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郭牙沒有立刻說話,祁律也不嫌棄冷場,笑著反覆道:“如何?咱們結拜為兄弟?”
東郭牙還是沒有回話,反而道:“你也看到了,連村民都仇視我,我的仇家遠比友人要多,你才剛剛認識我,便損失了七千鎛幣,這不是小數目,你便不怕被牽累麽?”
祁律一聽,淡淡一笑,隨即理了理自己的衣裳,仿佛世外高人一般,昂首踱了兩步,突然道:“周諺有雲‘察見淵魚者不祥,智料隱匿者有殃’,恐怕你便是這樣的人罷。”
周人有句老俗語:察見淵魚者不祥,智料隱匿者有殃。
其實意思很簡單,眼目能看到深潭中遊魚的人,不吉利;智慧能探知隱私的人,會有禍患。
在《列子》中,便有“郗雍視盜”的故事,引用了這句諺語。
相傳晉國一直以來都苦於盜賊,於是晉侯就找到了一個名喚“郗雍”的人,聽說他能通過容貌,一眼就看穿盜賊,晉侯非常高興,於是讓郗雍去抓盜賊,一時間晉國的盜賊無處遁形。
但很快的,郗雍遭到了盜賊們的仇視,盜賊們集結起來,將郗雍給殺死了。
祁律看著東郭牙,笑眯眯的道:“東郭兄弟高才,不是一般人能理解的,再加之東郭兄弟為人秉性耿直,自然會有一些非議,我若連這個都怕,又怎麽會提出與你結拜呢?”
祁律可勁兒的忽悠東郭牙,已經用上了自己畢生的功力。
他只是個獸醫,又不是學文的,如今面對東郭牙“拽文”,真的有一種高考寫作文的感覺。
可謂是——絞盡腦汁!
祁律感覺自己的智商都要透支了!
小土狗左看一眼祁律,右看一眼東郭牙,他乃是剛即位不久的新天子胡齊,也沒有先知的能力,因此自然不認識什麽東郭牙。
如今的東郭牙,不過是一個遊歷各國的“無業遊民”罷了,靠著給王宗貴胄做苦力的間隙,推薦推薦自己的才華,但是多半無果,被當成大忽悠趕出門去。
這樣的東郭牙,看起來平平無趣,白玉蒙塵,小土狗自是看不出什麽稀罕的。他有些奇怪,這東郭牙何德何能,竟讓祁律卯足了勁兒的忽悠?
東郭牙聽著祁律的話,又想到他方才散出去的七千鎛錢,以東郭牙的內明心竅,他自然能看得出來,祁律想與自己結拜,似乎“有利可圖”。
但他當真不明白,自己一個窮困潦倒之人,能有什麽可圖的。
況且……
這也無傷大雅。
畢竟祁律是第一個幫助過東郭牙,沒有驅趕他,也沒有辱罵他是騙子狂徒之人,反過來誇讚東郭牙有才華。
東郭牙目光平靜的看著祁律,那眼神清明又內明,小土狗晃了晃大耳朵,一看就知道,東郭牙怕是聰明得很,不會與祁律結拜的。
哪知道小土狗這麽想著,東郭牙已然十分淡漠的道:“好。”
小土狗:“汪?”
啊?
這東郭牙都看出祁律“不安好心”了,竟然還要和祁律結拜?怕是個傻的。
祁律笑道:“當真?”
東郭牙點點頭,道:“自是當真。”
祁律一聽,又開始忽悠,道:“一看我就比你年長,以後你便喚我大哥,可好?”
祁律佔便宜有癮,讓一個春秋名人,以後的齊國五傑喚自己大哥,這感覺還蠻是酸爽的。
東郭牙看起來沒有什麽佔便宜的癮,很是淡薄,祁律讓他喚大哥,
他便平靜的道:“大哥。” 小土狗:“汪汪汪汪?!”
這樣也行?!
祁律拉著東郭牙在席上坐下來,端起一副大哥的模樣,十分親切的道:“二弟,多吃點肉!”
二人複又坐下來,祁律終於切入正題,神神秘秘的道:“不瞞二弟,如今眼下,大哥有個事兒,還想請二弟幫忙。”
東郭牙道:“大哥但說無妨。”
小土狗:“……”這麽快就哥哥弟弟的稱呼上了,真不知東郭牙是傻,還是聰明……
祁律笑道:“你也看到了,我這破棚子裡,藏著幾塊丹砂原石,便像大哥方才說的,這附近的長生山,正盛產這種丹砂,我打算全都開出來。”
東郭牙蹙了蹙眉,道:“只是……這晉地,素來不盛產丹砂,能開出丹砂真是聞所未聞之事,大哥確定真是丹砂麽?”
小土狗:“汪汪汪汪!”的確是丹砂,寡人確信無疑!
小土狗狂吠起來,它可是掉進坑裡之人,決計錯不得的,若能開出來,不說富可敵國這麽虛的,財富輕輕松松碾壓一個君子,絕對不在話下。
祁律道:“二弟見多識廣,改日咱們上山,叫你一看便知真假。”
東郭牙點頭,但是眉頭並沒有松開,道:“就算這晉地出了丹砂,但大哥想要如何開采?開采丹砂需要大批人力,這村子裡的村民怕是都出動,也不能替大哥開采甚麽。”
的確如此。
這村子太小, 沒多少人,想要組織村民開礦是不可能的。
東郭牙插刀有癮,沒個夠似的,繼續道:“再者,倘或不集結村民開礦,招攬匠人來采礦,工錢高還是後話,一旦聲息傳出去,周諺有雲‘匹夫無罪,懷璧其罪’,恐怕會招致豪紳,甚至是盜賊的窺伺搶掠。”
祁律點點頭,的確是這個理兒。
日前君子想要強佔祁律的丹砂原石,但是君子苦於剛剛上任的天子就在附近,如今天子上位不久,正愛民大赦,如果鬧出什麽事端來,沒有處理乾淨,或許會被天子責怪,得不償失。
因此君子才沒有拿祁律開刀,而是答應給祁律鎛錢,反正這些鎛錢在於君子,不過是吹口氣兒的事情,也無什麽大不了的。
但那都基於十塊丹砂原石。
如果這十塊丹砂原石,變成了整山整山的丹砂礦,君子還會在乎天子責怪麽?就算冒天下之大不韙,絕對也要明搶,先搶到手才是!
祁律一個看門小吏,還是半辭退的狀態,倒時候別說是開礦了,連性命都難保!
祁律聽罷了,面上卻沒有難色,反而一笑,彈了個響指,笑道:“二哥這便不用擔心了,我自有一個辦法,能避開村民與地方豪紳,招足工人來開礦,還能保證這些工人對丹砂礦,不聞不問不關心。最重要的是……”
祁律挑眉一笑,繼續道:“這些工人的工錢,還要比村民便宜得多。”
小土狗歪了歪腦袋,奇怪的看著祁律,“嗷嗚”的叫了一聲。
祁律做夢沒醒麽,這天底下哪有這樣的好事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