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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皓月劍歌》第10章 絕境
  眼見得玉兔西沉,金烏東升,轉眼已到了早上。

  伴隨著清晨的第一聲鳥鳴,五泉山脈仿佛也從睡眠中醒來,一時間好鳥次第輕囀,靈猿間或長啼,便是那潺潺清泉的叮咚流水之聲也仿佛悅耳了許多,給這偌大的五泉山營造出一派生機勃勃的景象。

  在這生機盎然的山林之中,有一男一女循著山間小道,緩緩行走。

  自然就是江雲皓與夏初雨二人。

  卻說昨晚作別依依後,江雲皓抱著夏初雨想要下山,但奈何後半夜烏雲蔽月,山林之中伸手不見五指,而他的火石也在狂奔之中弄丟了,自己雖然也能用真元引出火來,但山林中的夜晚露水頗重,木材不易燃燒,若是自己一直用真元凝火,怕是還沒下山便得累趴下了。不過幸得依依已經梳理了夏初雨的真元,可保她暫時無虞,故江雲皓只有返回那已經熄滅的篝火旁,欲等到早上再作下山打算。

  而夏初雨也在天將明未明之時醒了過來,江雲皓亦將依依告別之事告知於她,夏初雨聽完也未有什麽遺憾之色,隻道:“五靈花精乃天地靈蕊,本該自由自在,如此也好。”便再無多話。

  江雲皓點了點頭,眼角突然瞥到夏初雨被燒焦的肌膚上。只見破敗的衣物下,那本來白皙如玉的手臂和小腿,幾道暗紅色的傷疤赫然在目,令他替夏初雨心疼不已。

  夏初雨發現江雲皓一直盯著自己,稍稍把他披在自己身上的衣服攏了攏,輕聲說道:“還未謝過江師兄的衣服……”

  江雲皓搖搖頭道:“這有什麽可謝的,倒是夏師妹外傷也有些嚴重,以後恐怕會留下疤痕。”

  夏初雨坦然道:“這又如何,不過一副皮囊而已,要是過於注重表象,難免道心不穩。”

  江雲皓無法反駁,又怕夏初雨的傷勢惡化,見天色已明,便建議早些回去治療她的傷勢。夏初雨也不勉強,她知道憑自己這傷勢,也不容得她走到玉虛峰再返回了,便同江雲皓沿著山路返回玉璣泉。

  念夏初雨生性高潔,雖然有傷在身,但勉強還能行走,江雲皓也不便說出攙扶的話,就替她尋了一根趁手木棍讓她拄著,並讓夏初雨走在前面,一旦發現她力不能支也好施以援手。夏初雨自是知道江雲皓的良苦用心,輕輕一笑也不點破,咬牙默然走在前面。

  但蠱雕畢竟是上古神獸,縱然帶傷與夏初雨一戰,那天地神雷的一擊豈是易與?剛走了沒一會,夏初雨便覺得體內氣機開始紊亂,被依依梳理過的真元又隱隱有崩潰之勢,她的神智受其影響更是恍惚起來,一不留神之下,竟然走錯了路!

  見四周景色與來時不同,剛開始江雲皓還以為夏初雨只是為了早點回去,選擇了一條捷徑,但他越走越覺得不對,明明是下山,怎麽這麽多上坡路?

  兩人又走了一會,江雲皓終於忍不住道:“夏師妹,下山的路確定是這條麽?”

  夏初雨一醒,這才發覺自己已經帶著江雲皓走到了一處山坳裡,不禁苦笑搖頭道:“看來我是走錯路了,江師兄,對不住。”

  江雲皓歎氣道:“我是沒什麽,倒是夏師妹你有傷在身,我怕耽誤你的治療時機。”

  夏初雨輕輕擺手道:“多謝江師兄掛懷,我的傷我自己最是清楚,現在退出這山坳另尋他路下山時間也是綽綽有余,也不必太過擔心。”

  但饒是夏初雨這樣說,江雲皓也有些心急,當下便說:“既然如此,我們快些走吧,夏師妹早一些下山,

便能早一點得到治療。待在這山中如果再橫生枝節,就更加麻煩了。”  哪知真的是怕什麽來什麽,江雲皓話音剛落,只見這四周樹木枝葉忽然無風自動,驚起許多飛鳥,接著就聽四面八方有一狂笑聲,化作音浪,滾滾襲來:“哈哈哈哈哈哈哈,我當昨夜是誰人敢擾老夫清夢,沒想到卻是兩個小娃娃。老夫有心饒了你們,你們卻自己送上門來了,妙哉,妙哉。”短短一句話,竟由音浪化為罡風,透過林間,撲面而來,兩人要運功抵抗,才能勉強站住!

