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過了百年,那如夢幻般的景象終於消失,江雲皓緩緩睜開了雙眼。
印在瞳子裡的第一眼,是兩道關切的目光。
夏初雨見江雲皓安然醒來,心底悄悄松了口氣,臉色卻是又恢復了漠然模樣,話語裡不帶喜悲:“江師兄,你沒事了罷?”
江雲皓見夏初雨果然無事,一直懸著的心也終於落地,重重點了點頭。隨即面帶疑色地動了動胳膊,又站起來走了兩步,咦道:“怎麽我感覺身體輕松了許多?”有心探出一點靈識,哪知剛剛動了這個念頭,靈識就如一張大網,瞬間鋪滿了方圓五裡之地,一顆小草輕輕擺動,一隻小鳥砉砉振翅,一片落葉徐徐下落,一縷清風微微拂過,竟都如明鏡似的映在靈台之中,讓他倍感神奇。
一旁秦皓自是感覺到他探出的靈識,哼了一聲,道:“小子別耍寶了,你現在修為已是五方境第一層,丹田氣海真元滿盈,經脈運轉周天不息,身體自然便輕松了。”
江雲皓這才看到秦皓也在一旁,便一揖到底,道:“小子多謝前輩出手相助,若不是前輩出手相助,小子現在恐已命歸九泉了。只是不知前輩為何先前要那樣對我們?”
秦皓自顧自地喝了口酒,道:“老夫懶得多費口舌,夏姑娘,還是你告訴這小子罷。”
夏初雨點頭答應,便把秦皓的身份、如何與江一泓相識以及這次來太虛門的目的說了。想那夏初雨本不是多話之人,但陳述起來條理清晰,重點沒有一處遺漏,倒也教秦皓刮目相看,暗道:這女娃冷是冷了些,心思卻恁的細膩。
江雲皓聽罷也吃了一驚,對秦皓道:“沒想到前輩便是威震九州的”北漠孤月“,而且還和爹有這麽一段宿緣。小子有眼不識泰山,剛剛居然還想跟前輩動手,哈哈,慚愧得很,慚愧得很。”
秦皓將袖袍一拂,背手傲立道:“你爹自恃身份,沒告訴你也是正常。不然若被有心人知曉,按照你們正道那幫道貌岸然老不死的德行,鐵定將一個‘私通魔道’的罪名給你爹扣上。所以我們的關系,除了我二人,也僅有一個人曉得。”
江雲皓大為好奇,道:“是誰?”
秦皓卻並未立刻回答,只是看了江雲皓一眼。
夏初雨冰雪聰明,一下便猜到關鍵所在,道:“難道是江師兄的娘?”
江雲皓笑臉漸漸隱去,默然低頭不語。
秦皓以為江雲皓還在對他娘失蹤這件事介懷,少見地出言安慰道:“小子,你也別難過,說不定你娘還在人世也未可知。”
“我會找到她的!”江雲皓突然抬頭,斬釘截鐵道,“我相信娘還在世上,我一定會找到她的!”目光包含堅毅之色,讓人觀之動容。
夏初雨雖然沒有說話,但是也默默投去了一絲激勵的目光。
雖然江雲皓對於娘親在哪裡毫無頭緒,不過他記得在他小的時候,娘時不時會唱一首歌。歌聲中,有雪山,有荒漠,有天上的雄鷹,還有那明亮的月光。
江雲皓曾經問過爹,他說,那是西域,離中原有萬裡之遙的地方。
江雲皓不知道西域在哪裡,但他清楚,要想找到娘,自己一定要去一趟西域。
秦皓聽出了江雲皓的言外之意,不以為然道:“你小子是不是覺得自己現在修為高了,翅膀也硬了,便想著去闖一闖了?”
