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夢舒似乎非常喜歡甜食，但是以前卻從沒聽她提過。

　　章延知道，在創生代這個年代，帶有甜味的東西都屬於奢侈品，往一杯咖啡當中放糖是有錢人的做法，因為一小包糖的價格甚至等同於咖啡本身。

　　並不是這個年代的人生產不了糖，而是無法大批量生產，導致價格較高。更重要的是，肉類、糖類以及一些醫藥，均屬於戰略物資，一個勢力是否有足夠這些物資的存貨，關系到了他們的存亡。

　　當然，再怎麽貴，價格也不至於貴到和貴金屬同個級別，一百多禦湖幣一袋兩百克的精糖，章延幾人還是消費得起的，但是做成蛋糕等這類甜食，那價格恐怕就要成倍增長了。

　　然而坐在自己對面的少女並不在乎這一點，她拿起手中的金屬杓子，輕輕切了下去。那對待這三角形巧克力蛋糕的態度，就像是對待一件優雅的藝術品，小心謹慎，生怕將過多的巧克力粉弄到白色的陶瓷盤子上。

　　少女那散發著微微翡翠綠的雙眸，此時已經被杓子上的蛋糕吸引，糖粉和巧克力粉混合在一起散發出甜香的氣息，松軟的蛋糕以及夾層當中的奶油，似乎在誘惑著她去品嘗。

　　而夏夢舒正要這麽做，對待敵人的時候，或許她能夠毫不留情血染雙手，但是在面對眼前事物的時候，她卻仿佛變了一個人似的。

　　被藏起來的那個自我，開始綻放，飽含喜悅如同含苞待放花朵般的微笑出現在她臉上，尚未品嘗到甜味的人也能從那表情中，品味到那帶有滿滿幸福感的喜悅。

　　在她將那一小塊蛋糕送入口中的刹那，仿佛整個夥房就只剩下她一個人，獨享這杓中的甘甜與香韻。

　　章延捧著手中的三明治，看著夏夢舒的模樣出了神。就連身旁的林語，也被那種感覺所籠罩，仿佛品嘗美味的並不是對方，而是自己。

　　少女臉上洋溢著幸福，在奶油與巧克力於舌尖融化、香甜撬開唇齒流入喉中的時候，忍不住眯起了雙眼，發出了“嗚”的一聲，就像躺在柔軟窩中被輕輕撫摸過背脊的貓，安逸的感覺充斥在心頭。

　　這一刻，空蕩蕩的夥房當中安靜的可怕，兩雙眼睛都無法從某人的身上移開，直到對方察覺到了這一點，臉頰微微發紅。

　　“不好意思，失態了。”她輕咳一聲，裝作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樣，放下了杓子，“我……我去熱杯牛奶過來。”

　　夏夢舒起身拉開椅子，匆忙往夥房後面的小廚房走去，章延看著她的身影，就像一個因為害羞而倉皇逃走的小孩子。

　　他從不知道對方有這樣可愛的一面，明明平時表現得冰冷而又淡漠，對人對事都一副不卑不亢的感覺，但實際上內心還是和年齡相符的花季少女，就和大部分女性一樣，對甜食完全沒有抵抗力。

　　糖分能夠給予人幸福感，在醫學上這是有理有據而且解釋的通的，章延也喜歡巧克力和糖，但是絕對不會吃出這種獨特的幸福感。

　　而恰巧是這種小小的幸福感，給予了生命更多美好和意義。

　　“哥，我還記得，你買過一個蛋糕給我。”夏夢舒看著眼前這份意大利面，上面白色的奶油蘑菇醬汁，讓她想起了自己十五歲那一年。

　　完全沒有血緣關系的“哥哥”，卻是最親的親人，送給了她一個禮物。那是她在流離失所之後第一次感到還有人關愛著自己的，自己還有可以依靠的人，也是在遭遇不測之後，所感受到的第一份刻骨銘心的溫暖。

　　“哪個呢?”章延柔聲問道，從兩人相遇之後，妹妹每個生日他都會慶祝，蛋糕自然少不了，他猜測林語可能被剛剛夏夢舒的表現所影響，此刻對蛋糕的甜味產生了興趣。

　　“就是……我十五歲生日那年。”她回想著那自己吹滅蠟燭的那一幕，臉上便不由自主地露出了幸福的表情，“那個只有手掌大小的奶油蛋糕，哥你還記得嗎?”

