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後的一個多月,陳旭暫時老老實實地當著稷下學宮的圖書管理員。
伴隨著新生入校,館藏室的工作開始變得忙碌。陳旭從頭開始做起,這一個月時間也逐漸熟悉了圖書管理員的工作。
館藏室的數百萬冊圖書,按照各個學科的不同,以天乾地支分類索引。圖書管理員要做的,就是在對方報出了書名後,迅速查找出這本書的書架。
分類之後,這也不算太難,屬於熟練工種。在陳旭看來,有點像是前世的超市收銀員的工作。
比如編號甲子,是各國官方國史;編號乙醜,是各國的民風宮雅……及至到後,依照天乾地支,再分為各個學科的資料。
大分類之下,還有小分類。如編號為乙亥類的九數書籍,乙亥1為平面幾何。再往下,乙亥1甲,為平面幾何中的三角函數。
如此細分,需要記住天乾地支的六十類,再記住向下的各種分支,最後利用切音查表,找出來書目具體在哪個位置、哪個書架、哪一層。
陳旭主要要做的,就是在對方找不到某本書的時候,為對方將這本書準確地找出來,然後面帶微笑將這本書遞過去。
除此之外,因為看書之前要先洗手的要求,館藏室的門口有幾個水盆,陳旭需要經常換水,以便那些前往館藏室讀書的學生洗手之後借閱書籍。
有時候上晚班,就是負責點燃煤氣燈,照看好煤氣燈防止出現火災。
熟悉了一個月的時間,陳旭不得不承認,這個擁有超凡力量光怪陸離的世界,其科技的發展遠超他的預期。
小小的圖書館,是他接觸到的第一個有上層人物在其中的場所,這裡面就足見這個世界的科技水平。
像是煤氣燈,正常的煤氣燈陳旭很能理解。這個世界的能源以異獸晶核為主,煤更多的是作為一種化工原料存在,煤氣燈存在按說再正常不過。
但是,這裡的煤氣燈已經有了紗罩。
煤氣燈在設計良好的情況下,其亮度是要超過電燈的。前提是不是依靠煤氣燃燒的亮度,而是需要在煤氣燈上添加浸泡了硝酸釷等稀土元素硝酸鹽的紗罩,依靠溫度加熱這種紗罩,才能夠發出熾熱的、足以媲美前世電燈的白光。僅僅依靠煤氣燃燒的亮度,其實煤氣燈根本不能算太亮,而且也不是讓人更舒服的白光,而是藍黃色的煤氣燃燒光。
煤氣燈紗罩普及,意味著能夠批量生產硝酸釷、硝酸釔等稀土硝酸鹽。而這,又意味著三酸兩鹼產業非電解向的早期規模已經形成。
當然,這也足見齊國舍得在稷下學宮投錢。
每天晚上只要有人,閱覽室的煤氣燈就需要一直亮著,值班的圖書管理員要等最後一個學子離開才能滅燈離開。
因為蒸汽氣壓炮、氣壓槍等兵器的普遍使用,壓力罐這種東西很常見,其技術也因為走偏了軍事科技樹而有了長足的發展。此時的煤氣燈還沒有煤氣管道,而是選擇在煤氣燈的下面安裝一個小型的煤氣罐,裡面裝滿了煤焦化行業產生的可燃氣體。
總的來說,陳旭的工作就是找書、換水、換煤氣。枯燥是相對來說的,雖然這份工作在絕對意義上是挺枯燥的,可相對他之前在木器廠的工作,實在是有趣的多。
葛俊動用關系將他安排在這裡,是因為看重了陳旭的天賦,認為在館藏室做圖書管理員可以看看書、自學、偶爾還能旁聽一下學宮的課程。
陳旭卻完全辜負了葛俊的期待。
他不屬於這個世界,他來自另一個世界。
於是,過去的一切,都已過去,並無意義。
將來的一切,他已見過,並無驚喜。
唯余現在,對他而言是有意義的。
前端的科學陳旭沒有興趣看,那都是些他早已會了的東西。過去的故事陳旭沒有精力看,那是王侯將相們要考慮的以史為鑒治政得失。
感興趣的木甲術、機關術、符文術等變異了的百家技巧,陳旭已有一術,不想貪多也不想知道它們是怎麽來的。
陳旭感興趣的,是在館藏室看書學習的那些人,能不能給他解決大約十萬刀的資金。
經過這一個月的工作,陳旭發現了不少有意思的人。
每天晚上看書學習到最晚的一批人,都是短發。在那場怒殺數人的惡性事件之前被貴族們稱之為髡賊的貧民子弟。
這些貧民子弟組織了一個叫奮進社的社團,人數不多,但每一個都算是一時翹楚。
他們認為,學宮學宮,其重在學。論家世、財富種種,都比不過那些貴族的同窗,所以在學宮中,就比成績。
在學宮中學習,他們還未曾真正步入社會,而且學宮中名義上又不比家世,家世再貴也不會在考試中增加分數,看上去這是一個唯一的起跑線公平的地方。
奮進社的貧民中的優秀子弟便希望在這種看似公平的環境下,依靠努力競爭過那些貴族子弟。
他們髡發,明明已經有條件蓄發,依舊留著短發。
他們努力,每天起得最早、睡得最晚。
