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士的士，江城機場走不走啊。我們趕飛機，時間來不及了。”

不遠處有人招手。

“剛才我從城東開過來的，路況還可以，趕緊上車。你們幾點鍾飛機。”

司機師傅用無線電對講機跟其他師傅交流了一番，確定了機場高速不堵車之後，又轉過頭來跟李帶說。

“不好意思來了個急單子，現在要走，沒辦法跟你詳細說明了。有機會以後再聊吧。”

話說到這份上，李帶肯定不能賴在車上繼續問。一方面耽誤司機的工作，一方面耽誤乘客的行程。他只能下車，跟司機師傅告別。

這下子最後的線索也跟丟了。

“你還傻站在那裡做什麽呢。趕緊過來。”

“啊。”

“版面內容全部組稿完成，內文的版式也已經確定，包括封面封底的設計也做好了。現在就等著下印了。正好也帶你見識見識印刷廠是怎麽回事。”

眼前這個場景李帶見過很多次了。

以前做編輯的時候，如果公司有重點新書，尤其是裝幀設計方式比較複雜的書，策劃編輯一般都會親自到印刷廠來，跟印製老師再三確認技術細節，行話叫做「盯印」。有時候也會帶上設計師或者美術編輯一起來幫忙。

考慮到現在《破壁》雜志還處於草創階段，人手不足，只能一切從簡。但陳豎一個人也已經前前後後跑過印廠很多趟了。還是那句話，畢竟編輯畢竟是個高危行業。

這次她打算做過最後的印前檢查之後，就讓印廠這邊直接進入生產流程。

可不知為何，李帶總是有些不安。

“你確定現在就要下印嗎?”

“當然，預定量正在走高，我們先印個兩萬冊打底好了，如果不夠到時候隨時加印。”

“但我們還沒有搞清楚多出來的一萬多預定量，是從什麽地方來的。”

“誒呀，我懶得破案了，煩都煩死了，現在趕緊上市別讓預定的讀者等太久才是要緊事。”

“可是你如果連預定量的來源都不知道，怎麽保證讀者的預定不會突然增加或者取消。”

李帶之所以這麽執著地，想要弄清預定量的爆發的原因，是因為他注意到了，《破壁》雜志的訂閱跟後世很多智能手機的發布會一樣，走的是零元預定的路子。

在官網上，大家留下的只是聯系方式，並不需要預付任何款項。讀者願意跑到官網來特地點這麽一下，固然表達了購買意願，但是退訂其實也沒有任何成本。

所以，預訂數據雖然很好看，卻不宜過早地盲目樂觀。只有確定了預訂量的來源是真實的，才能大體判斷數據的有效性，否則很容易被有偏差的數據誤導，做出離譜的決策。

另一方面，預訂的數據至今仍在增長。

如果知道了來源，是不是可以讓它發揮更好的效果?或者至少計算出這個渠道大概能帶多少量，把它發揮到極致，從而更準確地計算出具體印數，而不至於反覆加印呢?

把正反兩方面的邏輯都跟陳豎講了。

李帶最後總結道。

“總之，現在貿然下印，我們始終承擔著一個風險，它就像是綁在你身上隨時都可能引燃爆炸的裝置。如果迸發出來的是勝利的花火，那就可喜可賀。但如果是致死的炸藥怎麽辦呢?所以我建議你稍微推遲兩天，前面的時間都已經等了，也不在意這麽一時半會。”

“不行。絕對不行。”

陳豎完全沒有回頭，還在往印刷廠的更深處走去，李帶的建議完全沒辦法動搖她的意志。

“時間不等人啊。今天拖明天，

明天拖後天，再拖就是聖誕，轉眼就要過年了。”“我又沒說等那麽久。今天是個意外，但從剛才送我們來的司機師傅那裡得到的信息，已經夠多的了，估計再給我兩天，最多三天的時間，就能查出預訂量暴增的原因了。”

“今天星期四，你的稿子下周一再下廠，也應該來得及。”

“正好，趁著這個周末，你再把選題申報單、三審意見單、審校流程單、征訂單、發稿單、發稿審批單、裝幀設計單、裝幀設計審批單、委印單，還有最重要的扉頁、正文原稿、版式樣，反覆再三檢查一下！印廠製版之前確認一遍，製版之後還要再確認一遍。聽到沒有！”

他竭力勸阻。

不知不覺中，李帶對陳豎用上了以前在出版公司時總編輯的口吻。每次稿件臨送印刷廠前，總編都會不厭其煩地強調。

無論對於剛來半年的新編輯，還是幹了十年的老編輯，都一視同仁。

用他的話說，因為大家都是人，是人就都會犯錯，提醒就是為了把犯錯的概率降到最低。

“你別把立場搞錯了！我是你的編輯！”

這是連切紙機的嗡鳴聲都沒法蓋住的聲音。李帶本來還以為陳豎是在吐槽他領導發言般的口氣，正準備以「你吼那麽大聲幹什麽嘛」來回擊。然而，陳豎把所有的表單和材料交給印廠車間主任，轉過身來的時候，她的臉已經因為憤怒而失去血色，變得蒼白。

“你啊，就是太過慎重，昨天書展上才會被人家那麽指著鼻子質疑吧。”

“要是《三體》的稿子不畫那麽多插畫，不準備那麽多大綱，而是早點寫出來發表，你也許早就少年成名了;再往前說，新聲杯那次，即便你不用四個筆名投九篇稿子， 而只是投其中的一篇，不也是一樣的晉級嗎?”

“李帶你才只是十六歲的人吧，青春時代的熱血、激情，鬥志，還有不顧一切的追求，在你身上完全沒有，一點也看不到呢！”

“什麽事情都想著留個後招，什麽事情都非要自認為準備萬全了才肯動手，但凡做點什麽事情就像你這樣斟酌再斟酌，猶豫再猶豫，擱置再擱置，那就什麽都不用幹了。”

“總是把所有問題留給自己，自認為可以承擔一切，你到底在看不起誰啊！”

“無論是你也好，周助也好，謝晚也好，以你們的才能，早就應該得到屬於你們的回報了。每天每天我都想著，要是能再早一點——”

“辛苦你了。”

李帶說。

“給我一天，只要一天就好。”

“……”

沉默半晌。

見李帶如此執著，陳豎終於還是做出讓步。她咬了下嘴唇，給出最後期限。

“好。一天就一天，但也只有一天。我今天會把所有材料留在印廠，並且把版製好。如果你沒有給我任何消息，明天就會開機印刷。”

所謂製版，是印前最後的工序。

一如千年之前的膠板印刷和活字印刷，時至今日，數字印刷的工序，大體上還是沒有改變。

在印刷內容之前，先要生產承載內容的底板，再把底版拚版上機。現在製版完成，手續齊全，這意味著，只要出版方一聲令下，印刷機器就會不可逆地啟動，把所有的書都印出來。

沒有轉圜的余地。

留給李帶的時間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