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下午的時間，幾人都在忙著收拾東西，莫凡有些後悔買這麽多東西了，早知道等搬完了家再買也不遲啊，說到底，都是僥幸心理作祟，覺得事情可能不像徐永年說得那麽嚴重。

　　晚上，阿花把莫凡帶回來的醉香居的菜回鍋熱了熱，雖然口味變差了一些，但是幾人吃得還是很滿足。尤其是李大力，嘴基本沒停過，一口未吃完，就趕緊又往嘴了塞了一口，還含糊不清地說著什麽，也不怕噎著。

　　晚上，莫凡睡在東廂房，阿狗兄妹睡在西廂房，李大力在堂屋鋪了個床鋪將就著睡。

　　不知過了多久，迷迷糊糊中，莫凡感覺一束刺眼的白光照在自己的臉上，耳邊傳來阿花叫他起床的聲音，堂屋裡隱約傳來李大力和阿狗的談話聲。他感覺腦袋昏沉沉的，半撐起身子，含糊應了一聲，掀起被子摸索著準備起床。

　　“恩?怎麽眼睛睜不開?”莫凡手上的動作一頓，努力調動著眼部周圍的神經和肌肉，三息之後，他的眼睛終於睜開了，刺眼的白光如潮水般褪去，阿花的聲音也變得飄渺，漸不可聞。

　　夜色正濃，月華如水，莫凡看著站在床邊的黑影，渾身僵硬，突然他眼前一花，黑影消失不見，屋子內恢復了正常，剛剛的一切好像只不過是他的幻覺。

　　莫凡的臉色沉了下來，起床穿好衣服，推開廂房的門，果然堂屋裡的李大力不見了蹤影，他又去西廂房看了看，阿狗兄妹也不見了。

　　“少爺，你起床了啊。”莫凡的身後傳來阿花的聲音。他猛地一回頭，身後空蕩蕩的什麽也沒有。

　　“五爺，不是說搬家麽?走啊。”屋子外又響起李大力的聲音。

　　莫凡眯了眯眼，借著月光點燃桌上的油燈，舉著油燈慢慢地靠近大門。

　　“少爺，走啊。”這是阿狗的聲音，滿是急切。

　　莫凡輕輕地卸下門栓，猛地拉開門，門外是空蕩蕩的街道，一個人影也沒有。

　　“少爺，你是在找我麽?”

　　“五爺，你是在找我麽?”

　　三人重疊的聲音在周圍響起，一時分辨不出來自何方，莫凡慢慢地往後退去，將油燈放回桌上，坐在凳子上一動不動，任憑三人的呼喚聲此起彼伏，越來越急促。

　　見到莫凡對於這些無動於衷，那些聲音平息了下來。寂靜了一會兒，屋外的空地上響起密密麻麻的腳步聲，人生鼎沸，熱鬧非凡。

　　莫凡抬了抬眼皮，看了一眼，屋外的街道上還是空無一物。就在這時，一個狼狽的身影跑進了莫凡的視野之中。

　　那人穿著一身破舊髒亂的棉衣，不少地方露出了黑色的棉花，披頭散發，低垂著頭，腳步踉蹌向著莫凡走來。

　　這時莫凡見到的第一個活人，他沒有迎上去的衝動，就這麽坐著問道:“你是什麽人?”

　　那人腳步頓了一下，沒有回話，繼續向著莫凡走來。莫凡手掌輕抬，在空中轉了一圈，隔空向著那人拍去。

　　一股猛烈的掌風正中了那人的身體，將其拋飛了出去，輕輕地落在不遠處的地上。莫凡的瞳孔一縮，那人的頭髮剛剛被掌風吹起，露出了藏在頭髮下的面容，整個面部一片平坦，沒有任何五官。

　　那人在地上躺了一會兒又站了起來，面朝著莫凡，周圍陸陸續續走出了一個個同樣沒有五官的人，將莫凡的前方擠得滿滿當當。

　　“快跑！”人群的邊緣一個還有一張嘴的人，出聲朝著莫凡喊道。

　　“你是誰?”莫凡沒有急著按著那人的話去做。

　　“快跑！”那人似乎只會說這一句，不斷重複著，語氣越來越來焦急。

　　“能聽懂我說話?”莫凡想了想問道。

　　“快……”那人話說了一半，僅剩的嘴巴像是被人用橡皮擦去一般，消失不見。

　　莫凡仔細打量著人群，從中看到了不少類似李大力穿的衣服，想來這些人就是那些失蹤的人。

　　莫凡不動，那些人也不像第一個出現的人那樣向著他走來，而是就這麽站在原地，面朝著他。

　　寂靜的夜晚，本來應是空無一人的街道上，突兀地出現了這麽一群面無五官的人，一齊面朝著屋子裡坐著的莫凡，兩邊誰也沒有動作，就這麽對峙著。

　　莫凡結合著李大力的描述思索著，那些人沒有動作，他也不想做出什麽舉動刺激到他們，目前局勢一片模糊，一動不如一靜。

　　咯！咯！咯！

　　一陣雞鳴打破了寂靜，一抹晨光劃破了黑夜的幕布，光明漸漸從東邊湧起。莫凡仔細盯著那些人，看看是否會出現什麽變化。

　　然而，等太陽完全升起了，那些人還是保持著原樣。

　　“陰神出遊嘍！”遠遠地一道尾音拖得很長很長的聲音響起。那些人終於出現了變化，面部上慢慢地浮現出一張張人臉，五官由模糊漸漸變得清晰，相互交談著散開，各自忙碌起來，而對於坐在那裡的莫凡完全視而不見，沒有一個人關注他。

　　莫凡小心地站起了身子，見沒有什麽事發生，又巡視了一遍屋子，李大力三人的身影還是沒有出現。

　　“你是陰神的子嗣?”一道有些詭異的聲音響起。

　　“誰！”莫凡轉身看到一個面色慘白，五官像是胡亂拚湊在一起的人站在屋子的門口，他的雙眼直直地盯著莫凡，不似外面的其他人，即使偶爾目光落到莫凡的身上，也好像什麽也沒看到。

　　“不請我進去坐坐?”那人抬起一隻手指了指屋子裡問道。

　　莫凡眼神閃爍了一下，“不了，有什麽事就站在那裡說好了，我不習慣請陌生人回家。”

　　“呵呵，真是謹慎啊。”那人怪笑一聲，也不在意，“如今是陰神歷多少年了?”

