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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皓月劍歌》第16章 堅持
  眼見得秦皓的劍光消失在空中,江雲皓對夏初雨道:“夏師妹,我們回去罷。”

  夏初雨表情又複淡然,默默點了點頭,朝著江雲皓身後的墓碑看了一眼,卻未發一言,禦風下山。

  江雲皓轉身朝著江一泓的孤墳施了一禮,道:“爹,孩兒這便走了。你放心,孩兒一定不負你的遺願!”遂一步三回頭,也漸漸運去了。

  山嵐在峰頂飄過,翠柏嘩然有聲,枝葉飄搖,似是與那最親近的人,遙遙作別。

  離開峰頂,飛了好一會,江雲皓便看見夏初雨已落在下方林中,他略提真元追了過去,落在夏初雨的身旁,笑道:“夏師妹,如今我也會禦風之術了,咱們禦風回去豈不更快?”

  夏初雨卻是低不可聞地微歎了一聲,搖頭道:“江師兄,我想走一走。”

  江雲皓“哦”了一聲,環視了一眼四周,道:“此間樹林蔭翳,鳥鳴不絕,確實清幽,那我也陪著夏師妹走一段好了。”

  夏初雨也沒有拒絕,只是不再言語了。

  江雲皓已與夏初雨並排而行,兩人又默然無話走了大半天的路,待玉璣泉的飛簷青瓦漸漸浮現在二人眼前時,江雲皓突然停下了腳步。

  夏初雨一愣,也停了下來,看著他,卻還是沒有說話。

  江雲皓抬頭閉眼,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夏師妹,你好像遇到了什麽難解的事?”

  “……”

  “如果你信得過我,不妨將事情說出,我看有沒有法子替你辦到。”

  夏初雨微微一笑,道:“江師兄何以言此?我沒有什麽難解的事,江師兄也不必掛懷。”

  江雲皓道:“從進山那日也好,到今日也好,我看夏師妹大部分時間都是緊蹙眉頭,心事重重的樣子,呃……我作為師兄,理應關心一下。”

  夏初雨心弦一顫,面色卻平靜如常:“多謝江師兄掛懷,恐怕是初雨想到了修煉中的難關,所以才有此神態,卻並沒有什麽難事,江師兄也不必再問。”

  江雲皓見她並不想說,也沒有再追問下去,只是忽然覺得心裡空落落的,似有無處安放的感覺。

  其實他也不知道,為何那天夏初雨為了保護他挺身而出後,自己的眼就時不時會留意伊人面龐,自己的心見到伊人便會跳得快了幾分。

  “喜歡”這個詞在江雲皓腦中一閃而過,便被他趕緊否決了。夏初雨玉顏天姿,根骨俱佳,這麽一位帶著仙氣的女子,也是自己這資質平平的小子能窺得的?

  胡思亂想間,兩人已到了清虛殿的門口。

  午時的清虛殿大門緊閉,寂寥無人,守門的童子應該去吃午飯了,而掌門這個時候也多半在打坐修煉。

  江雲皓正要問夏初雨是不是一會再來,卻見夏初雨兩道秀眉皺得更緊了,蔥削般的玉指放在門上,佇立久久,也沒有推開。

  但是殿內忽有聲音傳出:“江師侄,夏師侄,你們進來罷。”卻並不是掌門靈虛真人的聲音。江雲皓在小時候聽過這個聲音,正是靈性真人。

  夏初雨身子一顫,深深呼吸,終於推門走了進去。

  一旁的江雲皓見此面露狐疑,心道:難道夏師妹與靈性師伯有什麽過節,或許她的心事便在靈性師伯身上?

  二人走進殿中,果然見靈性真人立在大殿中央,而往日空蕩蕩的大殿,四下竟坐了許多太虛門的宿老,粗略數下竟有二十多名。江雲皓暗道:“乖乖,這麽多老頭子,

該不會是來迎接我的罷?”  只見那靈性真人穿著一身比靈虛真人顏色稍深的藍色道袍,身材高大,一手拿拂塵,一手掐法印,頭髮胡須盡是花白,兩眼微眯,卻有精光透出,顯得不怒自威。

  而他旁邊還站了兩人人,其中一人是趙凌峰,另一人是神女泉首座靈靜真人。

  只見這靈靜真人著淡黃道袍,一根挽著滿頭青絲的翠玉發簪一看便知不是凡品。她娥眉淡掃,嘴角含笑,拂塵一揮,端的是儀態萬端,娉婷秀雅。

  靈性真人見到二人,先看了一眼夏初雨,夏初雨如遭電擊,不敢與之對視,低下了螓首。

  江雲皓看在眼中,臉上迷惑之情又重了一分。

  待二人向大殿中人見過禮後,便聽見靈性真人的聲音傳來:“江師侄,你這一趟玉虛峰也去得忒久了點,掌門師兄說你最多三五日便回,哪知一去就是一個半月。你要是再不回來,趙師侄都要上玉虛峰找你了。”言辭中頗為不耐,想來也是不好易與之人。