　　15歲那年她的生日蛋糕，章延怎麽可能忘記呢，那個時候的他很多時候是出於身無分文的狀態，為了能夠生存下去，無論是房租租金還是夥食費都要精打細算。但是為了那一天，他已經連續打了好幾份零工，竭盡可能的省下錢存起來，為林語的生日做準備。

　　在那樣的年代，高額的消費標準幾乎將章延壓垮，就連一個最普通的定製奶油蛋糕，都需要至少五百多鬱離幣。不過那個價格並沒有讓他放棄，因為那個必須完成的目標，就是用有著林語名字的巧克力點心排在蛋糕上，給她一個驚喜。

　　那段時光，真的是又艱辛，又美好呀。章延不禁這樣想道:“當然記得，我怎麽可能忘記呢?只不過那個時候實在是太窮了。”

　　“不過，如果現在的話，我們不會再過以前那種日子的，我發誓。”章延補充道，他看向林語的同時，發現對方居然默契地也看向了自己。

　　“那，哥，你還記得那個蛋糕上的奶油，是什麽造型嗎?”她笑著問道。

　　是什麽造型?我當然記得……章延點了點頭:“傻妹妹，那蛋糕可是我買的，我怎麽會不記得呢?”

　　“那個小白兔，我很喜歡。”少女說著，用手中的餐叉卷起了意大利面，輕聲說道，“雖然現在說有點晚了……但是……我很喜歡。”

　　“嗯。”章延聽到這句話，一顆懸著的心放了下來。

　　除了他自己和林語之外，沒有人能知道那個蛋糕上奶油的形狀。奶油花紋的小兔子並非出自糕點師的手，而是章延在私下裡偷偷練習了十幾遍之後，親自擠上去的，因為當時尚且年幼的他認為這樣才有意義，才有價值。

　　所以當林語說出“奶油小白兔”的時候，章延就知道坐在身旁的人除了林語之外，不會是其它任何人，無論這具軀體還是軀體裡的靈魂。

　　太好了，沒必要繼續猜疑下去了。章延松了口氣，任何一點不好的、發生在自己身邊的人身上的事情，都會對他造成極大影響，如果確定了林語並非林語這件事，那恐怕比直接殺了他還要讓他難受、恐懼、悲傷。

　　不過這一切最差的預想都不會出現，所以也不需要繼續擔心。只不過，他還有一點不能放松警惕——林語肯定在隱瞞著什麽。

　　不僅僅是偶爾出現的、對某些事物的奇特反應，還有一些無法解開的疑點。

　　這些疑點很多——林語的回憶當中看見“資料庫”早在兩萬多年前就存在;剛醒來就稱呼第一次見面的夏夢舒，就稱呼她為夏小姐;看見特比亞聯邦的“資料庫”時眼神的不對勁;當自己提起畢達哥拉斯說的話時反應也很微妙;常譚的醫療小組被莫名解散等等……

　　事情絕對不會那麽簡單，只要這次任務完成，章延就能打開M.F.S機構的那個“資料庫”，看看那個放著自己妹妹冬眠設施地址的資料庫當中，到底還存著別的什麽，從而揭開被隱藏的秘密的一角。

　　這樣下去，那個陰謀遲早會被我識破，也遲早會被我攻破的……章延這樣想著，臉上不知不覺露出了微笑，他知道自己現在不必去思考那麽多，事情總要一步一步完成……

　　正巧就在這個時候，夏夢舒端著一杯冒著熱氣的熱牛奶回來了，章延不知道她有沒有聽見自己和林語的對話，對方也沒有做出任何表情，只是端著牛奶坐下，繼續品嘗自己的蛋糕。

　　由於實在沒什麽話題，三人便繼續保持沉默，所拿的食物很快便被吃完，就在這個時候，夏夢舒忽然開口，故作漫不經心的提了一句:“林語，要不……你就先回房間休息?”

　　“嗯?”聽到這話的她，明顯有些不理解，“為什麽呢?”

