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都笑了起來,周恆也微笑道:“既是如此,回頭本官當借北巡之機,往貴部去瞧一瞧。”
“這個季節過去,還是可以的。”西齊度瞅著周恆身上的軍袍說道,“再過些日子可就不能啦。咱們那裡,到了八月裡就會下雪。那雪,有這麽深!”
他用手比劃著膝蓋處:“一腳下去,再拔出來可費勁了。大人這身衣裳是不成的,去了咱們那裡,會被凍壞!這回咱們帶了許多鹿皮過來,你拿它做件袍子,裡面還得再穿上你們的絲綿,到時候,讓阿爹來扶余城接你!對了,記得還要給自己做個皮帽。”
“果真有那般冷麽?”向祖才有些懷疑。
“我才不會說誑話。”西齊度著急了,“咱們大鮮卑山,一年裡倒有半年在下雪呢。到時候你自己去瞧瞧,就知道了。”
“咱們都瞧出來了,你是個實誠孩子。”謝文謙笑著拍了拍西奇度的肩膀,“筵席已經備好,咱們都過去罷。”
郭繼恩一直含笑在一旁瞧著,這時才上前邀請西奇裡貴一道往配殿而去。
這座夏宮雖然也是前朝後寢的布局,但是佔地並不大,名為宮殿,其實只有燕鎮都督府的一半大小。當下眾人走進茅草屋頂的東配殿,韓煦便吩咐開席,並讓達莫部首領坐在了郭繼恩的左邊上首。一同赴席的還有黃頭部、粟末部和烏羅護部的使者,這回的菜式也是頗為豐盛,其中就有產自粟末水的肥美花魚,令大家都吃得心花怒放。
東虜皇宮之中原本有一支簡陋樂班,天興汗棄城之時這些人也跟著四逃一空。因此苗文庚只能從民間拚湊出一支樂班前來演奏助興,韓煦略聽了一會便皺眉道:“雜樂鄙俗,實乖雅道。回頭若得閑了,下官當為此地製些曲子,教大夥兒傳唱。”
郭繼恩正要答話,卻見那西齊雅從桌案之後起身出來,跟著樂聲開心地跳起舞來,又唱起了本部族的歌曲。大夥雖然聽不懂,卻都覺得她嗓音曼妙,眼神清亮,身姿動人,於是都連連拊掌轟然叫好。
郭繼恩也不禁對西齊裡貴讚道:“令愛能歌善舞,這等才藝,著實難得。”
“小女也就這些本事,今日偏要在將軍面前賣弄,這可不是教人看笑話麽!”西齊裡貴咧嘴笑著,又對郭繼恩說道,“小女如今已經十六——”
郭繼恩連忙擺手止住他繼續往下說:“本帥這裡,是不收女人的,此事不用再說了。此外,首領的侄女,被那偽王烏倫裡赤納為妃子,就在上月,橫死於扶余城南,這事,首領想必已經知曉?”
西齊裡貴愣了一會才遲疑答道:“方才謝將軍已經悄悄告訴我了,只是我還沒有告訴兒子女兒。”他說著連聲歎氣,“我那侄女,自小便是生得好看,遠近都知。三年之前她被烏倫汗王收入了皇宮,哪裡想到竟然會是這樣的結局。不過我的女兒,乃是自願——”
“瞧來令愛所言貴部多出美人,還真是這麽回事。可是咱們燕州,沒有強納別部女孩的舊例,”郭繼恩又一次打斷他,“往後也不會有。不過,令郎令愛既然來了,倒是不妨在沈陽多留些日子。此外,令郎的性子本帥也很是喜歡,有意教他在軍前效力,卻不知首領是否願意?
西齊裡貴疑惑地瞧著年輕的主帥,又轉頭招手示意兒子過來,附在他耳邊說了句話。就見西齊度面露欣喜之色,連連點頭。郭繼恩不等西齊裡貴回稟便笑道:“瞧來是願意的了,那便教他跟在周副統領身邊,先做個親兵罷。”
筵席罷後,韓煦等人陪著各部使者們一道離開夏宮,只有謝文謙還坐在殿內。他向郭繼恩笑道:“這個西齊雅,便是擱在漢人女子之中,亦是一個極耀眼的美人。製將軍難道就一點不心動?”
“的確是好看。”郭繼恩也點頭承認,“想來文謙兄也覺得心動了?況且嫂夫人也不在此處,莫非文謙兄是有了養個外宅的心思?”
