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鶴樓。
凌霄在二樓找了張靠窗的桌子。兩人都不是鋪張浪費的人,所以就點了幾樣特色菜,幾樣家常菜,桌邊的小泥爐溫著小酒。
“顧捕快,你來這京城多久了?可還習慣嗎?”
顧長安道:“不到半月,但挺習慣的。京府尹的王總捕頭是我師父的好友,他們原來一起在京城當過差,對我還挺照顧的。”
凌霄問道:“你還有個師父?”
顧長安道:“嗯,我師父是凌州府的總捕頭,其實本來那調令,是要把我師父調來京城的。但是師父說他年事已高,不願意再調動了。”
凌霄點頭,道:“所以你師父就挑選了你。”
顧長安搖了搖頭,否認道:“師父其實挺舍不得我的,是永寧郡主推薦的我。”
“永寧郡主?”這倒是個出乎意料的回答,永寧郡主足不出戶,怎麽會對顧長安另眼相看。
“嗯。從前我去安王府送公文,時常能碰見永寧郡主,會與我聊上兩句。有一次正值江州‘無頭案’懸而不決,我便與郡主說過隻恨自己無法為此出力,沒想到郡主記得。”提起永寧郡主,顧長安那張總是板著想要裝老成的臉上竟然透出些羞赧,但是他輕咳一聲,瞬間就被他壓下了。
凌霄心裡一樂,唇角就不自覺上翹,喝了些茶水掩飾,道:“那你可得好好加油,做出一番成績來,也不辜負郡主對你的期望。”
顧長安的為人凌霄是清楚的。凌州民風淳樸,偷雞摸狗的案子都少,日常能抓個小偷都是大案子了,像是謝無夢那般的,更是一年也難得一個。顧長安若是真有心懷天下的大志向,那確實不該繼續留在凌州,永寧郡主也算是對他有知遇之恩了。
顧長安堅定地回應道:“那是自然,不光是郡主的期望,為百姓安居,為一個公道,這都是我應該做的。”
“年輕人真是好大的口氣呀。”
凌霄與顧長安尋聲看去,是鄰桌一位食客,兩張桌子中間還隔著兩道台階,離得不近不遠,但此刻已經過了飯點,店裡二樓安靜,就是談話叫人聽去了,也不奇怪。
此人做書生打扮,衣服穿得乾淨,但也看得出來很舊了。背挺得筆直,桌上隻擺著一壺茶水。
來松鶴樓隻點茶水,還是有些奇怪了。
凌霄問道:“這位先生,方才是你在說話嗎?”
書生頭也不回,仍是背對著他們,朗聲道:“姑娘是覺得我說的不對麽。”
凌霄道:“先生也是讀書人,難道不知君子坦蕩,偷聽乃是小人行徑嗎?”
書生終於轉過身來,對著兩人行了一禮,不卑不亢道:“我不是有意去聽,但我人就在這,也不能阻止自己聽到。聽到,便有感而發,若是惹得姑娘不快,還望海涵。”
凌霄回了一禮,道:“我並無不快,只是聽先生言語,似乎是對我這位朋友頗有微詞,請問先生何出此言?”
書生站起來,面朝窗外,道:“我乃江州人士,在江州曾做過一段時間訟師,替百姓寫訴狀。我原本也如這位朋友一般,心懷大志,只是後來見慣了官官相護,百姓訴告無門,才覺得自己可笑,竟想憑一己之力扭轉這局勢。方才也只是想到了這些,內心一時激憤罷了,並非針對你這位朋友。”
顧長安站起來,拍著書生的肩膀,才發現書生的眼眶通紅。顧長安內心湧起一股正義來,說道:“先生不必傷感,憑先生一己之力不夠的話,
尚且有我一份力,還有天下千千萬萬為民請命之人的力。公道自在人心,真相總會大白於天下。” 書生握住顧長安的手,羞愧道:“我自己不成事也就罷了,還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實在是慚愧。你有這份心,令人敬佩,無論之後會發生什麽,希望你都不要忘了你今日說過的話。”
顧長安道:“我一定不會忘的。”
凌霄提起溫著的酒壺,道:“兩位都是心懷天下之士,咱們這也是不打不相識了。都坐下來喝一杯吧。”
凌霄喚小二拿了三個新杯子,顧長安因午後還需當班,便以茶代酒,三人共飲了一番。
原來書生名叫柳筠,心灰意冷後離開了江州。他有一個叔叔在京城,只是常年沒有聯系了,於是便打算來京城投奔親戚。只是來了之後才發現親戚早就不知去向,便在京城郊外租了個房子,當了個教書先生。
“讓開讓開!”
三人正言談甚歡,突然見一隊捕快快速從松鶴樓旁邊的街道上跑了過去,從二樓正好看得清清楚楚,正是顧長安當班的那一隊,領頭的則是那位王總捕頭。此時尚未到當班的時間,這麽一大隊人馬出動,一定是有緊急情況。
思及此,顧長安拿起佩刀,匆匆辭了兩位便加入了捕快的隊伍。
顧長安跟著隊伍來到了四品中書侍郎黃立的府邸,就連開門的小廝兒都有些戰戰兢兢的,侍女更是抖得厲害,連話也說不清。
總管帶著王總捕頭去往大人的書房,途徑正廳,顧長安往那裡望了一眼,只聽見女眷們嚎啕大哭的聲音,亂做一團。此刻是查案的時間,怕她們情緒過於激動打擾查案,兩個捕快守在正廳門口,不讓她們出來。
書房的門緊閉,王總捕頭吩咐道:“長安,傳山,你們兩跟我進來。其余的人在外面守著。”
“是!”
推開書房的門,一陣濃重的血腥味襲來。
書房最盡頭有一張臥榻,一個男人面朝上橫躺在臥榻之上,一顆頭顱懸在床沿之外,垂下來,那一雙黑漆漆卻毫無生氣的眼睛正對房門,緊盯著來人。
臥榻四處都濺著血,三人走近一點查看,只見死者衣衫大敞,身上十幾個血窟窿,就沒有一處皮膚沒有被染成血色。死者雙目大張,嘴也張著,臉上滿是驚訝之色。臥榻前的血液匯聚成一灘,從階上流下,蔓延出長長一道血痕。
湊近了看,死者張開的嘴裡也是一片血肉模糊,凶手沒有割掉他的舌頭,而是直接搗碎了。
真是殘忍。
總管指認死者正是當朝四品中書侍郎黃立。黃侍郎來京城上任也有十年了,平日裡愛喝酒,有時會在書房裡過夜。今早過了卯時還不見黃侍郎去上朝,侍女們都以為是喝酒誤事,便打算去書房喊黃侍郎。誰知道推門進去,便發現他在夜裡被刺死了,渾身是血,死狀可怖。
王總捕頭帶著顧長安與趙傳山在房裡搜索可疑物品。
這間書房裡掛著許多字畫,其中不乏珍品,看來這黃侍郎也是個風雅之人。
顧長安來到書案前,見書案上鋪開著一卷丹青。他拿起來一看,這幅圖落筆處寫著“鑄劍圖”,可奇怪的是,圖上既不見人,也不見劍,畫上唯有一山一石一松木。
落筆處還有一句題詞:出門望南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