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候,蘆花灣挨鬥最多的,還要數陳虎了。陳虎自己當然沒有多少罪行,但他出身地主家庭,不批鬥他又批鬥誰。
批鬥當然需要理由。這個理由好找,民國二十四年以前的事,那是他大和他大哥的罪責,他可以不負責任。但從他主事時候起,剝削六戶佃農,五五收取地租的事,那是他最大的罪行。盡管從民國三十五年減租清算的時候起,每次運動他都要為這事受牽連,但這一次運動,要比以前任何一次都讓他難受,讓他難以過關。
這天,召開了全大隊的社員大會,集中控訴和聲討他的罪行。會場布置得莊嚴肅穆。全大隊的社員和學生都來參加大會,萬年和幾個造反派頭頭,就端坐在主席台上。
大會一開始,萬年一聲喝令,陳虎就被兩個民兵押解著走進會場。剛一進入會場,口號聲就鋪天蓋地地喊成了一片。陳虎一看今天這陣勢,知道沒有自己的好,就乖乖地站在台前,聽候大家的批判和鬥爭。但是今天的大會卻不那麽簡單。開始上場批判他的是,原佃戶孫民權的兒子孫滿倉。孫滿倉一臉憤怒,指著陳虎說,你這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地主分子,民國二十六年,我們家剛來蘆花灣,地無一壟,畜無一頭,你就趁機剝削,我們辛苦一年,還要給你交一半的糧食。為了給你交租子,我大從那時起就累出了病,最後,最後,不到六十就沒了命。你這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地主分子,你償我大的命。說著就嗚嗚地哭了起來。陳虎一聽,就急了。說,天地良心,你說我剝削,我承認,可你大的死,與我有啥關系。孫滿倉說怎沒關系,如果不是當年累下的病,他怎能死呢。陳虎就說,你大他是六0年餓死的,怎能懶在我頭上呢。我家六0 年餓死三口人,又找誰說去。萬年見批判跑了題,就說,陳虎,不許你汙蔑,不然,就砸爛你的狗頭。說著就帶頭呼喊起口號,會場上頓時又一片沸騰。
接下來,楊蔫子的婦人姬巧雲,就站出來揭發批判。姬巧雲社教運動被撤了職,心裡憋了老大的冤氣。薑彪執政時期,她忍氣吞聲,老實了幾年。文革一開始,萬年造反掌權,她突然來了精神,實指望老相好的兒子,能對自己有所照顧。所以,每有出頭露面機會,總不忘著意表現一番。只見她走到主席台前,大聲說,大家看到沒有,就是這個地主分子陳虎,表面上老實,其實一肚子的壞水。民國三十四年,我家楊蔫子的大,使喚了他家的牲口耕地,一頭騾子受症死了,他說騾子死了你得賠,賠錢你賠不起,賠糧你不夠,就讓你剛生娃的兒媳婦,給我孫子喂一年的奶。那時我的奶水就不多,我家拴子一個人吃都不夠,還要給他喂孫子,他是沒安好心呀。這時人群裡有人訕笑道,他怎麽你了。姬巧雲說,怎麽倒沒怎麽,可他那雙眼睛賊溜溜地,老往我的胸脯上看。陳虎聽了這話,就又羞又忿,說,蔫子家裡的,其他話怎說都行,可你說這話,就是故意髒我呵,我都六十多歲的人了,你還這樣作賤我呀。姬巧雲說,可你當年四十多點,人說三十如狼,四十如虎,誰曉得你是狼是虎呵。人群裡立即暴發出一陣大笑。這時又有人高呼口號,打倒老流氓陳虎。人群裡只有少數人跟著回應。一些婦女對姬巧雲的揭發,顯得很不屑,露出一股輕蔑之色,有的人甚至往地上吐開了口水。在那些騷動不安的男人堆裡,只有陳來文陳永康和陳永和幾個人,始終低著頭,大氣都不出一聲。
這時,只見蘆花灣小學的校長馬得利站出來,
