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充站在城樓上,望著徐徐退兵的青州軍馬,臉上沒有半分表情。
他傳令點數傷亡,共折損了兩百六十多人。
他感到非常累,但他不能表現出來,他需要始終挺直腰板,保持臉上的神情沉著鎮定。他必須鼓舞他的士兵,才能將這座城守下去。
他知道傷亡並不是最大的威脅,疲勞才是。青州軍並不想迅速攻入城中,然後在巷戰中搏殺。他們要逐步消磨天下軍的士氣,然後用最小的代價取勝。
這半日守城,對天下軍的震撼是巨大的,他們第一次看到名將帶領下,訓練有素的士兵攻城如此有章有法,不浪費兵力。
原來攻城,並不只是重賞下必有勇夫,靠敢死的亡命徒口內銜刀,搭雲梯爬上城去拚命。
最多也就一碗茶的時間,正當守城的士兵將領精神稍有放松,疲勞感濃濃地灌滿全身的時候,追命的鼓聲又從城外響起。
盧充根本沒敢下城,正打算在城樓上就餐。他慌忙站起,險些將小桌掀翻。
走到城頭向下觀看,敵人的隊伍和早上一樣,又排成一個個方陣,浩浩蕩蕩地抵臨城下而來。
“怎麽來的這麽快?”
盧充在心裡驚問。一面又呼喝眾將快速到崗,組織防禦。
他隨即反應過來,青州軍馬有五萬左右,他們上午攻城僅用了七千人不到,所以換了另一波人馬來了。這是想用車輪戰把他和他的守軍全都累垮啊。
他們原本可以全天攻城,並無間歇,偏偏要給天下兵一盞茶的功夫休息。
一鼓作氣,再而衰!就像是勞夫挖溝渠或者建城防,被監軍逼迫。如果憋足一口氣,還能多乾些苦力活,一旦讓他們休息片刻,反而要堅持不住了。
“夠狠!”
盧充在罵出這句話的時候,城下又開始大聲呼喝了。
“官軍到此,還不獻城,等待何時?”
接著是三聲“獻城”!
這番話在半柱香後又喊了一次。然後攻城又開始了。
董振依然親臨現場,手下將領僅帶著兩名。他居然悠閑地端了一碗面在獸背上吃。
下午的攻城與早上大同小異。仍然是馬弓手弓箭掩護,攻城兵架設雲梯,步兵用長槊刺殺城頭士兵。
盧充強下命令,既然敵兵不急於奪城,同時守城人數不必超過一萬兩千,催促民夫上城協防,強迫婦女造反。教軍士倒班就餐,打長久戰。
“戰爭還是要靠頭腦來打的。不怕敵眾我寡,也不怕敵人訓練有素。只要你有招我有對,就還輸不了。”他盡量表現得風輕雲淡,對偏副將領說道。
沒想到這一次青州步兵爬上雲梯,不全是帶來長槊,更有很多是舉著火把。爬到臨近城頭,便用足力氣,將火把往城頭和城內拋來。
這一下子城牆和城內的匪兵全都不得安寧。大雪過後,天干物燥。一旦起火,勢必不可收拾。
於是城牆上的守軍慌忙撿起火把,哪裡有時間撲滅,急往城下拋去。可是那些火把落在只有碎冰、箭矢和滾木擂石的城下,根本全無威力,縱然砸到一兩個士兵,又被盾牌擋了,殺傷力有限。反而被青州兵撿了又拋到城裡來。
有時候過於注重火把,就會被偶爾衝上城牆來的敵兵賜死。然後敵兵只要得手,就會滿意的又退了下去。
城裡的士兵則組織救火,搶救軍事財務,轉移靠近城門的戰馬和兵營。
結果匪兵近乎全員都在疲於應對,
一直咬牙堅持到太陽落山,敵兵又悠閑地退去。 絕望的情緒在城中迅速的蔓延。
不到一盞茶的功夫,鼓聲再起。青州兵的六個方陣又緩緩地壓上來。火把照亮夜空。
這一次青州軍列開陣勢,呼喊的話又不一樣:
“獻城者賞,冥頑者殺!”