  江雲皓後脊一悚,還未說話,趙凌峰便笑道:“靈性師伯言重了,想來江師弟和他爹父子情深,見到他爹的衣冠塚必定感慨良多,一時間有很多話想說,在那裡待個把月也是可以理解的。再說夏師妹不是也回來報過平安麽,既然師父都沒說什麽,您老人家也消消氣,不要再責備他了。”

  他這番話說得極為得體,既道出了江雲皓想念先父的人之常情,又不動聲色地搬出了霍正祺,一時間竟然令靈性真人無言以對。

  靈靜真人看了一眼靈性真人,笑道:“趙師侄所言極是,其實今日我和靈性師兄本就不願為難江師侄,所以你卻也不必擔心師兄會怪罪於他。”

  靈性真人今日的目的確實不是江雲皓,便揮揮手道:“罷了,江師侄離開映月泉這麽久,課業也落下了很多,你們便先回去罷。”

  趙凌峰一喜,在太虛門中,他最是怕這不苟言笑的靈性師伯,在他身邊待了這麽久早就渾身不自在了,更何況身後還有這麽多太虛門的老頭子?聽罷此言如蒙大赦,道:“那靈性師伯,靈靜師叔,弟子便帶雲皓回去了。”遂對江雲皓眨了眨眼睛,示意他施禮告退。

  哪知江雲皓似沒看到一般,竟是上前了一步,向著靈性真人行禮道:“靈性師伯,請恕弟子唐突,弟子隱隱覺得,您是不是跟夏師妹之間有什麽誤會?”

  他一言既出,且不說趙凌峰嚇了一大跳,大殿上竊竊私語之聲不絕於耳,連一旁的夏初雨也微微側目,眼神中盡是迷離。

  靈性真人於靈靜真人對視了一眼,也似不敢相信眼前這青衣少年會突然這麽說,但他也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有些惱怒地對夏初雨道:“夏師侄,你將這件事跟江師侄說了?”

  夏初雨貝齒咬唇,搖了搖頭。

  靈性將拂塵一揮,淡然道:“那就好,又不是什麽好事,也犯不著告訴其他人。”又對江雲皓道,“江師侄,此間已沒有你什麽事了,你和趙師侄自行退下罷!”

  趙凌峰見靈性真人神色不豫,他趕快拉住還想說話的江雲皓,陪笑道:“雲皓這小子口無遮攔,師伯莫怪,我們這就走,這就走。”遂捂住他的嘴,拉拉扯扯把他朝著殿外拖去。

  待出了大殿,一路行到了問道坡,趙凌峰才長舒了一口氣。見江雲皓還面露不平之色,也有些惱怒,道:“你小子瘋了麽,在大殿上敢頂撞靈性真人,要是他真的發起火來,我都救不了你!”

  江雲皓白了他一眼,哼道:“誰要你救了,大不了靈性真人罰下來,我跟夏師妹一同受著便是了。”

  趙凌峰眼珠一轉,嘿嘿笑道:“你小子今天好生奇怪,這明明是夏師妹和靈性師伯的事情,你小子為何這麽關心?難不成你和夏師妹……”

  江雲皓呸道:“你那嘴裡什麽時候能吐出過象牙來?我跟夏師妹什麽事都沒有,只是有些忿忿不平罷了。不過聽你的口氣,好像知道些什麽?”他本想說“你知道什麽,夏師妹可是救過我的命”,但這樣勢必會把秦皓牽扯進來,便忍了忍,沒有說出口。

  趙凌峰疑竇一生,自是不信江雲皓蒼白的辯駁,道:“別問我,我可什麽都不知道!不過,夏師妹這樣的天姿國色,竟還入不了你小子的法眼?說出來我趙凌峰一百個不信。”

  江雲皓見他知情不告,有心知道大殿中的情況,又苦於趙凌峰在身邊脫不開身,急切間靈機一動,悠悠道:“你愛信不信,咱們太虛門長相清麗的女子還少麽,剛剛回來時還看見了顏師姐,不也一樣漂亮。”

  趙凌峰聽罷眼睛頓時放出有如實質的光芒,把江雲皓嚇了一跳,要不是了解這位大師兄,還以為他的修為已臻那貌似遙不可及的九轉境了。

  趙凌峰搓著手,笑容“可掬”,不過在江雲皓看來,那笑容要多猥瑣有多猥瑣。他嘿嘿笑著問道:“雲皓,你是說,惜文……哦不不不,顏師妹來玉璣泉了?”

  江雲皓似不以為意道:“是啊,她說來玉璣泉見個好友,現在應該在‘聽松院’裡。”

  趙凌峰恨不得馬上就飛奔至“聽松院”,但他是奉師父之命帶他回映月泉的,一時有些躊躇。

  江雲皓暗自覺得好笑,但面上沒有絲毫破綻,道:“大師兄若是想去,那就去唄,我就在問道坡這裡看師侄們練劍。”

  趙凌峰還有些不放心,道:“你小子不會乘機跑了罷?”

