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設施裡，沒有發現敵人……”之前那個被章延稱之為長官的衛隊隊長，露出了悲痛的表情，“敵人沒有留下任何痕跡，所以這個仇……”
他說到這裡，旁邊他的隊員直接抬起手擋在隊長臉前，默不作聲地搖了搖頭，示意自己的隊長不要再說下去。
但是他阻止的很明顯有些遲了，常譚聽到這句話，雙目失神的蹲下身去，將手指伸到蓮的鼻子旁邊，卻沒能感到任何呼吸。被擊穿的心臟，已經停止向外流血，那雙失去了神色的眼睛，也在證明著她離開人世的事實。
但是常譚無法接受。
一個相處數年的人，忽然悄無聲息地在沒人看見的地方離開人世，哪怕死前的悲鳴、哀怨與最後的遺言都沒有誰能夠聽見，這種感覺，光是想象，都壓抑地仿佛要讓人窒息。
章延背過身去，不想再看這片血腥的現場。
他看見身後的夏夢舒默默低下了頭，對蓮的屍體行了一個禮，一言不發地走開，在幾個房間的門口看了幾眼。
噠……噠……噠……在這所有人都隻想保持沉默的死寂當中，少女腳步聲顯得格外引人注意。很快，她便開始往回走重新來到大廳，然而，當夏夢舒面向眾人的那一刻，她帶來了雪上加霜的事實。
“那個……我們什麽東西都沒有丟。”夏夢舒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變得平靜，但是微微皺起的眉頭，卻難以掩飾她心中的悲傷，“畢竟東西基本上全在車上……我的槍什麽的……”
“但是……”她撇過頭去，不忍正視常譚，“常醫師，你所有資料全……沒了。”
什麽資料?章延靠在牆上，低下頭面朝地面，努力讓自己的視線看著旁邊妹妹那雙白色布鞋。但是他的雙耳，仍舊一字不漏的將夏夢舒的話聽了下去。
“對方是衝著這個來的。”夏夢舒看了一眼那屍體手中仍舊緊緊握住的槍，“蓮小姐應該是想反抗……但是……”
巨大的打擊，讓這個四十多歲的男人，不能再承受更多的悲傷。他聲音顫抖著請求著，不希望再聽到更多更壞的消息:“不要……不要再說了……”
那顫音讓章延有些於心不忍，身旁的林語在強裝鎮定，他發現這一點之後，不想讓自己的妹妹看到更多這樣的場景，於是默默擋在了她的身前。
自己的妹妹林語總是喜歡逞強，無論是兩萬多年前兩人生活尚未改變的時候，還是現在這種發生翻天覆地變化的時候……
他大概明白究竟發生什麽了。
夏夢舒、常譚和自己妹妹林語打算來救自己的時候，蓮副手選擇一個人留在避難所當中，方便在幾人進入的時候打開設施門。
同樣，蓮副手的任務也是確保這座設施當中沒有別人進入，因為如果養殖戶的武裝人員找到了這裡，必然會進行暴力爆破，屆時她就需要帶著重要資料通過另一條隱蔽出口逃出去。
然而那個隱蔽出口沒有被打開，正門也沒有被打開，蓮副手就這樣莫名其妙的喪生在這個封閉的避難所當中，而且毫無征兆，只有短暫的反抗。
她或許發現了入侵者，所以拿起了手槍，但是卻被對方直接用突擊步槍一類的武器射殺，甚至沒能反應過來——那兩個衛隊人員檢查過了那把手槍，裡面的子彈一發都沒能被激發，但是手槍卻處於上膛狀態。
“我知道了……”
忽然，章延聽到站在蓮屍體旁邊幾乎崩潰的常譚醫師的話語聲。

對方忽然看了過來，眼鏡後面，那痛苦的眼神，讓他看上去越發憔悴，仿佛一瞬間變得蒼老:“我們的敵人一直都在我們旁邊。”
然而，章延卻覺得他的眼神有點不對勁，痛苦當中，還帶著敵視，就好像已經看到敵人站在自己身前一樣，如果此刻他手中有一把槍，章延懷疑他會毫不猶豫地舉起來開槍發泄。而那個有些恐怖的眼神，似乎筆直地盯著章延這裡。
“什麽意思?”章延皺起了眉頭，“我們這裡沒有人會殺害……”
“不，章延先生。”常譚冷冷地打斷了他的話，“你還有很多事情不知道，不過現在你必須要知道事情的真相了。”
說著，他便面色不善的往這裡走了過來，筆直地走到章延的身前。
他想幹什麽?章延沒有反應過來，下意識地想要後退一步，卻忽然間被對方直接抓住肩膀推到旁邊。他一個踉蹌，好不容易站穩，卻發現常譚直接走到自己妹妹林語的身前，在對方滿臉困惑的注視之下，男人猛地捏著少女的肩膀，大聲地質問。
“你到底是誰！告訴我！你到底是誰！?”
