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虔誠的跪在那裡的少女刻在李世安的腦海深處,就像一幅濃墨重彩的油畫一樣令人心生敬畏卻又無法忘懷。
林嫣已經回到了自己的房間,李世安才有時間澄淨心思,思索整件事。
信裡的字跡娟秀,應當是一個女子的筆跡,但是這個女子是不是就是跪在樹前的那一個,李世安不敢肯定,但可能性應當很大。
如果她就是被販賣的人中的一員,沈家為了自己的安全,是肯定不會將身份泄露給她,但是那封信中的,明顯她是知道沈家。
所以只有兩種可能,一是和他們一樣搭乘沈家靈舟的散客,另一種可能,她本就是沈家人。
地位應當不高,否則不需要用這種檢舉信的方式來告訴他人。
李世安比較傾向於後一種,因為這封信是在林嫣房間的被褥中發現的,很有可能就是這艘靈舟中負責衣食住行的那些人,在發現沈家的問題後,因為自身的原因,並不能揭發沈家,碰巧今天遇見他和林嫣,於是悄悄的將這封信塞在了林嫣房間的被褥裡。
很有可能一點修為沒有。
因為如果是修行之人,就能明白他們和沈鍾的差距,將檢舉信交給他們,很有可能沒有辦法揭發沈家,還要將李世安和林嫣至於險境。
此人應當只是知道林嫣身份尊貴,然後留下信向其尋求幫助。
這和前面李世安認為應當是負責衣食住行的人的推測符合。
還有一個問題,自己意識前往的那個空間到底是什麽地方,為什麽那個少女會出現在那裡。
之前李世安以為是青峰決的傳承空間,很多功法都有自己的傳承空間,但是現在看來自己的這個明顯不是。
不說那顆玄奧無比的參天大樹,那個少女,還有少女和樹之前牽連的絲線都表明著這其中有很多自己不知曉的隱秘。
這些東西都令李世安心中發寒,再加上自己泅水壺裡躺著的那具自己前世的軀體,就更讓李世安心頭陰雲密布。
清脆的敲門聲傳來,林嫣心頭一緊,自從知道沈家的行徑中,雖然恨不得直接提劍直接殺過去,但是心中卻清楚實力的對比,自己已經知道了沈家披著那張商賈的人皮下令人憎恨的本質,這也讓林嫣更加警惕。
“進。”
林嫣清冷開口。
門戶被打開,一個身形瘦小的小女孩出現在門前,女孩頭髮凌亂,額頭還有幾分紅腫的痕跡,幾縷髒兮兮的頭髮被混著已經發黑的血跡粘在腦袋上,一身粗布麻衣蓋在骨瘦如柴的身體上,眼窩凹陷,臉色發黃,嘴唇乾裂,嘴上還有幾道紅印,血絲從嘴唇上滲出,雙手通紅,手上能看到不少開裂的傷口,傷口裡有積沉的黑色汙垢,十分扎眼。
女孩膽怯的站在門前,手裡抱著一床被子,沉重的被子被雙手錮在胸前,女孩用力拉住雙手,不讓被子滑下去,卻無濟於事,比她身子還要長的被子耷拉在地上,因為過分用力,有紅色的血液混著膿水喝灰塵從手上的傷口滲出來,看得人肉痛。
可是小女孩好像一無所覺,只是傻傻著盯著林嫣,眼睛中沒有任何光彩。
“被子都拖地上了。”
一個巴掌從小女孩的腦袋後面重重的拍了下來,打的小女踉蹌了幾步,靠著被子的支撐,才沒摔倒。
看著小女孩的可憐模樣,林嫣瞬間眼睛就紅了,酸澀的感覺衝上了眼睛。
“你幹什麽?”
林嫣朝著跟在小女孩身後給了她一巴掌的老媽子大聲吼道。
小女孩被林嫣的嗓門嚇得身子顫了一下,眼睛有了幾分神采,抬頭看向了林嫣,抿了抿嘴唇,不敢說話,黑乎乎的脖子映入林嫣的眼簾,脖頸處,幾道淤青和黝黑的脖子映襯的相當扎眼。
林嫣彎下腰來,從小女孩的手中接過被子扔在了床上,小心翼翼的捧起小女孩的手,看著小女孩滿是開裂的手,眼中滿是心疼。
“疼嗎?”
