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總的話兩個人各自理解不同,一時間誰都沒有接著往下說,這種共同的沉默更像是驗證了他們各自的猜測。
過了大概半分鍾的樣子,宋鵬飛率先忍不住開口,臉上神色有些複雜的說道:“你怎麽就想到我了呢?”
宋鵬飛確實很好奇,為什麽馬總一下子就猜到了自己身上,他不是敢做不敢當的人,這句話問出口之後就等著馬總說出找自己出來的真實目的。可他怎麽也想不到,馬總已經被他剛才表現出來的疑惑帶歪了思路。
聽宋鵬飛這麽問,馬總還以為宋鵬飛這是在向自己隱晦的表達不滿呢,頓時尷尬的笑了一聲,這才解釋道:“我仔細看了辭職人的名單,業務方面雖說沒有特別重要的位置,但也都是各個大區的主管級別。每個人身上都有各自不同的原因,造就了他們今天的職位,反倒看不出來什麽問題。”
宋鵬飛一副認真聆聽的模樣,等待馬總接下來的話。
主要目的已經暴露出來了,馬總心裡僅剩的一點尷尬也消失不見,樂呵呵的說道:“主要是生產方面的那些人暴露了問題所在,名單上那些生產方面的辭職人員,每個人都有不同的職位,平時的工作也都各自負責不同的工作。乍一看沒什麽毛病,但仔細想想,問題太嚴重了。”
宋鵬飛眉頭微蹙,仔細回想問題所在,沒等他想出來,馬總又是快速說道:“這些人的身份信息和職位信息看似八竿子打不著,但把他們歸攏到一起的話……”
馬總的話像是一道晴天霹靂,炸開了宋鵬飛腦子裡的迷霧,瞬間想到了問題出在哪裡。如果像馬總說的那樣,把生產方面辭職人員歸攏到一起的話,這些人負責的工作正好包含了加工廠全部工作崗位。
宋鵬飛不自覺露出的恍然和複雜表情,無疑告訴馬總他聽明白了。馬總不著痕跡的點了點頭,盡管宋鵬飛不在集團工作了,但他的反應能力還是很厲害,自己只是稍加提醒,他就想到症結所在。
“鵬飛,我說句不該說的,你現在是旁觀者清,你幫我想想到底是誰有這麽大能力,能夠籠絡到這麽多人。”馬總表情懇切,笑著看著宋鵬飛又是說道,“一次性招攬這麽多人,對方的圖謀定然不會太小,你覺得哪家的嫌疑最大?”
宋鵬飛愕然看著馬總,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念頭,他這是在進一步試探自己,還是真不知道自己就是他要找的那個人?
“放心大膽的說,別有顧慮。”
馬總以為宋鵬飛不想參與到這件事情當中,又是補充道:“今天咱倆單以朋友的身份,就當是聊閑話了。”
宋鵬飛不確定馬總的真實意圖,猶豫了好大一會兒,這才開口試探性說道:“這事兒太突然了,我一時間也想不好,但我認同你剛才說的那句話,對方的圖謀不小。”
宋鵬飛的話音剛落,房間門被敲響,隨後老板娘端著兩個涼菜走了進來,放下涼菜的時候還不忘主動說道:“馬總,今天采購了兩條胖頭魚,個頭挺大的,正兒八經從南灣水庫出來的,要不要嘗嘗?”
馬總聽她這麽說,笑著點頭說道:“行,再加一個魚頭。”
等老板娘出去之後,馬總看著宋鵬飛又是慫恿道:“你接著說。”
老板娘跟馬總說話的時候,宋鵬飛隱約確定了馬總真有可能不知道這件事是自己乾的,前面的話就是在試探自己。心裡暗暗自責,自責自己想太多,馬總主動打電話邀請吃飯,加上他的試探讓自己誤以為他已經掌握了真相。也同樣自責這次的事情做的不夠精細,如果當時給這些人交代清楚,讓他們把辭職時間錯開的話,估計就沒今天的事情了。
三匯這麽大的集團公司,不敢說每天都有人員流動,但每個月都有這種情況存在,這還不包括普通生產工人。要不然三匯每年招聘那麽多人幹什麽?光是業務人員每年都需要補充幾百人,正常的人員流動別說引起馬總的注意了,就算是馬總知道了,也不會為此浪費精力。不管怎麽說,還是自己考慮的不夠周全,失誤了。
想明白了這一點,宋鵬飛心情更為複雜。自己該怎麽跟他說?故意往歪處帶?以馬總的洞察力肯定能感覺到自己的不正常,反倒有可能露出馬腳。猶豫了好一會兒,宋鵬飛最終決定換個角度說話,不管最終結果如何,自己都不算是故意坑人。
“單從你剛才說的情況來看,對方的側重點很有可能在加工場方面的,這些業務人員只是搭配著來的。”
宋鵬飛的第一句話就獲得了馬總的認同,對方招攬的這些人涵蓋了一個完整加工廠的所有管理職位,其目的不難猜測,就是想要組建自己的加工廠。可三匯這些競爭對手裡面,基本上都有自己的加工廠,而且他們都不缺儲備幹部,有必要專門從三匯挖人嗎?