　　“我有一些話要和你哥私下裡說，拜托了。”夏夢舒衝林語眨了眨眼睛，仿佛在暗示這什麽，盡管她真的沒什麽這個意思，“稍微回避一下……也行”

　　夏夢舒只是希望能和章延單獨說話，因為她剛剛在後面的廚房偷聽到了林語的話，但是她那意義不明的眨眼間的動作，很巧妙地被林語誤解了。

　　只見少女好像忽然間恍然大悟般地點頭，看向了章延，調笑道:“好的夏小姐，那麽我先回去了，兩位聊得愉快哦。”

　　說完，她便輕笑一聲走出了夥房，等章延意識到她話裡似乎藏著什麽其他意思的時候，再回過頭去，發現已經不見其蹤影。

　　“章延，你是不是也誤解我的意思了……”當他無奈移開視線，再度看向夏夢舒的時候，發現對方的臉上泛起了莫名的一絲紅暈。

　　我的天……小林語你個家夥怎麽總是給我開這樣的玩笑……章延覺得氣氛忽然尷尬起來，夏夢舒會有這個反應肯定，是因為林語那句意義不明的話。

　　一時間他想不到什麽辦法解釋，隻好裝傻:“什麽?”

　　“沒什麽。”夏夢舒輕輕眨了下眼睛，單手撐著下巴偏過頭去看向旁邊。

　　“好吧，那你要和我說些什麽?”章延問道，“是一些關於……你的過去的事情嗎?”

　　“本來我想說的，但是現在不怎麽想說了……”夏夢舒默默地看向旁邊，視線有些飄忽不定，“的確是關於我過去的事情，應該和任務有關吧……”

　　“說說吧，我會認真聽的。”章延臉上帶著微笑，語氣非常認真。

　　任何一個人願意和別人提起自己的過去，都意味著那個人下定了決心，鼓起了勇氣，做了很多心理鬥爭。畢竟“過去”的事情，不一定是好事，也不一定是讓人願意去回想的事。現在夏夢舒這麽做了，章延就會去尊重她所說的。

　　實際上章延的確好奇，不僅僅是她父母的，還有關於她雙眸顏色的事情。

　　“嗯……其實是，的確是關於那場災難的。”夏夢舒輕聲說道，“林語告訴了我她的過去，包括你怎麽和她相遇的事情……”

　　“所以你知道了?”

　　“是的，所以我覺得，我知道你們兩人的身世，你們卻對我一無所知，這有點不公平。”夏夢舒瞥了一他，又偏過頭去，不只是害羞還是在思考事情，“但是我也不好直接告訴林語……”

　　“沒事的，我想她應該不會在意的。”章延安慰道，“剛剛我和她的對話你應該聽到了吧，我確認了，林語真的就是林語。”

　　“我知道你確信了，因為我也確信了。”夏夢舒放下了手，倚到了椅背上，“但是……她的身份肯定不簡單，不過……如果章延你信任她的話，那我也不好說什麽了。”

　　“嗯，我相信你的判斷。”夏夢舒微微一笑，“不管她是好是壞、不管她身上藏著多少秘密，應該都是你的妹妹林語本人。”

　　“是啊，以前我還有疑惑，現在是完全確信了。”章延點了點頭，“但是……常譚醫師估計不這麽認為，之後蓮的死也刺激到他了，所以……”

　　“不過，這種誤會肯定會解開的。”夏夢舒安慰道。

　　“嗯……”

　　空氣陷入了沉寂，兩人都默契地沒有說什麽，不是因為無話可說，而是不知道該如何開口。章延想問，但是又覺得這種事情涉及私人信息不太好問。夏夢舒想說，但是因為不好意思也不知道如何開口。

　　不過這樣尷尬的沉默，也沒有持續多久，夏夢舒像是鼓起了勇氣一樣扭過頭來，雙眼直視著他:“章延，你看著我。”

　　“嗯?”

　　“仔細看著我的眼睛。”夏夢舒的臉已經紅了，但是她還是強裝鎮定地保持著面無表情，眼睛睜的大大的，“看虹膜的部分。”

　　這是什麽情況?章延一愣，他發現夏夢舒的眼神特別認真，雖然白皙的小臉已經開始慢慢染上紅暈，愈發濃鬱，變得像是紅蘋果一樣。

　　但是那樣害羞卻又認真的模樣，可愛到讓章延心臟砰的跳了一下，就像被子彈擊中一般嚴重。但是很快，他就注意到夏夢舒虹膜的部分，似乎有些異於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