喊三遍,敲鼓三十六聲。
再有一炷香,就會喊第二回,然後攻城。城上的匪兵們都知道。
這一次董振仍然親臨前線,副將換了另外兩人。他這次又拿了一張大餅,不知卷了什麽,在那裡悠閑自得地吃。
第二遍喊,來了。
匪兵們又冷又餓,攥緊了手中的兵器。他們只希望戰爭打響後能早點換去休息片刻,吃了晚飯。至於喝水,他們不介意吞雪嚼冰來止渴。
可是喊聲結束後,敵人卻遲遲不來攻城,鼓也不再敲了。
董振不懷好意地哈哈大笑了幾聲。仰面躺在金睛板甲獸的屁股上,似睡非睡。原來這回他隻穿了皮甲,板甲獸也沒有配鞍。
盧充愣住了,遠遠看著敵軍燈火下這個小小的玩世不恭的將領。覺得自己真的正被人玩弄在股掌,這感覺太糟了。
接下來的事情盧充預料到了,副將偏將們也預料到了,甚至很多兵卒都預料到了。但他們毫無辦法。
天下軍只能全神備注地守城,即使入了深夜,有一多半的兵卒都不能合眼,雖然他們已經死戰了一整天,全身倦意洶湧,也只能咬緊牙關忍著。
青州軍在二更末的時候突然又重重擂鼓。疲憊不堪,昏昏欲睡的守軍嚇得六神無主,倉忙應戰,響應既慢,紀律也松散。青州步兵一度爬上城牆,用牛角彎刀殺死大批匪軍,連帶殺死大量協防的百姓。等到城內增援的部隊爬上城牆,青州步兵又從雲梯爬下去了。青州軍攻城大約一個時辰,然後又偃旗息鼓,退回城下,傷員退回營去休息,其余軍士仍舊回歸方陣,在大陽城下整齊排列。
這段攻城的時間裡,董振放蕩不羈地拿著一個雍州產的皮酒袋子,睡眼惺忪地看著青州軍攻城,滿足地喝著袋中之酒。等到青州軍撤退,再度排列成方陣。他就心滿意足地將酒袋子塞了木塞,掛在腰帶上,再度躺下,呼呼大睡了。金睛板甲獸也慢慢地閉上了放光的雙眼,像馬一樣,站著睡著了。
這一次天下軍死傷過千,士卒精疲力盡。眼看青州兵奪城只在眼前,盧充坐在城樓裡,瞪著布滿血絲的眼睛,一籌莫展,腦海裡不住回響起青州兵高喊的口號——“獻城者賞,冥頑者殺”。
“看來只有投降了,只是一定要談好了條款,保住我們的性命。”他在默默地盤算著。
兩名校尉李揚、陳樂進樓來探望,看他實在乏累,都跪在地上,求他務必要睡上一兩個時辰,守城的重任還在他的肩上。盧充隻好答應了,就在城樓上睡了。
等到五更已過,東方漸漸現出魚肚白的時候,青州軍忽然又高聲呼喊:
“再不獻城,斬盡誅絕”!
三遍喊過,又是三十六聲鼓響。
城樓上突然展開一面白旗,一隻響箭哧哧作聲地射到城下。青州兵的傳令官飛馬過去將響箭撿來呈上,董振命他解下箭上卷著的一片綢絹,展開看時,上面寫著:
罪民李揚、陳樂、丁方、許達、汪驥再拜雷神董大將軍, 某等自知罪孽彌天,合當誅戮。願獻城池以活性命,夜已斬殺首惡盧充,今特獻於帳下。請將軍開天地之恩,全某等以殘生,則將軍再造之恩,沒齒不忘也。
“將軍您看!”傳令官突然叫一聲,董振順他手指望去,就看到一顆血淋淋的人頭,從城上丟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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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砰砰”,有人敲門。
“門沒有上栓,請進吧!”沈飛穿著睡衣,從床上坐起,說道。
門打開了,公西婉兒提著一個破舊的燈籠走進來。一副灰溜溜的樣子,精神不振。
“怎麽無精打采的?不……不太像你了啊。”沈飛還從來沒有大半夜和女人獨處過,不免有些緊張。
“咚咚咚鼓聲響了一天,我好煩啊!”公西婉兒歎了口氣,回答說。
“可是在這裡只能稍稍聽到一點點,怎麽會吵到你呢?”
“可我就是睡不著啊!怎麽睡都睡不著啊!”婉兒突然很生氣的說。
剛剛還無精打采地談起,怎麽突然就生氣了,沈飛很不解。
“哦……是嗎……”
“你不是白天去那邊探查過嗎,到底仗打得什麽樣子了,能不能跟我說說。”婉兒一屁股坐在椅上,像個漏了毛的氣毬。
婉兒會好奇打仗的事,真是難以置信。沈飛恍然大悟:
“你……不是……害怕了吧……”
婉兒的眼睛一下子瞪了起來:“誰像你啊,十幾裡外就在打仗,你也像沒事似的睡得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