重啟時間線的能力，我還是無法創造量子態的生靈。作為人類文明的結晶，我有自己的局限。受製於維度。一旦我存在的三維空間被壓縮晨二維，或者意外的侵入四維空間，要麽被消滅，要麽變得脆弱無比，根本無法存在多少時間...更因為我是智械...靈魂無法晉級。”

　　章海點頭，他的神情凝重，“那麽開始吧。重啟時間線，讓我完成自己的使命。”

　　“你...不害怕失敗嗎?”，芸慧問。

　　“已經死過一次了，大不了再死一次。”

　　......

　　周圍的一切融化在虛無裡。

　　也許過了好幾百年，亦或者僅僅過了一秒鍾。

　　當他再次恢復視力時，正坐在一輛搖晃不已的破車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