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莞爾一笑:“咱們先完成自己的任務，我再專心對付這個傻娘。”
　　小趙從沙發上站起來，伸了一個長長的懶腰:“那好吧。現在時候也不早了。”
　　他倆匆匆吃完飯，室外已經是夕陽西下了。
　　他突然心血來潮:“小趙，我送你出去吧。”
　　小趙開始還沒覺得有哪點不對勁兒，可一旦走出院門外，他就建議:“你就推著板車跟我走。我要一直送你出去。”
　　小趙很是好奇:“出去?出哪裡?”
　　“就是村外那排彩鋼瓦的缺口。”他又補充一句，“也是你遇到娘把我拖到的地方。”
　　小趙心裡一動:“你不抓緊時間關照老太太了?”
　　他搖搖頭:“不差這個把鍾頭。”
　　“嘿嘿，用不了這麽久。”
　　“你走走就知道了。咱們就按照地上這道拖痕走。”
　　小趙這才注意到那道不明顯的痕跡，不由好奇道:“這是什麽痕跡?”
　　“這就是娘拖我的痕跡。”
　　小趙很是詫異:“難道她是從這裡就開始拖你?”
　　“不，應該從客廳的門口開始的。只是那裡沒有厚厚才塵埃，所以看不出來。”
　　小趙仔細端詳那道痕跡，不由歎息:“看起來還真像。沒想到老太太會做出這樣的壯舉。從這裡到那個缺口，估計有二三百米吧?真是不容易。”
　　“你跟著我走。豈止二三百米?”他不再多說什麽，而是走在了前頭。
　　小趙隻好推著板車走在他身後，沿途是一道或深或淺的拖痕。
　　“老陸，看樣子老太太有點慌不擇路呀。”小趙一看跟著這道拖痕在廢墟裡劃了幾道圈，便苦笑道。
　　他的眼眶有些濕潤，又沿著拖痕走了一遭，直到那個缺口處。
　　小趙盯著他濕潤的眼神，有點目瞪口呆。
　　“小趙，你看懂了嗎?這實際上是我的一條重生的軌跡呀！”
　　小趙並沒有過多思考他的人生感慨，而是唏噓道:“實在難以想象，傻老太太居然做出如此的壯舉。難道她還沒有傻到非常嚴重的程度?”
　　他瞥了小趙一眼:“你聽說過‘生存是人的本能’這句話嗎?老太太就算意識再不清楚，但生存的本能還是讓她做出了最後的抗爭，就像這幾天她一直流浪在外而沒出事一樣。”
　　“不對吧?”小趙撓了撓頭，“她這是在幫你，而不是她呀。怎麽能跟‘生存是人的本能’聯系上呢?”
　　他仰天略有所思:“也許我跟她有一種心有靈犀的東西。”
　　“這就是你不放棄她的原因。”
　　他的神情一片凝重:“我覺得跟她並不是偶遇，而是上天冥冥之中排遣下來的。當初老媽沒了，我以為自己徹底解脫了。可是，之後一切境遇表明，我變得更加孤獨。也許上天不想讓我的命運轉圜，就讓我像一根蠟燭那樣燃燒。而我的生存價值也許就是這樣，要把自己生命的余光奉獻給她，為她養老送終，直到我的生命最後一刻。”
　　小趙一看他的雙眼在夕陽下淚光閃閃，心裡很是不忍，趕緊勸慰道:“老陸，請不要太悲觀。你起碼比老太太年輕二十歲。再說，老太太都病成這樣了，還頑強的活著，您就不要往那方面考慮了。”
　　他心裡發出一聲苦歎，並沒有把自己的預感講出來，而是向他揮揮手:“時候不早了，我該回去服侍我娘了。”
　　小趙騎上了板車，回頭試探道:“你明白能出來乾活嗎?”
　　他的神態很堅定:“能！一定能！”
　　“那好，你明天七點鍾到市禮堂。”
　　“去市禮堂?”