“從表面上看,這件事不一定是那些競爭對手乾的。原因有二,首先他們並不缺人手,本來就不是很重要的崗位,還要從外面挖人,很容易傷到現有員工的進取心,顯然得不償失。其次,他們沒必要這麽做,這樣大規模挖人的行為實屬破壞規則的舉動,一旦開了這個口子,以後任何公司都能這樣做。等同於把所有大型集團公司推到了風口浪尖,以後只要有人想要發展壯大,都能從這些大集團公司裡面挖人,影響太不好了。”
宋鵬飛的進一步解釋更得馬總的心思,眼神裡不由露出讚賞,中間夾帶著一絲惋惜,暗道如果宋鵬飛沒有離開三匯,自己得少操多少心啊。
宋鵬飛一副侃侃而談進入角色的表現繼續說道:“我覺得,主要競爭對手可以排除在外,反倒可以關注一下暫時還不是很厲害的公司。”
稍微停頓一下,宋鵬飛又是補充了一句,“這些都不是最關鍵的,最關鍵的是,搞出這件事的人對三匯到底持有什麽樣的態度?是敵視?還是單純的缺人用了,想從行業龍頭這裡招攬一批現成的管理人員。如果是前者,必須得找出幕後黑手,嚴防警惕。如果是後者的話,那就無所謂了。”
宋鵬飛表現出來的這種放任不管的態度讓馬總心生疑惑,不由問道:“怎麽說?”
“且不論是究竟是哪一種人搞出的事情,事實是,三匯並不能阻攔這批人的離開。這些人既然做出了選擇,那就說明他們已經有了出走的心,就算是強壓著辭職報告不批,也只是白白浪費三匯的資源。甚至因為他們的級別不夠高,連簽署競業限制合同的標準都達不到。”
宋鵬飛嘴角帶著莫名的笑意,言辭中一點都不偏向三匯的口吻讓馬總心裡多少有些不舒服,但他也知道,宋鵬飛說的都是實際情況。
“要我說,不用費心思去找了,只要關注這批人的流向,真正搞事情的人不就浮出水面了嗎?再考慮我之前說的,根據他們的態度再做應對方法也不耽誤。”
馬總皺著眉頭思考宋鵬飛的建議,一直等到老板娘送上剛剛蒸好的魚頭,這才輕輕點頭,招呼宋鵬飛吃飯。
……
時隔多日,重新回到總部,梁峰和鄭金秋的心情極為複雜。兩人相視一笑,眼底同時閃過一絲喜色。對他倆來講,半截身體已經逃出牢籠了,只差最後一步,就能看到更為廣闊的天空。
“這麽多人,該不會都是跟咱們一樣吧?”
鄭金秋半捂著嘴巴,用只有梁峰和自己能聽到的聲音小聲問道。在他心裡,梁峰跟宋鵬飛的關系更近,肯定要比自己知道的多一點。
不曾想梁峰聽後迅速搖頭,同樣以極低的聲音回道:“我跟你知道的一樣多,如果咱倆不是難兄難弟,我都不知道你為啥回來。”
左右看了一眼,梁峰又把聲音壓低了一些,“如果真是宋部長的手筆,那就太厲害了。”
不時有人進入會議室,雖然不知道人員是否到齊,但屋子裡已經坐了二十個人,鄭金秋不由點頭讚同梁峰的話,心裡也是默默感慨,以前的宋鵬飛很是高冷,整個集團公司都找不到幾個跟宋鵬飛關系特別好的人,完全就是一副獨來獨往的架勢。如果這些人真是因為他,那就厲害了。
兩人正在竊竊私語的時候,梁峰突然感覺到身邊多了一個人,扭頭看過去,看到對方是誰後,驚訝問道:“萬主管,你怎麽也回來了?”
