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耀輝氣哼哼的坐下,激動的情緒讓他的呼吸也變得急促起來,在安靜的屋子內顯得格外清晰可聞。
仁和鄉位於平西縣最北邊,管轄區域內最北邊的村子距離洛河市區僅有不到三公裡的路程,卻距離平西縣城將近三十裡地的距離,這樣的地理位置讓仁和鄉很是尷尬。再加上不時有把仁和鄉劃分給洛河市的小道消息傳出,仁和鄉儼然成了親媽不疼,後娘不愛的放養狀態。
上面不管,只能自力更生。可又受到條件限制,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最早的時候,何耀輝對王泉的養殖場並不上心,他很清楚不管多大的養殖場,只能給王泉一個人帶來利潤,根本影響不到自己,也改變不了百姓們的生活狀態。直到王泉出國引進回來原種種豬,引來上級領導的關注,他才開始正視王泉的養殖場。後來養殖合作社成立之後,大批養殖戶踴躍加入合作社,並且主動提升自家的養殖規模。這讓何耀輝從中看到了機會,也是從那個時候開始,他把希望投到了王泉身上。
這個希望,不單單是指老百姓發家致富的出路,也是他能否在退休之前再上一步的關鍵。
值得欣慰的是事情一直朝著何耀輝期待的方向發展,只要等王泉新建的養殖基地竣工,正式投產之後將會帶動更多的農戶發展養殖事業,到時候仁和鄉的生產總值絕對要翻上不止一番。年底匯報工作的時候,自己也能在領導面前好好露一次臉,為自己增加籌碼。
可他萬萬沒想到王泉的心思竟然這麽大,養殖基地還沒建好,就要投資幾個億建大型屠宰加工廠。更沒想到的是,居然沒有告知自己就選擇了其他鄉鎮。
這樣的表現讓何耀輝很是生氣,也很不安。
生氣是因為自己錯失了這麽好的機會,自己能否上升完全取決於領導對自己的看法,連露臉的機會都沒了,還怎麽刷印象分?不安是因為他不確定屠宰場選建在其他鄉鎮是王泉的想法,還是上面要求的。
如果是王泉個人的想法,自己必須得跟王泉好好談談。如果是上面的要求……
想到這裡,何耀輝臉色變得更加難看。看著何金輝,眼神裡閃爍著異樣的光芒,“你跟王泉打個電話,約他晚上一起吃飯。然後再給吳老二打電話,讓他燜一鍋羊肉。”
……
看到王泉朋友圈的不只是何金輝,楊守一同樣有王泉的微信,他看到這條朋友圈的時候先是一愣,隨後陷入深思。
楊守一知道王泉在平西縣有屠宰場,只不過屠宰場的規模不大,王泉今天用‘真正意義’四個字強調屠宰場,足以說明他對現有的屠宰場不甚滿意,同時也說明,王泉已經有足夠的實力進入更寬闊的業務領域。
這就讓楊守一有些難受了,有錢投建大型屠宰加工廠,為什麽遲遲不來找自己洽談接手郭傑養殖場的事情?難道他不知道兵馬未動糧草先行的道理,好歹先接手郭傑的養殖場再去搞什麽屠宰加工廠也不遲啊!亦或者說,他還在記仇?
越想越覺得不對勁兒,楊守一沒敢猶豫,直接掏出電話給王泉打了過去。
可惜,電話佔線。
再次撥打依舊佔線,楊守一不由皺起眉頭。
“你放心,開工之前肯定告訴你,好的,好的。”
掛斷電話,王泉下意識的揉了揉發酸的面部肌肉,如果不是牛犇的提醒,他已經很長時間沒有發過朋友圈了。今天這條朋友圈剛剛發送出去,就接到了不少客戶打來的電話,要麽是表達恭喜,要麽就是恭喜之後加大合作力度。
他知道通話期間來了好幾個電話,等面部肌肉稍稍緩和一些之後,這才查看未接電話記錄。前面幾個都是不同地區客戶打來的,王泉絲毫不覺得意外,當他看到何金輝和楊守一兩人的未接電話記錄時,眉頭微蹙。
朋友圈剛剛發送出去的時候何金輝就已經通過微信問詢過情況了,這個時候打電話過來幹啥?
心裡雖然疑惑,卻沒有太當回事兒,再看到楊守一的名字時,王泉眉頭皺得更緊,自己一直不去找他,他猜不出自己的心思?