　　“陰神歷?”莫凡搖了搖頭，“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現在是王朝1594年。”

　　“不是陰神歷了?”那人明顯愣住了，似乎聽到了什麽不可思議地答案。

　　“不是。”

　　“那陰神呢?”

　　莫凡想了想，“可能是死了吧。”

　　“死了！”那人似乎受到了什麽刺激，聲音一下子尖銳起來，“祂怎麽可能死了！”

　　“你是誰?！”莫凡聽見他的聲音，忍不住皺起了眉頭，問道。

　　那人癲狂了好一會兒才平靜下來，驚訝地看著他道:“我?你不知道麽?”隨即又自語道，“是了，陰神都死了，也沒人知道了。”

　　“我是陰神座下喚魂使，千面。”千面自我介紹道。

　　“能說說這是什麽情況麽?”莫凡指了指外面的那些人說道。

　　“你是說這些失魂人?這是被黃泉侵蝕的怪物，我奉命在此鎮守，每次等到日出賦予他們面貌，以此抵抗黃泉的侵蝕。”

　　“黃泉?”聽到這個熟悉又陌生的詞，莫凡更迷糊了。

　　“這你也不知道?”千面感覺自己今天碰到的令自己驚訝的事比一輩子加起來還多，“這裡是黃泉之國啊。”

　　“黃泉之國?”

　　“黃泉之國，陰神殿下是最後一任皇子，祂帶領我們重建了家園，雖然躲不開黃泉的侵蝕，但是我們活下來了。”

　　“等等，你們既然是黃泉之國，怎麽又被黃泉侵蝕了?”

　　“正是因為在被黃泉不斷地侵蝕，所以我們才叫黃泉之國啊。”千面理所當然地說道。

　　“黃泉到底是什麽東西?”

　　“不知道。”千面搖了搖頭，“沒有人知道，或者知道的都死了，比如這些失魂人。”

　　“他們死了?”莫凡詫異地問道，他能從那些人身上感覺到生命。

　　“死了，沒有人知道他們了。”千面自嘲地笑了笑，“一個人被所有人遺忘，那跟死了有區別麽?”

　　“不對，還有人知道他們。”莫凡眼神一凝。

　　“知道?你是說有人知道這些人存在?”千面訝然道。

　　“對。”莫凡將自己從李大力那聽到的事敘說了一遍。

　　“你是說這個啊，他們知道的只是個名字而已，還有那個名字的過往而已。”千面恍然道，“一個人的一生就像一幅畫卷，無數人的目光交匯其中，形成了上面的畫面，黃泉從中將其剪斷，當時正在注視著畫卷這一段人的目光也會被黃泉剪走，所以你說的目擊者會失憶，而還在注視畫卷前端的人，只是在看著一段毫無意義的畫面而已，他們的目光不會再與這幅壞掉的畫卷產生交匯，如果你去問那些還記的人，你會發現他們對於這些人的看法就像在看待一個陌生人。”

　　“不過也正是因為這個，我們才會發現黃泉的存在。”

　　“難道就從沒有人從黃泉中活著回來過麽?”

　　“有，陰神殿下便是從黃泉中活著回來了，不過即使這樣，祂也說不清什麽是黃泉。”

　　“我遇到的是什麽?”

　　“黃泉異象，失魂。你應該慶幸你的謹慎和陰神的庇護， 陰神的庇護讓你保持了神智，你的謹慎讓你沒有踏入黃泉之中。其實失魂算是最安全的黃泉異象了，只要能保持神智，堅定自我便可脫身，如果不是陰神印記，你這會兒應該已經回去了。”

　　“陰神印記?”

　　“對，就是你右手背上的那個。”千面指了指莫凡的右手。

　　莫凡舉起右手，發現手背上不知什麽時候出現了一個繁複的印記，正冒著濃鬱的紅光，而且有愈來愈濃的趨勢，但是他卻什麽也沒有感覺到，無論是真氣，還是身體本身，對其都無反應，就好像不存在似的。

　　“你不請我進去坐坐麽?”千面再次問道。

　　“不了，我還有事，我該怎麽離開這裡?”莫凡問道。

　　“好吧，難得能遇上陰神的子嗣。”千面惋惜地說道，“你關上門就可以了。”

　　莫凡點了點頭，閉上了眼睛，封閉了自己的五感，等再次睜開眼睛，發現千面和屋子外那些人都不見了。

　　阿花幾人正焦急地站在他的身邊，看見他睜開了眼睛，阿花撲進他的懷裡，帶著哭腔說道:“少爺，你醒了?發生什麽了?剛剛好可怕，阿花差點忘記你，好不容易才死命記住了你，你的身體也時隱時現的。”

　　“沒事了。”莫凡拍了拍阿花的後背，輕聲說道。

　　“五爺?”李大力看著莫凡，欲言又止。莫凡對他點了點頭，肯定了他的猜測，然後說道:“搬家了。”

　　屋外，陽光正明媚，莫凡卻感覺不到一點暖意，關於千面的話，他不知道有多少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