  江、夏兩人聞此臉色俱變,先不說此人隱在暗處,縱是夏初雨也感應不到他的存在,而他只是輕描淡寫的一句話,竟有如此威力,更讓兩人心生無力之感。

  而聽此人語氣不善,更不可能是正道高人,十有八九乃是魔道不世高手。雖然心知不敵,江雲皓仍未膽怯,朝著虛空施了一禮,振聲道:“不知是哪位世外高人,蒞臨我太虛門,還請現身一見,也好教小子瞻仰高人玉顏!”說完看了一眼夏初雨,目光中似是在說:放心,此間有我。

  夏初雨心中一熱,也不多言。

  只聽那聲音嘿道:“看來這世道真是變了,現在的年輕人都不知道老夫了。告訴你們,便是那靈虛老道在此,想要見老夫亦沒那麽容易,說不定他九請之下,老夫才會考慮買他三分薄面,試問你這小娃又有什麽資格讓老夫出面?”

  江雲皓惱他出言無狀,渾不把掌門師伯當回事,也顧不得兩人有若雲泥的修為,哼道:“閣下闖我仙山暫且不提,但言辭也太過托大!靈虛師伯乃是我太虛門掌門,一身修為已是驚天,放眼神州也找不出十人!要對付閣下這種人乃是綽綽有余,卻不知閣下難道只會在我這太虛門二代弟子面前大放厥詞麽?”

  “好小子!”那人果然大怒,只見前方山坳前似有人影閃動,但須臾間就出現在了兩人面前,讓這二人又是一驚:會瞬身之法的人,境界至少也有九轉境初期的修為,看來今日之行絕然無法善了。

  待那人站定,江雲皓才看清楚:只見他身材高瘦,著灰色衣袍,一頭烏發也不束起,雖是散著卻無風自動,卓然竟有仙姿;兩道鷹眉入鬢,眼角狹長,目光有如實質;唇下黑髯三寸,更襯得他桀驁不群;背上長劍堪堪竟有四尺,不問可知乃是神兵利器。

  看面容此人應是有五六十歲,但修行之人焉能以外貌判斷年齡?特別是眼前這人,修為之高,內力之強,怕是浸淫天道至少有兩個甲子。

  但見此人鼻中一哼,道:“果然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娃娃,不妨告訴與你,你說的那十人之中,也有老夫的位置!”

  江雲皓深知此人修為高深莫測,自己和夏初雨在他手下絕難討到半分好處,但他卻是個不服輸的性子,故意道:“閣下卻也不必太過吹噓,靈虛師伯已參日月之造化,勘天地之神奇,不日便可修得大道,羽化升仙,閣下承認自己有所不如,小子亦不會笑話於你。”

  那灰衣人嘿嘿一笑,道:“你這小子倒也不必激我,左右你今日也會被老夫斃於掌下,倒不如先拔下你這舌頭,慢慢折磨至死,也是快事!”

  江雲皓凜然不懼,哈哈笑道:“閣下有什麽盡管衝我來,只是我師妹現下身受重傷,閣下乃得道高人,再怎樣也不會跟一個有傷在身的小姑娘過不去罷?”

  一旁的夏初雨先是不知江雲皓為何句句都在惹怒這人,聽到這句方才反應過來原來他是在保全自己,面色一白,正要說話,卻聽那灰衣人說道:“小子,這你就說錯了,老夫可不是什麽得道高人,亦沒有什麽慈悲心腸,今日既然教你們看到我在這五泉山,便不能讓你們活著回去。”

  雖然早知那些魔道中人都是蠻不講理,肆意妄為之輩,一言不合就會大開殺戒,以前聽師叔師伯說起尚不覺得,今日江雲皓親眼所見,便知果然如他們所說。知曉事已至此,再無寰轉余地,心道:這魔道妖人來勢洶洶,看來事到如今,只能舍命一搏了,雖然自己修為實在不能看,說不得只能自爆丹田已求能阻擋此人片刻,只要能保夏師妹逃出生天,便無怨無悔了。

  他打定主意想犧牲自己保全夏初雨,卻突然感覺身形一窒,已是動彈不得。江雲皓不禁急道:“夏師妹,你幹什麽!”原來面前那人不見動作,乃是夏初雨好似看出了他的想法,出手禁製住了他。

  夏初雨並未回答江雲皓,只是強壓著周身胡亂遊走的真元,上前一步,向那人施了一禮,聲音雖小,但十分清晰道:“前輩,江師兄剛剛言語之中多有得罪,請容小女子先行給您賠個不是。不過江師兄有些話,小女子也頗為認可。本派掌門靈虛師伯修為高深,已趨化境,不日便可飛升。前輩修為亦十分了得,但前輩說能與掌門師伯平起平坐……請恕小女子鬥膽,欲討教一二。

  “小女子自知前輩神功無儔,便以十招為限,若小女子在前輩劍下走過十招,也不求前輩放過我二人,只求放過江師兄,小女子留在此處,任憑前輩處置。”

  江雲皓睚眥欲裂,對那灰衣人道:“你這老匹夫,惹惱你的是我,有什麽衝我來便是,夏師妹有傷在身,你也下得去手?”奈何身形被製動也不能動,只能隔空怒罵。

  夏初雨卻並不理會江雲皓,目光緊緊盯著那灰衣人,道:“前輩如何說?”