梁峰做宋鵬飛助手的時候沒少接觸下面各個大區的經理和主管,對北湖大區的萬主管可是有著很深的印象。北湖的大區經理老胡資格老,曾經跟著董事長打天下的人,總部很多高層領導都認識他,加上歲數有點大,整個人就沒了什麽進取心,完全一副熬日子等退休的心態。好在北湖一直沒有出現特別重大的錯誤,他的位置也比較牢靠。
老胡這樣的心態造就了萬主管,稍微了解情況的人都知道北湖大區的具體事務都是由萬主管負責,甚至不止一個人說過,只要空出位置亦或者是遇到合適的機會,萬主管絕對能夠往上走一步,這樣被人看好的萬主管竟然也出現在這裡,這是梁峰萬萬想不到的。
鄭金秋同樣知道萬主管,如果單論接觸次數的話,他比梁峰跟萬主管接觸的次數都要多。同樣詫異的看著萬主管,小聲問道:“你怎回事兒啊?”
萬主管淡淡笑著,一副雲淡風輕的表情,語氣平和的說道:“跟你們一樣。”
跟我們一樣?
梁峰和鄭金秋同時心裡一咯噔,下意識的對視一眼,他說的一樣是辭職,還是都接到了宋部長的電話?
因為不確定萬主管說的一樣到底是什麽,兩人倒也沒有過多說話,卻不料萬主管突然輕聲笑道:“我早上過來的時候專門拐了一個彎,經過了九鼎商貿公司。”
如果說剛才還分不清楚萬主管為什麽出現在這裡,這句話瞬間讓梁峰和鄭金秋明白,萬主管真的跟自己一樣。
這種黑暗中遇到隊友的感覺讓梁峰很是驚喜,剛想說話就感覺到衣服被鄭金秋拉扯一下,梁峰這才意識到這裡並不是深入探討的地方。
忍住交流一番的衝動,三個人保持著相對的沉默。
八點半鍾,不再有人進入會議室,又過了五分鍾,杜副總裁施施然的走進會議室,大馬金刀的在正中間的位置坐下,然後笑著衝屋子裡的人招手,示意他們就位。
屋子裡響起稀稀拉拉的聲音,等所有人坐下之後,杜副總裁一副親切笑容說道:“平日裡事情太多,難免會有顧及不到的地方,今天把大家夥兒喊回來,沒有特別的事情,主要是想跟大家夥兒聊聊天,談談心。”
杜副總裁的目光照顧到每一個人,完全一副和藹可親的表現。屋子裡沒人回應自己,杜副總裁一點都不覺尷尬,心裡反倒有種自豪感,領導的權威無時無刻都在體現。目光停留在一個頭髮稀少的中年男人身上,杜副總裁微微眯起眼睛,笑著說道:“牛犇牛副廠長,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你是在座這些人中在三匯工作時間最長的一位,將近二十年了吧?”
杜副總裁點名,瞬間將在座這些人的目光轉移到牛犇身上,不少人露出隱晦的不解,副廠長在整個三匯集團都算是比較高的職位了,年薪並不低,最關鍵的是,看他的年紀只要堅持熬下去, 肯定能夠順利退休,怎麽也要辭職了?
被這麽多人注視著,牛犇面不改色,坦然點頭承認道:“今年是第十九年了。”
杜副總裁緩緩點頭,臉上的和藹可親不知不覺變成了關切,又是說道:“十九年啊,人生有幾個十九年?幾乎可以說是把半輩子都貢獻給集團公司了,這麽多年下來,不是親情也離親情不遠了。”
說著,話鋒陡然一轉,又是痛心疾首道:“牛副廠長,今天當著這麽多人的面,你老實說是不是有什麽不滿意的地方?你盡管放心大膽的說,只要在合理范圍之內,我一定想辦法滿足你的要求。”
杜副總裁說話的時候,目光一直留意著這些人的反應,可結果卻讓他有些失望。他自認為自己剛才的表現不算很差,怎麽就沒有一個人表現出猶豫的反應呢?
不是不滿意的話,他們到底在乎什麽?
頂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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