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斌長的人高馬大,卻擁有極為細膩的心思,這也是幾個相熟的同伴讓他出來說話的原因。眼前這個人或許沒有說謊話,但並不一定代表著他沒有吹牛誇大。
孫斌不好質疑他所謂的‘超乎你們想象范圍’的工資標準是多少,但他有自己的小聰明,先提一個小要求,如果對方能夠答應,那就說明對方給生產工人開的工資確實比較高。就算是自己要求的稍微低了一些,以後只要好好乾活,老板總能把工資提升上來。
李宏注意到了,眼前這個年輕男人說完話後,不少人都是露出熱切的目光,雖然他們沒有說話,但能明顯感覺出來,只要自己答應了孫斌的要求,剩下的人就不是什麽難事兒。
“我……”
“開工了,抓緊時間進入自己的工作崗位!”
李宏剛剛開口,就被急切的催促聲打斷了。車間主任帶著一群生產班長走過來,目光從李宏身上掠過,對著工人繼續說道:“都愣著幹啥,趕緊去幹活!”
車間主任再次催促,心裡卻有種不祥的感覺,皺著眉頭掃視一圈,赫然發現不少員工的目光若有若無的朝著李宏看去。而且他們目光之中並不是之前的那種質疑,有點像是期待和急切?心頭頓時一突,這是啥情況?
李宏淡淡笑了一聲,趁著工人準備進入工作崗位的時候,聲音不大不小的對著車間主任說道:“我們九鼎商貿敢掏高價錢養員工,主要就是為了獲取高品質的產品,上午在通遼加工廠看到了很多的殘次品出現,我等會兒會去生產線上轉一圈。”
車間主任隻以為李宏是找機會挑刺兒,並沒有搭理李宏,可轉身離開的生產工人卻是瞬間明白了李宏的意思,一個個暗含著興奮進入工作狀態。
從車間裡出來,李宏朝著張浩明所在的地方走過去,邊走邊給佟部長打電話。
“老佟,我知道你在中間難做,我也不讓你為難。不管事情怎麽發展,咱們目前還是合作夥伴的事實沒人能否定,對吧?”
“嗯。”
“我們的員工到達其他加工廠了,現在連門都進不去,你說這是對待合作夥伴的態度嗎?王泉已經知道了情況,他很不爽,讓我問問你們銅鑼是不是打定主意撕破臉皮了?”
電話裡短暫的沉默過後,佟部長朗聲說道:“你等我消息。”
回到車子停放的地方,李宏剛拉開車門就聞到一股濃鬱的煙味,張浩明愁眉不展的看著手機,另外一隻手裡還夾著快要燃盡的香煙。
“弄好了?”
李宏沒有急著上車,就這麽開著車門讓車廂內的煙霧消散。張浩明轉頭看了李宏一眼,苦笑著把手機遞給了李宏。
李宏接過手機,屏幕上展示的是聊天框。往上翻看,看到張浩明發出的消息,然後仔細往下看,等他看完之後臉色也是變得難看不少。
張浩明並沒有急著把轉帳截圖發出去直接宣揚銅鑼的齷蹉,而是先是抱怨了銅鑼的產品質量。李宏能夠猜到張浩明這樣做的心思,無非是想要試探一下同行們的反應,可結果卻讓人失望。
這個聊天群是魯省同行群,人數不多,群內成員基本上都見過面,勉強算得上是質量比較高的同行群,群內打廣告的現象不多,聊天也都是互相調貨或者是討論行情變化。
張浩明抱怨銅鑼產品質量不行之後,得到的並不是認可和同情,反而引來了一些言語中明顯帶著味道的回應。
“九鼎商貿這麽牛皮,銅鑼不敢這樣吧?”
“九鼎商貿這麽大的規模,就算出現一點殘次品也不用發愁吧?”
“九鼎商貿……”
自己跟老張加入九鼎商貿的事情並沒有刻意隱瞞,不少魯省的同行都知道這件事,平日裡聊天的時候一個個都是挑著好聽的說,萬萬沒想到今天居然變成了這樣。
“只是輕微的試探就換來了這樣的結果,如果我把真實的事情告訴他們,他們還不知道會怎麽幸災樂禍呢。”
張浩明皺著眉頭,言語中帶著些許不悅,“我算是徹底看明白了,只要身處一個行業,不管是誰都不希望你過的比他好。”
李宏把手機遞還給張浩明,不自覺的點上一支煙,“這樣看來,那些水分比較大的行業群也不用發了,九鼎商貿發展壯大的路上已經無形之中得罪了很多同行,這個時候非但不能得到他們的認可,反而有可能給他們錯覺,讓他們認為咱們陷入了危機之中,說不定還有人生出壞心思趁機搞事。”
張浩明長歎一聲,他就是有這種擔心才不敢繼續對外釋放消息。兩人同時沉默,車廂裡只剩下兩人略顯沉重的呼吸聲和忽明忽暗的煙火光點。
電話鈴聲突然響起,李宏趕緊拿出電話。
“已經交代過了,你給你們的工人打電話吧!”