  那灰衣人仰天大笑道:“哈哈哈哈,看來老夫真的是不出世久矣,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娃娃今日竟一下遇到兩個。你這女娃娃倒是有膽量,也不知我是何人便許下如此海口,漫說十招,便是三招之內老夫也能讓你香消玉殞,你信不信?”他又看了看目光似要噴出火焰來的江雲皓,道:“罷了,你們二人比起太虛門那些老不死的差得不止一點半點,但這膽量倒教老夫佩服。如此便以三招為限,若你這女娃能從老夫手上走過三招,老夫便放了你二人。”

  江雲皓見夏初雨心意已決,渾然已將自己生死置之度外,慟聲道:“夏師妹,你這又是何苦,我江雲皓不過是一個資質平平的二代弟子,你卻天賦超然,今後成就大有可期,何必為了我舍身犯險,要與這老魔拚命?”

  那灰衣人聽聞江雲皓叫他“老魔”,卻只是哼了一聲,亦對夏初雨道:“你這女娃卻也奇怪,這小子修為這麽差,死便死了,你又何苦這麽維護他?若說同門之誼,怕也沒到那份上罷?除非……”他有意不說後半句,但他二人都知道這人想說什麽。

  夏初雨只是搖頭道:“我二人確實僅是同門師兄妹而已,不是前輩所想的那層關系。不過要說小女子為什麽這樣……”

  她轉頭對著江雲皓說道:“江師兄,你不是想知道我是何人門下麽?”

  江雲皓一愣,呆呆地望著她。

  只見夏初雨回過頭,閉著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我便是江師兄的爹爹、太虛門隱世長老,江一泓門下。”

  江雲皓聞此如遭雷擊,那灰衣人亦是一愣。

  夏初雨睜開雙眼,目光中已有決然之色,說道:“如今師父已然仙去,江師兄乃恩師獨子,我夏初雨便是舍命,也要保江師兄周全!”

  忽然,夏初雨眼中,又浮現起那日夏府的衝天火光,滾滾濃煙。

  有一人從天而來,摸著自己的腦袋,說出了這樣的話。

  夏初雨又緩緩回頭,身後江雲皓的身影,漸漸和江一泓重疊在了一起,她忽然有個錯覺,便是那對自己至關重要的人,從未離開。

  記憶,仿佛又回到那個午後,玉璣後山祠堂中,夏初雨跪在江一泓的棺槨前,心如刀絞,淚流不止。

  一旁的靈虛真人歎氣道:“夏師侄,人死不能複生,江師弟這一走,我們也固然傷心,但你已經跪在這裡三天三夜了,要不先去休息一下吃點東西?”

  夏初雨沉聲道:“多謝掌門師伯好意,初雨隻想在這多陪師父一會,待師父安葬後,請掌門師伯允許初雨下山……”

  淚水模糊了眼睛,也模糊了那顆已經快要忘卻仇恨的心。

  “為師父報仇!”

  靈虛真人負手走到祠堂門口,望著門外的竹林道:“連我們都不知江師弟遭何人毒手,你又要去找誰報仇?”

  夏初雨木然道:“我不知道,但只要我有一天活著,便會搜尋不止,直到找出殺害我師父的仇人!”

  靈虛真人回過頭道:“如此十年百年仍然找不到,難道你還要費一生的時光去尋找?這是江師弟想看到的嗎?”

  靈虛真人的話如晨鍾暮鼓,一字一字敲擊在夏初雨的心間。她張了張口,卻什麽也說不出來,終於控制不住,伏地而泣。

  靈虛真人緩步走了過來,拍了拍她的背,道:“既然斯人已逝,其實有時候夏師侄不妨想想,如何把心裡的思念,寄托在活著的人的身上。”

  “活著的人……”

  -

  夏初雨收起心思,運氣祭出沁蘭仙劍,對那灰衣人說道:“太虛門三代弟子,江一泓門下夏初雨,還未請教前輩高名?”

  那灰衣人心間已有計較,長笑一聲,道:“如若三招之內你還有命在,再說與你聽也是不遲。既然你是小輩,老夫便先讓你出手,請吧!”

  夏初雨點頭道:“既如此,小女子便得罪了。”

  只見她仙劍朝天一指,腳下太極圖順勢亮起,一黑一白陰陽魚急速轉動,竟是第一招就使出了那極為凶險的“天殛雷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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