江雲皓昂首道:“不錯。以前我修為太低,怕即便找到了娘也會給她丟臉。現在我得了爹的無名書冊和前輩相助,
亦有自保之力。不瞞前輩說,小子現在想的第一件事,就是下山去尋找娘親的下落。” 秦皓搖頭道:“非是老夫潑你冷水,你這點修為在太虛門二代弟子中看看還夠,要是扔到神州大地上,遇上了真正的高手便是白給!想當年你娘的修為只差一步就到了九轉境,甚至比起你爹還高上少許,想她這麽高的修為到現在都杳無音訊,要是她真的受製於比她修為還高的人,你貿然前去,十條小命都不夠送的。
聽完秦皓的話,江雲皓冷靜了下來,心道:是啊,爹曾經也對我說過,當年娘的修為比起他來隻高不低,爹都沒有辦法的事,我現下又有什麽通天神通找到娘?雖說娘親不得不找,但是我現在也該多學些招式,以後對敵才有自保之力。
相通了這些,他心中的煩悶也輕松了少許,活絡的性子又回到了身上,笑著對秦皓道:“小子聽前輩之言,仿佛是要指點小子一二。想來前輩既然被尊為劍魔,劍法造詣上必然十分了得,哪怕隨便幾招都會讓小子受益匪淺。既然前輩有心提攜,小子就恭敬不如從命啦!”
“你這小子!”見江雲皓臉皮如此之厚,短短一席話便堵住了自己,佯怒道,“你這小子怎麽這副德行,跟你爹簡直大相徑庭!”
江雲皓繼續笑臉相迎道:“既然遇上了前輩,也算是小子的一分機緣,有道是‘機不可失,失不再來’,小子自然是要抓住這分機緣的。”
秦皓本就有心將自己最得意的成名劍法教給故人之子,故作姿態搖頭道:“罷了罷了,要是換做百年前,哪個黃口小兒敢在老夫面前嬉皮笑臉?這世道真是變了。”嘴裡這麽說,腳步卻是向洞外跨去,想是這洞中狹窄不好施展。江雲皓心領神會,亦步亦趨跟了上去。夏初雨看著江雲皓的模樣,也無奈地搖了搖頭,隨著二人走出了山洞。
三人出了洞中,只見殘陽如血,霞光如練,竟已到了酉時。
秦皓看著這縷殘陽,問道:“我且問你們,何為劍?”
江雲皓忽地被秦皓一問,感到莫名其妙,道:“我背著的這把兵刃,便是劍,怎麽了?”
秦皓搖了搖頭,問夏初雨:“你覺得呢?”
夏初雨回道:“前輩說的可是‘心劍’?手中無劍,心中有劍,才謂之劍法大成。”
秦皓亦搖頭道:“你說的乃劍客之劍,非吾之劍。老夫不會教你們什麽‘手中無劍,心中有劍’那些玄妙的東西,你們且記住一點:世上許多事情,若拿捏不定時,先問問你手中的劍!”
“問劍?”
“不錯,唯有問劍,才能知道你最想要的是什麽。許多人言,人生在世,雖說有諸多遺憾,無法兩全,但如此方才叫做人生。依老夫看來,全是狗屁!有遺憾,就去彌補,無法兩全,便是豁出性命也要保護自己珍惜之人。這便是老夫的‘道’,也是老夫心中的劍!”
江、夏二人聽完,一時低首無言。
秦皓無心在此逗留,低喝到:“速速跟來。”人便騰空而起,禦風前行。
夏初雨自會禦風之術,她正要騰空而起,驚覺身旁的江雲皓雖然修為到了,但幾乎不會任何術法,當下便把禦風術的口訣與要領口述於他。想這禦風術的口訣僅幾百字,學起來毫不費力,饒是如此兩人還是費了一點時間。待江雲皓完全掌握時,見遠方秦皓的身影已經變成一個小點,他也來不及再多練習幾遍,趕緊追了上去。好在江雲皓的禦風術雖不熟練,但夏初雨不時在旁邊糾正指導,不出一炷香時間,他的禦風術已然有模有樣了。
這還是江雲皓第一次飛上高空,雖然速度不快,高度不高,但也足以讓他興奮莫名。他極目遠眺,只見五泉山脈萬壑千岩,連綿起伏。高處高聳入雲,氣象萬千;低處重巒複嶂,山明水秀。而更遠處,一輪夕陽低懸,將旁邊的雲彩染得格外豔紅。此時,落霞孤鶩,齊飛當空,伴著哀哀啾鳴,陣陣和風,一時間,江雲皓竟是看得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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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緊趕慢趕,好不容易看見了秦皓的身影,只見他已在一處峰頂落下,兩人不覺加快了身法,也落在了那處。
秦皓見二人安穩落地,眼中泛出一絲讚賞,道:“好小子,竟然這麽短的時間便學會了禦風術。只是老夫有些不解,為何像‘天殛雷動’那樣高階的術法你尚可信手使出,為何這低了許多的禦風術反而不會?”