　　小趙點點頭:“對！那裡內部要重新裝修，要拆除許多內部結構呢。”
　　“哦，應該算是一個大活吧?”
　　“當然算大活。我已經召集六七個弟兄了。不過，明天是第一天，還需跟人家老板談一談價錢。”
　　他思忖一下，試探問道:“你之前做過預算嗎”
　　小趙笑道:“咱們就是砸牆的，做啥預算呢?”
　　他提醒道:“假如工程量很大又很複雜，還是要計算一下人工費的成本的。”
　　小趙又撓撓頭:“老陸，你還不知道我嘛，小時候隻讀幾年書，一見到數字就懵。”
　　他眼前一亮:“也許我到時能幫你出出主意。”
　　小趙頓時醒悟:“對呀。你的文化高，腦子靈，到時幫我計算一下。”
　　他覺得自己又體現價值了，很是興奮:“沒有問題。”
　　回到家後，老太太還在沉睡中。他不由黯然搖頭，看樣子老太太在外面的三天兩宿中，幾乎沒怎合過眼呀。小趙真是把她害苦了。
　　他雖然憐惜老太太，但對小趙卻恨不起來，人家的初衷也是為自己好。如今，又扮演自己貴人的身份。
　　他又把涼透的雞湯回鍋加熱一番，這時終於下決心喚醒老太太:“娘！娘！快醒醒！”
　　傻娘在他加大力度的呼喚下，終於產生了反應，但腦海裡睡蟲太重，眨了眨惺忪的睡眼，又要睡過去。
　　他有些急了，假如再讓她這樣踏實睡上一宿，自己明天就無法出門了。
　　“娘，您不找妞妞了?再不起來去找，就永遠見不到她了！”他情急之下，便用這樣的話來刺激她。
　　結果，傻娘迅速翻身坐起來，一雙呆滯的眼神突然散發出兩道亮光:“妞妞···妞妞在哪呢?”
　　他又驚又喜，趕緊伸手一指門外:“妞妞就在外面呢，等我們出去找她回家。”
　　傻娘已經睡意全無，頓時要抬腿下床。
　　他趕緊伸手阻攔:“娘，先把雞湯喝了。”
　　傻娘這幾天確實沒怎吃東西，頓時被雞湯的馨香給吸引了。那雙眼睛勞勞盯著湯碗裡的熱騰騰雞湯。
　　他趁機勸道:“娘，喝了雞湯再去找妞妞。”
　　不料，傻娘眼神一濕:“不，雞湯留給妞妞喝。”
　　他鼻子一酸:“娘···雞湯還有一鍋呢···妞妞喝不完···您一定餓壞了吧?如果不吃飽，怎抱妞妞回家呀?”
　　傻娘也許被他說服了，也許抵擋不住雞湯的YOU惑，終於消停一些，衝著湯碗慢慢張開了嘴。
　　他怕傻娘喝急了會嗆著或者燙著，於是攪動湯碗裡的湯杓，一口一口喂她喝。
　　雞湯迅速勾起了老太太的食欲，在連續兩碗雞湯下肚後，又吃下他喂食的雞肉和一點主食。
　　他並不敢把傻娘喂得太飽，覺得差不多時，便主動撤下了。
　　傻娘雖然吃得意猶未盡，但也沒有討要，而是一抹嘴角，又要下床。
　　他這次沒有阻攔，而是小心翼翼攙扶她慢慢腳著地。
　　“娘，我陪您出去走一會，消化消化食兒。”
　　傻娘心裡還沒有忘記尋找妞妞的事兒，一邊加快腳步往門外走一邊嘴裡喊著‘妞妞’。
　　他隻好攙扶著她往門外走，隨後有穿過院子走出了大門外。
　　此刻，夜幕已經降臨，夜空中繁星似錦，但依舊無法照亮沒有一根路燈的眼前世界。
　　老太太衝著黑暗深一腳淺一腳向前，嘴裡不停地叨念:“妞妞···妞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