“如何就說到我頭上了?”謝文謙失笑道,“想我昔年也是個窮得差點去做乞兒之人,若不是投了邊軍遇見繼恩兄弟,想必早就是宣化城外一堆白骨而已。既得你嫂子並不嫌我困窘,心甘情願下嫁,我如何敢負了她。”
“既然如此,那咱們就早些回燕都去罷。”郭繼恩起身道,“就這兩日,咱們將事情都料理完畢,然後出發。”
“是,不過做哥哥的還是想勸你一句。”謝文謙誠摯說道,“這裡只有你我二人,我就明說了——咱們幾個跟隨你這麽些年的,都知道繼恩兄弟遲早將登帝位,這是天命所歸。既為天子者,則必有嬪妃,以為子嗣計也。如今郭兄弟也是二十有三,這子女之事,是真的不能不去想了。”
郭繼恩似笑非笑瞅他一眼:“你就那麽想我去做天子?做天子有什麽好處?知道霍真人當初怎麽說嗎?”
“不知道,真人窮究造化,定有感應,想必是早有預見?”
“錯,他原話是這麽說的——做皇帝這麽沒品位的事,我相信繼恩兄是不會去做的。”
“品位?”謝文謙疑惑問道。郭繼恩卻不理會,只露出一個古怪的笑容,大步出了配殿。
於是次日郭繼恩便鈐印部署,以薛寧為營州軍第一師點檢,其部駐屯沈陽。以原燕州右軍甲師巡檢孟書田為營州軍第二師點檢,其部駐防遼南各城。以前軍乙師巡檢關孝田為營州第三師點檢,駐屯東面的蒼岩州、哥勿州兩城。
最後,中軍乙師丙旅巡檢梁義川被任命為營州軍第四師點檢,駐防沈陽城北面的延津州和南蘇州等處。
水師則以劉清廓為點檢,施懷義則擢為水師巡檢,這支水師計有一萬四千余人,俱都駐屯於遼南半島最南端的都裡城,無論官兵,都在與工匠們一道,日夜趕工,建造各式海船。
差遣既定,郭繼恩也終於預備返回燕都去。那西齊雅卻又一次前來找他,希望能跟著一起往燕都去瞧瞧。郭繼恩也爽快答應了下來。
這個時候,營州之地眼看就要進入麥收之季,各處官員們都在為這件大事做著準備。臨榆關內的客商們也陸續來到沈陽等處,開始收購木材、鹿皮、貂皮、藥材等。市集之上,漸漸繁榮熱鬧起來。
新盧世子金文澄由東宮侍講奇之顯、禮曹佐郎增元禮陪同,從柳京趕來沈陽覲見謝恩。韓煦深恐這位世子提出將東虜所擄掠之新盧百姓遣送回去,提醒郭繼恩一定要一口回絕。郭繼恩笑道:“當然不會還給他們,若是世子懇請,本帥就說,營州已經劃出官田分與這些百姓租種,他們都願意定居在此, 不會回去了。”
“實情也是如此。”韓煦點頭道,“咱們從偽燕皇族、貴族手中收來的田地,數目巨大,如今就缺耕種之民。”他連聲歎息,“此外水利、煤鐵、道路、郵驛,竟是處處都在要人,下官真是恨不得一覺醒來,這人口便能從地裡長出來。”
“急也沒用,慢慢來罷。”郭繼恩也覺得好笑,“走,咱們一塊去見見那位世子。”他一邊走又一邊叮囑道,“本帥此前翻閱史書,那粟末部以稻作為業,其地所產之稻米,重如沙,亮如玉,享譽中原。你要遣人過去幫著他們興水利,育新種,多增產出,不但可解糧荒,亦為安定人心之舉。都說善政,什麽是善政,能教人吃得飽,穿得暖,這個便是善政。”
“是,”韓煦也表示同意,“粟末部人眾地廣,勢力頗強,咱們若能使之安定,則必為強助也。”
新盧官服仿造中原樣式,那金文澄身穿深紅色圓領王袍,頭戴笠子,向郭繼恩稽首長拜,一連說了許多感恩戴德的話,卻並沒有提將新盧國民遣回訾水南岸之事。
金文澄不提,郭繼恩自然也不會自己提出來,他打量這位世子,約莫二十三四歲模樣,細眼白淨,顯得甚是斯文有禮。跪在世子身後的奇之顯用純熟的漢話向他稟道:“依藩國制度,世子登基之前,必往西京國子監入學。聞說如今製將軍已在燕都設立大學堂,是以吾主欲使世子就近往燕都就學,還望將軍允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