江雲皓乾笑了一聲,道:“以前小子因為修為甚低,多年來難有寸進,索性就先練著本門劍法《劍臨太虛》,不曾想除了將風屬性的劍法學了,順帶也將其他屬性的劍法一並學了。不過這劍法秘籍裡有‘天殛雷動’的施展方法,卻沒有禦風術的施展方法,所以小子也只是知道‘天殛雷動’的施展方法而已。”
秦皓點頭道:“禦風術本是通用術法,修為達到後經指點自然能領會,劍法秘籍裡沒有記載也是正常。且不說這個了,雲皓,你可知道這是哪裡?”
江雲皓這才得空環視四周。只見此處乃是一座孤峰,已在雲海之上,四面盡是懸崖峭壁,如沒有禦劍乘風之術是斷不能上來的。不過這說是一座孤峰,峰頂平台也有三四十丈,上面綠草茵茵,鳥語花香,更有一株翠柏傲立萬仞險峰,一覽眾山小。
不過當江雲皓看向樹下時,心臟猛地像被一把大錘錘過,心跳竟是停頓了半拍。
一座墳。
一座孤墳,靜靜在翠柏之下。
好似亙古以來便在那裡似的,一直守望著這群山層層,這雲海濤濤,千年萬年。
緩緩挪動腳步,徐徐向前邁進。前方的墳塋漸漸清晰,卻又漸漸模糊。
什麽時候,自己的眼眶已經這麽濕潤了?莫不是這不識趣的風兒,把沙子揉進了眼中?
江一泓的音容笑貌,又浮現在了江雲皓的眼前。他仿佛又看見了爹抱著自己,講著精怪鬼神的故事;看見了爹在那盞如豆燈火下眉頭微蹙,批注典籍;看見了爹在娘失蹤那日,輕彈仙劍,愴然高歌……
他還是走了。雖然娘還沒有找到,雖然自己修煉的問題還沒解決,但是他還是走了,帶著這些遺憾,帶著這些不甘,飲恨東海,他的魂魄也永遠沉在了海底,無法回到這五泉山中了。
西沉的落日將玉虛峰染得一片鮮紅,好似也在用那血色的光芒,緬懷著這位太虛門的先賢。
江雲皓走到了那座孤墳面前,死死盯著那塊墓碑。
——太虛門第三十三代弟子江一泓之墓。
短短十五個字,好似囊括了他的一生。無論他做出了什麽樣的功績,無論他有多麽高的名望, 最終,不過一抔黃土。
“咚!”江雲皓跪了下來,而他身後的夏初雨,也盈盈拜倒。
秦皓只是喝著酒,這個時候,他也自然不會去打擾他們。
江雲皓隻覺得胸口被堵著十分難受,他強忍著溢出的淚水,澀聲道:“爹,孩兒不孝,來看你了——”說罷將頭重重磕了下去。
翠柏也為之一顫。
“爹,孩兒依照您的功法修煉,現在修為已踏入了五方境,也了了你的一樁心願了。”江雲皓抬起頭,淚眼朦朦,喃喃道,“只是皓兒,再也等不到你的那句誇獎了。”
夏初雨觸景生情,想到以前與恩師的種種,心頭一酸,也泛出了淚花。
“可是爹,我現在修為還是太低太低,秦前輩說我現在想去找娘的話,修為還遠遠不夠,你的第二樁心願,孩兒卻沒辦法完成……”說到此處,他的淚終於奪眶而出,打濕了衣襟。
淚水輕彈,已是到了少年最傷心處。
秦皓一口烈酒灌喉,吐氣揚聲:“雲嵐嘯嘯兮蔽日,滄海澹澹兮落月,故人西去兮斷腸,相看淚眼兮兩望……”歌聲古樸悲愴,伴著最後一縷殘陽,消失在了遠方。
似是喝完了這一壺酒,他將葫蘆別在腰間,道:“你爹留下的功法固然精妙,但也需有個響亮的名字,才不辱江兄風采。小子可有主意了?”
江雲皓最後看了那墓碑一眼,站起身來,朝著激蕩的雲嵐和連綿的群山看去。
“心中有道,天俱蘊之。”
“爹最後留下的這本無上功法,便叫做《蘊天訣》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