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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講科學的百家諸子》第21章 以進為退
  張同駕車出了巷子,葛俊回身張望了一下,手捋長髯道:“這個年輕人不錯。可惜是卓犖在這裡講學教出來的。走吧,去趟學宮祭酒那,為他在學宮謀個差事。”

  “老師……您要是體恤他,可憐他,或者想要讓他有時間鑽研學習,何必如此?您可從未為這樣的凡塵俗事去爭取什麽,您又不缺錢,每個月送給這個年輕人些錢便是。”

  張同有些不理解老師的作為。他知道老師出身清貴,又向來在這種事上潔身自好,公私分明,從沒有說因為某個弟子或者子女的前途就去求別人。如今卻要破了這個德戒,實在有些說不過去。

  不過經剛才那番對話,張同對於陳旭也是佩服的緊,知道老師定會很喜歡這個年輕人。而且這個年輕人確實比自己有天賦的多,想想自己第一次學到一元二次方程的時候,哪裡想過這些古怪的問題?

  葛俊知道弟子張同的意思,也明白這對他來說算是一個破天荒之事,笑道:“那個年輕人有傲骨、有傲氣,我直接給他錢,那不是施舍嗎?貧者不是嗟來之食,我雖不嗟,可只怕以那個年輕人的傲氣,也會拒絕。”

  “年輕人嘛,難免傲一些,有時就會被這傲氣衝昏頭腦。”

  他哪裡知道陳旭只是在演,更不會知道陳旭曾經意氣風發地將九數科直接作為不考慮的專業。陳旭演的太好,以至於真的演出了傲氣傲骨,葛俊覺得自己給他錢他會覺得這是侮辱。

  或許是覺得張同會有一些別樣的心思,葛俊以老師這個身份中“長輩”的語氣又說了一句。

  “張同啊,道家講,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是謂一視同仁。但我們不是道家,是不講一視同仁的。古時,孔夫子有七十二賢徒,尚且有遠近親疏,有偏愛之輩。從天賦上說,此子勝你數倍,我一生都在追求九數的道理,所以如果他真是我的弟子,我必會偏愛他。”

  “但你見我為了這個年輕人,竟要去做那些俗氣之事,這倒不是因為偏愛。而是他若是在這種地方,這輩子就毀了……”

  張同聞言,停下馬車,就在地上朝著老師跪倒。

  “老師,您不必說了。弟子若是連這個道理尚且還需要老師解惑,那倒是弟子的罪責,枉費了老師多年的教誨。”

  …………

  數日後,某時某刻,稷下學宮祭酒已經被葛俊折磨了快半個時辰。

  學宮祭酒早已舉手投降,可對方依舊不依不饒。

  面對怒氣衝衝的葛俊,即便貴為學宮的祭酒,他也終於招架不住。

  “老葛,這件事與我無關。少宗伯那裡親自派人來處理這件事。這件事你不是不知道有多麻煩。”

  學宮祭酒拍著額頭,像是一頭被蒙上了眼睛拉磨的驢,在屋子裡不斷地轉悠著,無可奈何地解釋起來。

  “首先,這個陳旭除了交白卷的那幾科外,其余全是滿分。尤其是九數一科,如今評卷完成,最後一題答出的只有他一個。倒數第二題也不過區區數人。”

  “若按照往年的辦法,各科成績單列出來,你知道會有引起什麽樣的軒然大波嗎?都說貴者恆貴,那是因為血脈優越,結果呢?結果一個貧民窟的髡發之徒,低賤的不能再低賤的人,碾壓眾貴族學子,在一些科目上拔得頭籌,這件事你考慮過沒有?”

  葛俊不問政事,學宮祭酒卻不能不問。

  貴族與齊王之間矛盾重重,齊王開恩允許貧民報考學宮,甚至想要預留一部分名額給貧民子弟,

這都讓貴族頗為不滿,認為這是齊王想要集權,借寒門中人乃至貧民之力收攏貴族手中的權力。  雙方在這件事上的明爭暗鬥不知凡幾。

  齊王特許庶民貧民參加學宮考試後,便把考場改名為貢院,這是官方叫法,正如那日采風女問陳旭時,用的也是貢院而非考場。

  何謂貢院?那是將一國之才為貢品獻給齊王。

  貴族進奉國王的,那叫獻,不叫貢。

  齊王取名為貢院,卻不叫獻院,其中意義耐人尋味。

  當然,往年都沒有這樣的情況,貴族子弟出生便不為生活操心,可以靜心讀書,更可以聘請西席,單獨傳授。

  貧民子弟大部分都沒錢上學,只能運氣好遇到講學的遊士或者在弄堂裡講學混口飯吃的老師,運氣更差一些可能還需要半工半讀。

  貴族子弟成績向來碾壓那些貧民子弟。

  故而以往出成績的時候,都是各科分開,再列總分。

  使得科科碾壓,總分也碾壓,彰顯優越。

  今年出了這麽樣的怪事,那個陳旭的成績實在太過高調,再加上葛俊出題的難度,更是讓這種對比急劇強烈。

  也幸好因為卓犖的事,否則的話,今年這一次招生考試,定會讓貴族的顏面無處可放。

  要是如往年一般單列出成績,九數一科,貴族子弟中成績最好的,不過六十幾分。抬頭一看,上面還有個滿分的,再一問竟是個貧民子弟,這會引起多大的轟動?