掏出了早已寫好的批判揭發材料,大聲念起來。馬得利是萬年的舅,在蘆花灣已經教了二十多年的書了,還兼過一段時間村上的幹部。只聽他念的內容,大多都是陳虎過去如何剝削佃農的事,沒有啥新意,倒是最後的一段話,引起了人們的注意。他說,解放以來,他就一直觀察著陳虎的動靜。陳虎為啥從土改搬出大院開始,就一直住在老莊旁邊的舊窯裡不走,他是惦記著他的祖業呵。有一回,陳虎借故進入小學裡面,在幾個窯裡轉來轉去,這裡瞅瞅,那裡看看,他在看啥,他是留心著他的莊基呵。這說明這個老地主至今還不死心,還妄圖著變天呢。還想有朝一日重回大院,騎在大家頭上作威作福,讓我們重吃二遍苦,重受二薦罪呵,我們堅決不答應。念完稿子,馬得利就帶頭呼起口號,打倒地主分子陳虎,決不讓地主分子的陰謀得逞。 馬得利的揭發批判一結束,台下群眾的情緒,一下子被調動起來了,馬上圍上前來,開始了對陳虎的鬥爭。有的手指著他質問,你是不是還想變天,是不是,說。有的推他一把,說,睜開眼睛看看,這是啥年代,你還做複辟的夢,真是癡心妄想。在這七嘴八舌的批判鬥爭聲中,陳虎已經沒有了回答之力,只有閉了眼睛任人批判鬥爭。大家見他不說話,就不斷地用手推他,這個推過來,那個搡過去,他就像一個裝滿糧食被吊起來的口袋,在人圈子裡被搖來蕩去。這時,只見萬年的兄弟萬宏,悄悄走到陳虎的身後,瞅準了,就一腳向他的腿彎處踢過去,陳虎站立不穩,就一個爬撲栽倒在地,頭上的栽絨綿帽,也滾落在地上。陳虎滿身是土,掙扎著爬起來,拾起地上的綿帽,重新歪戴在頭上,繼續接受批鬥。
不遠處的人堆外頭,聚集了小學的一幫娃娃,他們大概沒有見過這陣勢,一個個既稀奇,又害怕。其中有個六七歲的娃娃,瞪大了驚恐的眼睛,一個勁地往後躲著。這是秦敬堯的孫子秦亮。不一陣子,秦明傑就走過來,拉著他離開了。
對陳虎的批判鬥爭,一直持續到天黑才結束。眾人散了以後,陳虎才一個人慢慢回到了家裡。侄子陳來文來了,孫子陳永康也在家裡等他。見他回來,陳永康扶他坐下,說爺,咱不能再這樣受他們的氣了,這萬年欺人太甚了。陳來文說,三大,這麽下去,你怎受得了,不如叫我去,讓他們批判鬥爭我好了。陳虎緩了口氣說,人家批鬥的是我,你摻和啥,不疼的手別往門縫裡塞。陳永康氣狠狠地說,他們再這樣弄,我就和他們一拚算了。陳虎說,這是啥話。你都是幾個娃娃的人了,說話怎是這。歇了一會兒,陳虎才說,這點批鬥,我還受得了。只要再不找新的事,他們把我也怎麽不了。眼下最要緊的,是沉住氣,別沒事找事。我最怕的,是他們把老莊溝那二十幾個人的事,往咱們家裡拉,拉上這,咱們家就完了。陳來文說,那是國民黨軍隊乾的,與咱們家有啥關系。陳虎說,別忘了,那是誰領著乾的。這一說,幾個人不禁倒吸了一口涼氣。陳虎見他們不吭聲,就說,來文,好好伺候著你大媽和你媽,千萬別讓他們抓住啥把柄。陳來文就點點頭。陳永康忽然記起了啥,說,那馬得利說的,可是真的,總不會是那大院裡還藏著啥東西吧。陳虎說,能藏啥東西,有東西早都弄完了。我是記起那年帶陳來武他們逃走的暗道,心想別讓他們發現,就去看一看,誰知倒讓馬得利給記在心裡了。陳永康笑笑說,你看著,那馬得利的一句話,就會讓萬年折騰一陣子的。陳虎說,你怎知道。陳永康說,我已經看出來了。
陳永康這話說得沒錯。當天晚上,萬年就讓民兵在大隊部和學校門前,站了雙崗,組織民兵拿著钁頭和鐵鍁,從前院到後院,從房子到窯洞,一點一點地敲打挖掘,一連搜騰了好些天,啥東西也沒有找到,也就隻好作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