沒等李宏說話,電話就快速掛斷了。
李宏不以為意的笑了,一邊找尋工人的電話,一邊笑著說道:“這算是今天唯一一個值得欣慰的電話。”
快速給工人打電話通知情況,而後又給王泉回復消息。
……
“我這麽跟你說吧,不管最終結果如何,就算是一丁點的利益都找不回來,我也要把官司進行到底,哪怕僅僅是讓銅鑼面子上過不去。”
王泉冷著臉,斬釘截鐵的說著,“都說佛爭一炷香,人爭一口氣,如果這事兒不了了之,九鼎商貿以後還怎麽在行內混?”
王泉明知道宋鵬飛剛剛故意刺激自己,但他還是沒有克制住自己。
宋鵬飛緊盯著王泉,淡淡點頭笑道:“那行,只要你有這種決心,我再幫你給三匯那邊溝通一下。”
宋鵬飛又出去了。
王泉陰沉著臉看著對面的空位,心裡的氣憤漸漸消退,但他並不後悔。剛才宋鵬飛一副不看好自己的表情,陰陽怪氣的問自己會不會中途收手,還說什麽生意人以利益為重,不要意氣用事。
“叮!”
放在桌子上的手機屏幕亮了,看到李宏發來的信息,王泉難得露出笑容。點上一支煙,目光下意識的看向對面的空位,王泉腦子裡突然閃過一個年頭,神色再次變得複雜。
宋鵬飛很快就回來了,坐下之後直接跟王泉說道:“明天早上,三匯法務部會有人跟你聯系,到時候你按照他說的步驟去做就行了。”
話至此,王泉今晚的目的算是解決了。
宋鵬飛端起酒杯跟王泉碰了一下,淡淡笑著問道:“你上次跟我打電話想幹啥?”
心裡一塊大石頭落地,王泉覺得輕松不少,聽他這麽一問,立刻想起張舒的交代,遲疑了幾秒種,揶揄笑道:“我媳婦讓我請你吃飯。”
宋鵬飛聽後一愣,疑惑不解道:“你媳婦讓你請我吃飯?啥意思啊?”
“我們公司的財務就是我媳婦的閨蜜,當初專門從省城挖來我們公司的,小姑娘放棄省城更多的機會來到洛河,我們兩口子平時也沒有照顧好她。這次專門給她放幾天假就是為了讓她出去好好放松一下,旅遊回來的時候說是在半路遇到你了,你還多有照顧,所以我媳婦讓我請你吃個飯表示感謝。”
宋鵬飛這才恍然,不過眼神裡閃爍著別樣的目光,故作玩笑的問道:“既然是表示感謝,那為什麽正主兒不出面請客?”
王泉哪知道宋鵬飛跟苗苗之間到底有沒有事情?聽他這麽說,臉上露出壞笑,“怎滴?我這個當老板的還不如一個小員工面子大?”
宋鵬飛撇了撇嘴,沒有說話。
王泉有種感覺,宋鵬飛似乎有些看不上自己請吃飯?心裡不禁暗暗猜測,這家夥不會真的有想法吧?
“對了,我有個疑惑,你給我解釋解釋唄?”
看宋鵬飛不說話,王泉又想到剛才剛剛生出的困惑。
宋鵬飛漫不經心的點頭,不往伸手夾菜。
“今天晚上你的表現給我一種感覺,我怎麽感覺你比我還熱心跟銅鑼打官司的事情呢?”
王泉說話的時候緊緊盯著宋鵬飛,不想錯過他一絲表情變化。
宋鵬飛咀嚼著口裡的菜,咽下之後很是乾脆的點頭,坦然回道:“你的感覺是對的。”
注意到王泉眼睛裡的疑惑,宋鵬飛繼續解釋道:“還記得處理南湖事情之前我跟你喝茶時說的那些話嗎?”