  江雲皓兩手一攤,道:“我有幾斤幾兩,大師兄還不曉得?我倒是想跑,我能跑哪去?”

  趙凌峰道:“也對。那你小子別到處亂轉悠,就在此處,我去見見惜……顏師妹便回來。”說罷還不等江雲皓回答,便一溜煙地沒影了。

  江雲皓往趙凌峰消失的地方呸了一聲,道:“見色起意!”不過回過頭來一想,自己剛剛在大殿之中,好像也是這樣的……

  陽光透過木窗照了進來,將炙熱的光灑在元始天尊像身上,飄蕩不已的粉塵在這束陽光中極為明顯。窗外不時有小鳥飛過,這束陽光也忽明忽暗。

  靈性真人看著面前那個低著頭的女子,仿佛從她身上看出了江一泓的影子。

  “夏師侄,三年之期已到,今天你便要給個說法了。“他緩緩說道,眼中卻多了些不舍之情。

  多年之前,也是在這大殿之上,殿前也有一個年輕人,低著頭,一言不發,但靈性真人卻知道,他面對滿殿太虛門宿老的詰問,卻始終面露不屈之色。

  “諸位師伯,無論怎樣,我都會娶湘君為妻的!”

  江一泓的話語猶在耳畔,轉眼過了這麽多年,現在卻是他唯一的徒弟又站在了當年那個位置。

  “諸位師伯,無論怎樣,初雨都不會再拜第二個師父!”

  話語柔弱而鏗鏘,一如當年的江一泓。

  靈性真人歎了口氣,剛要開口,身後已有聲音傳來:“想我太虛門對尊師重道極為看重,試問哪一個太虛弟子出師之前會沒有師父?我也理解夏師侄你的難處,但斯人已逝,再怎麽樣,你也該重新拜師,才能繼續窺天道,修身性。”

  此言一出,立馬有很多人附和道:“是啊,咱們太虛門千年清譽,卻從來沒有無師之徒,這要是傳出去豈不是讓人笑話。”

  “說得極是,得一良師,譬如多一益友,修行路上也是坦途蕩蕩,何樂不為?”

  “夏師侄不必再僵持了,靈靜師妹的徒兒多為女子,那裡也不失為一個好去處。”

  靈性真人也用緩和的聲音道:“夏師侄,想你這十余年在江師弟門下一心修道,極少與人交流,這次便借這個契機,走出來和同齡人多多交往,相互交流下修行心得,豈不也是一樁美事?”

  此時一直少言寡語的靈靜真人也開口道:“夏師侄,便如方才梁長老所言,我忝為一脈首座,弟子雖有數十名,但我自認無論對誰,都無絲毫偏心,一視同仁。如夏師侄肯拜入我門下,我定當視夏師侄如已出,盡心教導,絕不藏私。若夏師侄有心,便是本脈鎮派絕技‘回雪廿四劍’教與你也未嘗不可。”

  此言一出,大殿又是一陣騷動。蓋因這神女泉的“回雪廿四劍”乃是此脈鎮派劍術,非首座及其親傳弟子不能習得。那些長老都知靈靜真人素來心軟,現如今將此劍術都搬了出來,固然有愛才之心,但更多的卻還是想讓夏初雨有個好的歸宿。

  但他們卻不知道,靈靜真人如此做,除了他們所想,還有一層最重要的原因。她早年其實非太虛門人,而是神州另一大派——相思谷弟子。這又牽扯到一段神州大地的種種往事,此時暫且不表。

  如今靈靜真人出任太虛門神女泉首座也是不得已而為之,所以她一直想找一個傳人,想將神女泉衣缽由其繼承,只是近年來神女泉弟子還未有滿意人選,令她心焦不已。

  不過夏初雨卻毫無所動,已然低著頭,一字一句道:“請諸位師伯恕罪……初雨,心意已決!”

  “哼!“靈性真人終於失去了耐性,拂袖怒道:”夏師侄,我們好說歹說,你還是要這樣執迷不語,是麽?“

  夏初雨嬌軀輕顫,跪下澀聲道:“弟子不敢。“

  靈性真人怒極反笑,道:“哈哈哈,不敢?我看你敢得很!在座的諸位師長念你是個可造之才,才苦口婆心勸你擇一良師,沒想到你這般不領情,簡直是肆意妄為!”

  他表面雖然極為憤怒,但心裡卻是頗為惋惜:此情此景,難道又要重蹈當年的覆轍了嗎……但,這又有什麽辦法,這師徒二人,還真是一般冥頑不靈。

  靈性真人終於歎了口氣,閉眼道:“既然如此……”

  話未說完,大殿的門猛地被人推開,眾人驚覺望去,只見江雲皓一臉怒容,雙目含火,死死盯著靈性真人的眼睛。

  而跪在地上的夏初雨也緩緩轉頭,那個青色衣衫少年的影子,就這麽被深深地映在了眼眸裡。

  仿佛這一輩子,都再也無法忘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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