他們談的最多的,不是愛情、酒宴、畫舫,而是成績。
這些人可敬。然而他們不是陳旭感興趣的人。
陳旭尊重這些人,甚至知道如果沒有自己的穿越,那個陳旭或許也會走上這麽一條路。
但他不會走,也不想走,不能走。
陳旭的精力都放在了那些看起來就家世顯赫的貴族子弟身上。
無他,這些人有錢。而錢,是他此時最為需要的東西。
整整一個月,陳旭除了做自己要做的三種事,便是悄悄盯著在這裡借書看書的人,篩選出他的目標。
到七月初,陳旭圖書管理員的本職工作已經相當嫻熟,他也選中了自己的幾個目標。
其中一個,陳旭決定從他身上得到第一桶金。
這個目標是個明顯的貴族子弟,而且應該是家世顯赫的那種。
這廝每次來到館藏室,都穿著半舊的華服,但形製很標準,做工也能夠看出來很仔細。
前世陳旭知道這樣一句話:樹矮牆新畫不古,此人必是內務府。
這個世界的齊國沒有內務府,但這句話本身的內涵並未改變。
家世顯赫、尤其是傳承數百年的大家族,出門在外,都不會穿嶄新的衣裳,至少也要穿那種穿過幾次的衣裳。他們認為穿嶄新的華貴衣裳出門的人,必是沒有底蘊的暴發戶。
事實上,在社會生產和物質財富不足的時候,也沒有這麽古怪的規矩。只是伴隨著蒸汽時代來臨,單純的物質已經不完全和身份掛鉤了。
舊貴族們急需和隨著蒸汽時代而出現的“暴發戶”和“新貴”們劃清界限,催生出了許多新的規矩作為貴族的禮儀。
單純的儀式感,只要有錢就可以模仿;單純的昂貴物質,更是有錢就能得到。隨著蒸汽時代來臨,暴發戶和新貴們的財富與日俱增,儀式感和鍾鳴鼎食這種曾經可以區分貴賤的形式在金錢面前已然守不住。
據說臨淄宮城附近的貴族們,曾為了和臨淄新貴以及商人劃清界限以區分,竟然舍棄那些上層居住區方便的自來水不用,卻把浴缸放在了巨大的臥室中,專門派有教養的仆人去用桶打水而不是用自來水。
貴族的貴,源於必有與之相對的賤。自來水這種東西,只要有錢就能享受,難以區分貴賤,這才有了這個時代有些可笑的一幕。
半舊的衣衫,很類似於這種有些蛋疼的貴族禮儀。
家中宅院,必可追溯到數百年前;身上佩玉,定有歷史,說不定就是某輩祖先立功的賞賜;子弟衣衫,必是手工製作將昂貴內斂,又不能太過顯眼嶄新,好像顯得自己家裡出了新衣服沒什麽可以展現似的。
陳旭盯上的這個人,就是如此。
除了身上的衣衫,這廝每次走路的步幅幾乎是一樣的,而且恰好可以讓玉佩輕搖但又不會擺動過大;這廝這一個月的時間,幾乎每天的衣衫都不一樣,但形製卻是處處合於規矩;這廝每次需要陳旭找書的時候,都會對陳旭報以微笑……
貴族不是傻瓜。但一個喜歡學習的貴族公子,卻應該可以成為陳旭的獵物。
陳旭覺得,這種人大約可以這麽理解:家世顯赫、進入學宮、想要建功立業青史留名,對於名聲榮譽的渴望遠勝過金錢。真要是為了走個學宮的過場鍍鍍金,沒必要學的這麽認真,畢業後無論是軍營還是宮廷,家裡面就給安排的妥妥的。這應該是個想要在學問上名留青史的人。
從需求層次上來看,這種人肯定是已經度過了生理需求、安全需求、社交需求。
更高層次的尊重需求,他們往往會混淆對自己的尊重和對他們家族的尊重,所以他們認為自己的尊重需求已經滿足。
那也就剩下了最後的自我實現需求。
有首詩說得好,男人可以獻身宮廷,軍營,海船,市場……有劍和袍,財富和光榮不斷交替;驕傲,聲名,宏圖,充斥了他的心。
這種人來到學宮,很顯然圖的不是錢,那麽無非也就是光榮、驕傲、聲名、宏圖。
學宮自然是以學為優秀、以論文為榮耀、以知識為驕傲。陳旭覺得,自己可以用自己無法珍重的知識,換取對方不珍重的錢財。
經過仔細的觀察,陳旭發現這廝經常看的書,都是和電學有關的。
這個時代的電學,是以電池直流電為基礎發展下來的。前些年,通過電解這種手段,金屬鈉、金屬鈣等相繼被發現;不實用的直流電電弧燈被發明。基本上這就是如今電學的最高水平,發現者發明者都獲得了極大的榮譽。
陳旭想到了一個可以用知識交換錢財的路子。
七月初的一天,陳旭在那人經常看的一本書中,以公謀私,以自己圖書管理員的身份,在那本書中夾了一張寫了字的書簽。
“人的需求,自低而高。有生理需求、安全需求、社交需求、尊重需求和自我實現需求。為滿足自我實現需要所采取的途徑是因人而異的,你自我實現需求的途徑,又是什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