王泉下意識的皺眉,仔細回想之後輕輕點頭。
宋鵬飛點上一支煙,深吸一口緩緩吐出煙霧,神色中帶著些許自傲:“我這個人沒啥優點,唯一讓我自己滿意的就是,混了這麽多年,有些情懷始終沒變。”
“雖然我已經離開三匯了,那些曾經的對手也跟我沒有了敵對關系,但我依舊不喜歡他們。再者說,九鼎商貿也是洛河本土企業,能幫就把上一把。”
王泉嘴角一撇,搖頭笑道:“這不是實話!”
宋鵬飛神色一怔,隨後哈哈一笑,又是抽了一口煙,好奇的看著王泉問道:“你怎知道不是實話?”
“你要說有情懷不喜歡外省的同行企業,我多少還能相信一點,但你要說看在洛河本土企業的面子上幫我一把,我是萬萬不信的,你沒有那麽多的閑心,也不是那種樂於助人的人!最好的證明就是,咱們洛河那麽多乾這一行的,甚至是從三匯走出來那麽多人也在乾這一行,怎就沒見你幫過別人?”
王泉毫不客氣的揭破宋鵬飛的謊言,神色慢慢變得嚴肅認真,問道:“說說唄,也好讓我明明白白的承你個人情!”
宋鵬飛無所謂的笑了笑,按滅煙頭,搖頭說道:“人情不需要,只要能讓銅鑼灰頭土臉我就很滿足了。實話就是,我想讓銅鑼吃癟,你想想看,我一個社會閑散人員都能暗中撮合,讓銅鑼跌個跟頭,成就感是不是爆棚?”
不管王泉信不信,宋鵬飛自顧自的繼續說著,眼神裡浮現出一層讓人陌生的光彩,“我就喜歡這種左右別人的感覺!”
王泉不知道該怎麽接話了,卻是暗暗認可宋鵬飛的說法,一個社會閑散人員就能干涉到銅鑼這種集團公司,成就感還真不是一般的大。可同時,也說明宋鵬飛這些年積累了多少人脈資源,為了滿足個人的成就感,就能借用三匯的法務團隊,這是何等的面子?
“你既然喜歡這種感覺,而且休息了這麽長時間,難道就不想重新出來?”
王泉的小心思又出現了,笑嘻嘻的看著宋鵬飛。
宋鵬飛沉默了一會兒,隨後突然笑道:“你自己都是一屁股麻煩,怎麽好意思說出這話的?”
王泉不以為意的笑了笑,主動端起酒杯跟宋鵬飛碰了一下,神色突然變得鄭重,“跟你比起來,現在的麻煩根本不算事兒。你要是能加入九鼎商貿,早晚有一天都能把這次的憋屈找回來!”
宋鵬飛微微一怔,眼神裡浮現出晦暗,不知道想到了什麽,面部表情也變得冷淡了許多,乾脆搖頭否定道:“我不喜歡君子報仇十年不晚的說法,憋屈自己的感覺很不好受。我更喜歡在現世報,而且還得加倍的現世報,你前一秒鍾讓我難受,那麽接下來的十秒鍾,你也別想好過。”
“那你現在加入九鼎商貿,只要這次能贏,立馬讓你成就感爆棚!怎樣?”
王泉不死心,繼續誘導。
宋鵬飛無奈的歎了口氣,沒好氣的說道:“你還是先把眼前的難關度過去再說吧,我現在還沒想好以後怎麽辦,等我想好之後再說。”
又被拒絕了?
如果自己沒記錯的話,這是第三次了吧?
說好的三顧茅廬就能成呢?
王泉心裡暗暗咆哮,這種連續被人拒絕的感覺真心不好。
撇開這個話題,兩人之間能聊的東西就少之可少了,又喝了兩瓶啤酒,氣氛變得愈發尷尬,兩人默契的選擇結束飯局。
就在宋鵬飛轉身離開的時候,王泉突然喊道:“老宋,你今年多大了?”
宋鵬飛腳步一頓,扭頭看向王泉,眉頭緊皺。
他居然喊自己老宋?
宋鵬飛敢保證,自己這是第一次被人稱呼老宋。在三匯的時候,比自己職位高的最多也就是喊一聲小宋,跟自己平級亦或者是職位低於自己的人,更不要說了,他們根本不敢這樣稱呼自己。
猛然間,他有些接受不了,不禁捫心自問,自己已經老了?
按照本心,宋鵬飛不想搭理王泉,可慢慢的,老宋這個稱號竟然給了宋鵬飛一絲別樣的感覺,他發現自己並不反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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