王泉不是沒跟楊守一接觸過,自然不信他領會不出這層意思。那麽唯一的可能性就是他也看到了自己的朋友圈,著急了。
想到這裡,王泉下意識的揚起嘴角,鬼使神差的點擊電話號碼回撥過去。
“恭喜王總得償所願!”
電話一直佔線讓楊守一心情很是煩躁,忍不住胡思亂想,想得多了,不知不覺中心情竟然平複了許多。看到王泉打過來的電話,楊守一快速調整好自己的心態,笑著開口。
“謝謝,楊局長打電話有事兒嗎?”王泉故作不知的問道。
楊守一臉上的笑容有了一刹那的凝滯,很快調整過來,繼續笑著說道:“王總果然是貴人多忘事啊,上次不是說好了,過來洽談一下北環那邊養殖場的事情嘛!”
“哎呀!”
王泉很是誇張的出聲,緊接著又是歉意笑道:“真不好意思,這幾天確實在忙其他事情。要不這樣,楊局長直接說說那家養殖場的出售條件吧,如果合適的話我找個時間過去接觸一下。”
楊守一神色有些不悅,心裡暗道這種事情如果不能當面聊,很容易不了了之。強忍著心裡的不爽,又是笑著說道:“王總,屠宰場的前期籌備工作確實挺繁瑣,但也不至於抽不出一點時間吧?如果真的抽不出時間也沒事,你說個地方,我過去找你。”
楊守一的低姿態表現讓王泉心裡更是疑惑,郭傑的家人都不著急賣場,你著什麽急?這種積極的態度讓王泉多少有些不安。
“要不明天上午你來我公司一趟?”王泉不可能主動去找楊守一,既然他主動提出要過來,那就順著他的話往下說。
楊守一嘴角一抽,卻只能點頭答應。掛斷電話後,楊守一直接把手機丟在桌子上,發出一聲悶響,眼神裡閃爍著冷光,心裡不禁暗罵王泉蹬鼻子上臉。
掛斷了楊守一的電話,王泉這才給何金輝回電話,得知他喊著一起吃飯的目的後,不由心思一動。
飼料廠是兩個人共同投建的,王泉雖說是大股東,可在飼料廠方面,完全就是放養的態度,沒事的時候很少聯系何金輝,何金輝同樣如此,即便是有事,一般情況下也是找董鑫商量著來。
這個時候主動喊自己吃飯?
王泉嘴角一勾,他能猜到真正想見自己的肯定不是何金輝,但心裡也有些好奇,何耀輝這個時候找自己會說些什麽?
晚上六點鍾,王泉再次接到何金輝的電話,等他說出吃飯地點後,直接開車前往鎮上。跟王泉猜想的一樣,在飯店門口跟何金輝匯合,上樓之後就看到何耀輝坐在包廂內。
看到王泉進來,何耀輝一臉熱情的起身,示意王泉坐到自己身邊。等王泉坐下之後,何耀輝主動幫王泉倒上茶水,笑呵呵的說道:“你可是越來越忙了,以後再想見你是不是得提前預約了?”
王泉趕緊搖頭,自嘲笑道:“再忙不也被一通電話召喚過來了?”
何耀輝輕輕一笑轉頭對著何金輝說道:“都忙一下午了,抓緊時間上菜吧。”
說著,又看向王泉說道:“提前讓老板燜了羊肉,再來兩個小菜,今天簡單點。”
因為都是提前準備好的,上菜速度很快,僅僅兩三分鍾的時間,桌子上就擺上了三個小菜和一大盆紅燜羊肉。
何金輝主動打開一瓶酒,給何耀輝和王泉倒上,“我今天當司機。”
王泉無聲笑了笑,知道這是想接著酒意打開話題也就沒有拒絕。跟何耀輝碰了一下之後,三人開始吃菜,邊吃邊聊就像是朋友聚會一樣。不知不覺的,一瓶白酒見底,何耀輝眼神變得更加明亮,王泉則是臉色紅潤。
何耀輝給王泉遞上一支煙,自己點燃之後,歪著頭看著王泉問道:“你不是已經有屠宰場了嗎?怎麽聽金輝說你又準備投建一個屠宰場?”