“你松開我！”
“你幹什麽！?”章延皺起眉頭急忙大跨步上前去，抬起手來捏住常譚的手腕，想要讓他把手從自己妹妹肩膀上放開，“不要把火往我妹妹身上撒！”
然而他緊接著便感到對方一把猛地推開自己:“章延你什麽都不知道！我現在就告訴你！”
章延才不管自己需要知道些什麽，他直接走上前去擋在林語和常譚兩人之間，一把將這個情緒失控的男人推開，緊接著轉身將林語護在懷中。
他能感受到自己懷中那個嬌弱身體微微地顫抖。林語的眼角似乎泛著淚花，但是她輕輕咬住嘴唇，怒目圓瞪地看著常譚，忍著沒有讓自己情緒爆發直接哭出來。
這個陌生的世界，對於林語來說已經足夠殘酷了，她正在試圖一點點改變自己、強迫自己去適應、強忍著不表現出對自己的依賴……這些章延全都看在眼裡，然而，總有不公喜歡降臨到自己可憐的妹妹身上。
至少，章延這樣認為，並且非常肯定自己的判斷——開玩笑，自己的妹妹怎麽可能和這件事情有半點關系?自己和她一起生活了那麽多年，她的溫柔和善良，難道自己還不清楚麽！?別說殺人，就算看見殺活雞的場面，說不定都會忍不住背過頭去。
“蓮的死！絕對和她有關系！章延！你要看清楚那副軀殼裡面藏著到底是什麽東西！”常譚忽然情緒失控一樣地大喊道，“你什麽都不知道！”
“我到底不知道什麽！?你倒是說啊！”章延將林語護在懷裡，瞪著對方，“她的事情這個樣子，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但是你必須給出你對林語無禮粗暴的理由！”
“林語！林語！”他沒有理會打算上前來阻攔的兩個衛兵，“你自己問問她！她真的就是林語本人麽！?”
“你什麽意思……”章延皺起眉頭，盯著面部已經因為過度激動而變成紅色的常譚。
“章延，你知道當初我叫你去給林語做‘精神橋梁’的搭建，是為了什麽麽?”他憤怒地反問道，“你不知道，因為那個時候，我是在騙你，一個謊言，一個善意的謊言！”
“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如果當時我告訴你，其實你的妹妹根本不是什麽‘深度冬眠症’，實際上早就沒有了靈魂，你還能活到現在嗎！?”他用那滿是青筋凸起的手，指著章延大聲質問道，“如果我當初告訴你，其實林語的身子只是一具空殼，你能忍住不自殺嗎！?”
“你在……說什麽?”
“我在救你！我想讓你自己知道，她早已經不在了，所以想讓你自己去解開這個……”常譚怒吼著，情緒異常激動，甚至一口氣差點沒能喘上來， “讓你自己去解開這個心結！”
“我的研究沒有問題，我的團隊證實了這一點！我們的儀器換了三次！都是為了證明這個罕見的病症！”
“那些文件裡一半以上是數據和證明！哪怕我們團隊被莫名其妙解散了，也努力保存下來的東西！”他指著後面的房間，怒目圓瞪地盯著章延，“但是林語為什麽醒了！?她體內的那個靈魂究竟是誰的！?我能告訴你嗎！?我不能！因為我知道她不是林語！不是你的妹妹！”
章延愣愣地看著氣喘籲籲地常譚吼完這一串話，看向那地上躺在血泊當中的蓮，又看向站在那裡低著頭、沉默不語的夏夢舒。
夏夢舒似乎早就知道這件事情，但是她沒有說。而章延……他什麽都不知道，在此之前，他從來沒有聽說過，自己的妹妹其實早就不在人間這件事情……
章延看向懷中那位少女，發現少女依舊是淚眼汪汪。
少女看見了章延的視線，輕輕抬起頭看過來，搖了搖頭:“哥……你知道我就是我……”
“你還在胡說！我都拿出證據了！”常譚上指著她憤怒地走上前來，“你到底是誰！你自己心裡清楚！”
然而，章延默默地搖了搖頭，伸出一隻手製止了常譚，將林語從懷中輕輕推出去，雙手溫和地搭在少女的雙肩上，直視著她的雙眼。
呼——
章延呼出一口氣，他不會一味地聽取別人的話，他有自己的大腦，能夠自己做出判斷……
“林語……告訴我……”
“你……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