小女孩怔了一下,緩緩了搖了搖頭。
怎麽會不疼,林嫣想起自己氣血境修行的那段時間,一個小小的傷口就疼得自己眼淚直流,而眼前的小女孩,身上的傷口淤青隨處可見,卻一言不發,像是一根木頭。
這樣溫暖的眼神,小女孩見過的,那些第一次見到自己的姐姐都會是這樣,不過後來她們都對著自己揚起了鞭子。
“不疼的,她一直都是這樣的。”
門外的老媽子陪著笑。
老媽子說話的時候,林嫣清晰的感覺到小女孩想把被自己的手往回縮,心更揪了起來。
作為皇家子弟,林嫣未曾見到過這樣的場景,相比於其他三域,北域百姓的生活確實要好上很多,但是這種事情就像世界的陰暗面一樣,和下水道裡橫流的汙水一樣被隱藏在盛世的表象下,無法清除。
林嫣沒有理睬老媽子,而是下定決心一定要把這個小孩子帶走。
這種事情雖然管不過來,但是見到了不管,林嫣實在無法面對自己的良心。
“你去告訴沈鍾,這個孩子我要了,另外再去給我打一桶熱水送過來。”
林嫣站起來對著老媽子開口要求,語氣不容置疑。
說完想把小女孩領到屋裡,可是小女孩猛得抽回了手,站在門外不肯進屋。
“我要掙錢養奶奶。”
小女孩站在外面,執拗的說。
老媽子知道林嫣身份尊貴,生怕小女孩得罪了林嫣。
“貴人能看上你,是你的福氣,再說了,你那奶奶早死了,你掙得那些錢都給你二叔拿去了。”
猶如晴天霹靂一道,小女孩不敢相信的看著老媽子,眼睛一下變得通紅,接著雙腿一軟,咚的一下在倒在了地上。
林嫣眼疾手快,一把將小女孩撈在了懷裡,看著小女孩想哭卻又哭不出來,抽抽的樣子,心仿佛被刀割了一般。
“抓緊去打熱水,還愣著幹什麽?”
幾乎是吼著這句話,林嫣抱著小女孩進了屋,把小女孩放在了床上,小女孩摟著被子,蜷縮在床角,開始低低的抽泣了起來。
林嫣沒有去安慰她,只是靜靜的坐在床邊,看著小女孩低低的抽泣,最終沉沉睡去。
奶奶應該是她能夠承受著一切的支撐吧,林嫣看著小女孩,心中想道吧。
出身皇族的林嫣並不能體會這種難過,但是這個小女孩所經歷的一切她可以想象,每天在眾人的喝罵中,鞭打中,努力的去做活,忍受疼痛,在無人的夜裡,躲在牆角自己舔舐著傷口,只為了那一份微薄的工錢,她的奶奶或許手腳不便,老態龍鍾,或許已經臥病在床,而她只能把自己盡力掙來的錢交給自己的二叔,奢望著奶奶能活下去,多活一段時間,畢竟那是她心中唯一的親人了。
或許有時候,她還想去看看奶奶,二叔卻為了能一直拿到她掙得錢,想些理由給她搪塞掉了。
她唯一的奶奶去世的消息,老媽子都已經知道了,和她一起做活的那些人也必然是知道了,然而卻從來沒有人告訴她,她的奶奶或許和她一樣吃了許多的苦,後來總算離開了這個世界,留下她在這個世界孤獨的活著。
她的心裡最遺憾的是應該是在奶奶離開的時候沒有陪著她吧。
林嫣看著小女孩,眼眶也開始泛紅,老媽子打好的熱水已經送了進來,然後林嫣卻不願意打擾那個沉浸在睡夢中的小女孩。
如果那裡有你的奶奶,你也不會願意醒來吧。
林嫣如此想到。
沈家靈舟,沈鍾的房間。
總管恭敬的站在沈鍾的面前。
“你是說,公主要帶一個打雜的丫頭走?”
“按陳媽所言,應當是同情心泛濫了!”
“可笑的憐憫, 答應她好了。我沈家不缺這一個下人。
記住,這次我們什麽都不要做,不要引起郡主的任何懷疑。”
林嫣的房間裡,李世安愣愣的看著躲在林嫣懷裡的小女孩。
“你讓我給她洗澡?這可是個女孩。”
林嫣不好意思的看了看懷裡的小女孩,後者一副畏懼的樣子,盯著李世安。
“那怎辦嘛,我又不會幫人洗澡,我長這麽大都沒有幫人洗過澡。”
“著小女孩都這麽大了,應該會自己洗了。你會自己洗澡嗎?”
小女孩脆生生的點了點頭,生怕點的慢了李世安要幫她洗。
林嫣也意識到自己想岔了,一個生存在底層的小女孩,早早的就去沈家打雜掙錢,怎麽能不會洗澡,林嫣是把自己代入了,或者說,林嫣對這個女孩關懷過度了。
這也很正常,以李世安的心境,當林嫣帶著他來看到這個小女孩的時候嗎,也是鼻頭一酸,差點沒蹦住,至於林嫣,臉頰上那兩條相當明顯的淚痕,李世安看得十分清楚。
留下小女孩獨自一人在房間中洗澡,兩人回到了李世安的房間,天色已經漸漸變黑,已經到了該掌燈的時間。
李世安聽著林嫣講述遇見小女孩的情形,有些詫異。
這個老媽子心腸也不壞,不過,林嫣似乎還沒意識到是被人下了套了。
沈家人都知道林嫣是貴客,這個老媽子帶著滿身傷痕的小女孩上門換被褥,目的不明而喻,可笑林嫣還在氣憤那個老媽子當著她的面竟然動手打女孩,背地裡了不知道怎麽虐待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