王泉靠在椅背上,緩緩吐出煙霧,笑得很是坦然,“太小不夠用了唄。現在這個屠宰場功能太單一了,只能銷售白條豬肉。我們準備投建一個可以分割加工的大型屠宰加工廠,跟三匯加工廠類似的那種。”
何金輝見識過何耀輝下午發脾氣的場面,很自覺的扮演服務角色,只聽不說。
何耀輝眼神閃爍,笑著抱怨道:“你也不跟老哥打個招呼,是不是生意做大了,嫌棄老哥見識短淺不能幫你出謀劃策?”
何耀輝的意思王泉聽出來了,以前王泉確實找過何耀輝指點迷津,不敢說何耀輝掏心掏肺的幫自己出謀劃策,最起碼也給自己提供了不少思路。看似抱怨的言辭背後,實則是在質問自己是不是對他有意見了。
“你這話說的。”
逢場作戲誰不會?
何耀輝能故作埋怨,王泉一樣能插科打諢,“老哥可是我前進路上的一盞明燈,誰要敢說不是我跟誰急。”
何耀輝玩味的笑著,卻不說話。
“老哥,這次確實是事出有因,你可不能多想。”
王泉追加一句,之後才緩聲解釋道:“咱們這裡距離洛河太近了,三匯的加工廠就在眼前,我這種小體格如果跟三匯做鄰居,只能等著挨打。與其自取其辱,還不如找個地方安穩發展,你說是這個理兒不?”
何耀輝跟王泉對視著,臉上笑容不變。過了好一會兒,突然開口說道:“這有什麽?都不在一個行政區域內,只要不出平西縣,不出驛站市誰也不能刻意針對你。再說了,做生意哪有不競爭的,不管乾不乾得過都不能喪失勇氣鬥志。”
說著,又是笑道:“不是還沒有跟那邊敲定麽,要我說,還是咱們這裡更加合適,熟門熟路還有群眾基礎,怎麽看都比陌生地方強些,你說呢?”
果然跟自己猜想的一樣!
王泉暗暗歎了一口氣,他原本以為何耀輝能說出點不一樣的東西,到頭來還是不能免俗。彈了彈煙灰,把煙叼在嘴上,頗顯無奈的說道:“已經跟縣裡報備了,總不能出爾反爾吧?這讓別人怎麽看我?”
沒等何耀輝說話,王泉拿下煙頭,在煙灰缸裡按滅的時候又是笑道:“忘了跟老哥說了,前幾天趙領導帶我去政協了,現在正在走流程。”
自然何耀輝不準備說點新鮮的,王泉也不想跟他繞圈子了。
政協?
一直沒說話的何金輝不可思議的看著王泉,毫不掩飾眼神裡的豔羨。何耀輝比他強不到哪裡去,臉上的詫異之色很是明顯,再看王泉的眼神也跟著變得複雜起來。
二十多歲就走到這一步了,等他到了自己這般年紀,得走到什麽位置?
何耀輝心裡有些發酸,按照王泉的發展速度,估計到不了自己這種年紀就能超越自己,走到更大的舞台上去。
看著何耀輝手裡的煙頭即將燃盡,王泉端起酒杯衝著何耀輝,“老哥,我再敬你一杯。”
何耀輝丟掉煙頭,端起酒杯跟王泉碰了一下。
放下酒杯之後,王泉又是說道:“這個行業比較特殊,生意規模的大小離不開當地資源的配合。就連三匯這種龍頭企業都不能避免,只不過他們每一個加工廠覆蓋的區域更大一些罷了。老哥,我也不怕你笑話,我想把企業做大。不敢說趕超三匯,最起碼也得把三匯當成追趕的目標。”
“企業想做大,肯定要往外走,尋找更多的可利用資源,打開更多的市場,只有這樣才能保證不落後,不挨打。想要滿足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大型屠宰加工廠的資源需求,別說是鄉鎮了,一般縣城都做不到。這樣的現實環境擺在這裡,如果你是我,你會怎麽選?”
何耀輝嘴唇幾次抖動,卻沒有說出一個字。
王泉的意思他聽明白了,企業發展速度很快,鄉鎮已經跟不上企業發展需求了。換種說法,自己已經跟不上王泉前進的步伐了。
跟不上的結果只有一種,掉隊!
也正是聽明白了王泉的潛在意思,何耀輝心裡生出一股落寞,自己真是老了!
包廂裡突然陷入安靜,何金輝眼神裡藏著擔憂,目光在何耀輝和王泉之間來回遊走。一邊是自家親大哥,一邊是合作夥伴,亦或者說是財神爺,他真心不希望他們兩人之間產生隔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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