  葛俊可以不管,他學宮祭酒也不能不管這事。少宗伯早在卓犖事件之前就派人來,也正是為了此事。

  這件事只能低調處理,在分數上,就直接出總成績。

  由於《禮》、《樂》等貴族優勢科目的拉分,這個陳旭縱然數科滿分,仍舊不能在總成績上俯瞰眾貴族子弟,顏面上也說得過去,而且處置的也算低調。

  學宮祭酒甚至有些慶幸這個叫陳旭的年輕人和卓犖扯上了關系。

  他注意到葛俊的臉色很難看,知道這個理由很難說服葛俊。葛俊這樣的人,最是讓他無奈。

  人不可能無欲無求,但若是家庭底蘊太厚,便可以依靠家中的底蘊有欲有求,在外面面前無欲無求。

  無欲則剛。

  尤其是壁立千仞,不是單獨的石壁,而是在石壁之下更有堅實的根基支撐。

  葛俊是學宮博士,天下聞名的九數博士,家族關系更是錯綜複雜,偏偏又是個認死理的新六藝派的儒生。

  對於這樣的理由,就算是可以理解,也定要譏諷一番。

  學宮祭酒與少宗伯那邊商量的結果,就是把這件事盡可能低調的處理。他已經封住了那些評卷者的嘴巴,卻不想機緣巧合之下葛俊的弟子偏偏是那個陳旭的監考。

  “老葛,你要體諒一下。這件事難辦就難辦在教他的先生是卓犖。你知道的,這不只是在齊國,便是九州十二國任何一國,和甲級要犯十七人中的任何一個扯上關系,結果都是一樣的。凡私自講學,必要報備。凡報考學宮,必要屬實老師名字,這是規矩。”

  “況且,他這也算是因禍得福。若不然,你要知道,他只怕是要被人當槍使。”

  葛俊抬起眼皮,對於這番“因禍得福”的話,滿是不屑。

  “禍我見到了,福卻在何處?”

  學宮祭酒苦笑搖頭,他不想細說這個話題。

  只能說,幸好和卓犖扯上了關系。

  若不然,身家清白,貧民出身,那必然要被一些人當做破開膿瘡的刀。

  至於這把刀會不會被那些膿液所腐毀,至於這把刀經不經得起別人的舞弄,那些持刀的人根本不會關心。

  王權、舊貴,大政歸王派、貴族分政派,這裡面的水太深。這件事如果鬧騰起來,這個叫陳旭的年輕人必然會被人推在前面,當一把用後即棄的刀。

  到時候,支持王權加強一派的,會借此炒作發難,要求增加庶民進入學宮的名額,從而讓王權借庶民之力與豪門世家對抗;貴族分政一派的,也定會絕地反擊。

  屆時,學宮上下,在這種大勢面前,都是小人物,都會被波及。

  現在有卓犖的乾系,導致這件事可以冷處理、低調解決,在學宮祭酒看來,這比什麽都好。

  有些事不能說的太深。學宮祭酒沒辦法正面回答葛俊的問題,隻好說道:“老葛,在那個陳旭眼裡,你我是大人物,輕輕動動嘴就能決定他那樣小人物的命運。 可在別人眼中,你我都是小人物。有些事,改變不了,你不要再逼我了。這件事,要盡可能低調的處理,就算是對那個陳旭也是有好處的。”

  話音才落,葛俊猛拍了一下案幾,這是從未有過的失態,學宮祭酒也被嚇了一跳。

  “我就想知道因禍得福的福,在哪裡?他已經毀了,還能毀成什麽樣?一輩子就在工廠裡做工,做到三十歲可能就累死了。這樣活著的人,你覺得他會怕死嗎?他連死都不怕,還能怕什麽禍患?”

  “小人物不怕死亡,大不了槍決、殺頭。小人物怕的是平凡的生平凡的死,什麽都沒留下。”

  “他已經被取消了進入學宮學習的機會,你們卻還要隱藏他的榮耀?就算是死,我想他也希望讓眾人知道,曾經有一個叫陳旭的人,數科滿分,碾壓眾學生,張榜之時,名聞臨淄三十裡。”

  “你也說了,他是個小人物。小人物有幾次可以如此揚眉驕傲的時候?你們卻連這都要毀掉?”

  “聽要犯講學者不能進學宮,那是規定,我明白。可他已經無法進入學宮了,為什麽就不能讓他最後揚眉驕傲一次?那本該屬於他的榮譽,我們這不是施舍,只是把本該屬於他的還給他。”

  “實利被奪、虛名被剝,咱們總要給他留點什麽呀。”

  “你們要低調,我偏不低調!我要讓臨淄城都知道,曾有這麽一個學生,解出了我的題目,考了數科滿分,冠絕東海。至於能不能進學宮學習,那是另一回事。”

  “縱一時流星,亦勝過一晚黑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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