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泉不清楚趙磊最後這句話的真實意義,但還是照做了。毛站長得知沼氣發電池開始施工的消息後,態度比趙磊還要積極熱情,不停叮囑王泉一定要用心打造,甚至還提出等工程到達一定階段時,會請示領導下來視察。
來到鎮裡,找何耀輝討要入黨申請書。何耀輝笑吟吟的拿出入黨申請書,沒有第一時間交給王泉,而是拿起桌子上的筆,在介紹人的空白處寫上自己的名字。隨後喚來一個人,交待兩聲,來人拿著入黨申請書轉身走出去,眼睛卻是不由自主的瞟向王泉,眼神裡的羨慕絲毫不加掩飾。
幾分鍾後,這個人重新回來,把入黨申請書交給何耀輝。何耀輝看了一眼後,衝著王泉招手,示意他過來簽字。
王泉大致掃了一眼,看到介紹人的簽名時,微微一愣。如果他沒記錯的話,何耀輝後面這個名字,應該是鎮裡二把手。他不懂這裡面有沒有什麽說辭,何耀輝既然不說,他也不問,老老實實的簽字。
何耀輝拿著王泉簽好字的入黨申請書,仔細看了一眼,眼神裡的笑意逐漸變成深沉嚴肅,一絲不苟的把入黨申請書放入抽屜,這才抬頭看向王泉,語重心長的說道:“從你簽字那一刻起,你的身份就變了。”
何耀輝這一變化,讓王泉有些適應不了,又不敢表現的太過輕浮,只能強裝出一副嚴肅的表情,看著何耀輝。
“以後的你,除了生意人的身份,還要牢記自己是黨員的身份,做事的時候,也要多加一層考慮,千萬不要做出有損形象的事情。”
“非但如此,還要牢記……”
何耀輝剛剛進入狀態,看到王泉臉上想笑又不敢笑,想嚴肅正經一些,又給人一種強裝出來的滑稽感,瞬間就沒了興致。
“算了,跟你說你也聽不進去,咱們換個你感興趣的話題。”
何耀輝收起嚴肅的表情,重新換上笑容,拿起桌上的香煙丟給王泉一根,自己點上後,問道:“飼料廠的事情金輝跟我說了,這事兒我也打聽過,不管對你倆來講,還是對鎮裡的養殖戶來講,都算得上是一件好事。特別是養殖合作社成立之後,我又仔細琢磨了,有了一些新的想法。”
王泉擺出一副洗耳恭聽的姿態。
“最早知道你要成立養殖合作社的時候,我還以為你是心血來潮,玩玩而已。養殖合作社掛牌後,我聽金輝提到過養殖戶的積極態度,所以我想問問你,養殖合作社在你心裡到底是什麽性質?”
何耀輝說完,眼睛堅定的看著王泉,他這種認真的態度很明顯是意有所指。王泉不知道何耀輝的心思,也不知道他怎麽就突然提到合作社的事情了,坦然說道:“你要是有啥想法就直接說吧,我聽著。”
何耀輝突然搖頭笑了笑,歎道:“如果我沒猜錯的話,你出頭成立養殖合作社,肯定是看中了其中某些好處。”
王泉也是報以微笑,沒有否定何耀輝的話。
“你們這些做生意的,還真是無利不起早。為了自己得到好處,就鬧出這麽大的動靜。你想過沒有,那些養殖戶對合作社是什麽態度,對你又是什麽態度?”
王泉被何耀輝的話問住了,在他心裡,那些養殖戶加入合作社無非是為了良種豬精,以及以後享受到更加廉價的產品。跟他的意圖相似,也是為了自己得到更多的利益。他們還能有什麽態度?
看著王泉眼底閃過的茫然,何耀輝又是搖頭,“原本想著你忙,入黨前的培訓幫你省去,現在看來,培訓你必須得參加了。”
王泉神色一怔,怎麽就扯到入黨培訓上了?
聽到培訓,王泉臉色頓變,趕緊問道:“能不能不去?我最近事情挺多的,沼氣發電池需要我親自督促,工業園那邊的屠宰場也馬上要進入正式施工階段,還有雜七雜八的事情一大堆。”
何耀輝臉色突然就變得嚴肅,很是堅定的搖頭回道:“不行,你這個人思想覺悟必須得好好提高一下。”
瞧見王泉愁眉苦臉,何耀輝語氣稍微柔和一些,又是說道:“你聽過這樣一句話嗎?心有多大,舞台就有多大。眼有多高,路才有可能更遠。”
“往小了說,你是隻考慮眼前的發展,往大了說,你是格局不夠。我也不怕你生氣,你的思想要是不改變,你將來的路不一定能走遠。”
何耀輝的話讓王泉很不舒服,怎麽就無緣無故的說我走不遠了?還有,隻考慮眼前是不是說我目光短淺?
按捺住心裡的不爽,仔細想想,這話題好像就是從養殖合作社引出來的,王泉有些賭氣道:“一個養殖合作社被你扯出這麽多話題,你跟我好好說說,我到底是哪裡做的不對了?”
何耀輝身體後仰,靠在椅子背靠上,看著王泉淡淡的笑著,眼神裡都是玩味。
“你要真想聽,那我就跟你好好說說,反正今天也不忙,如果能把你帶上正路,也算是值得。”
說著,收起臉上的笑意,一本正經的問道:“王泉,自打你在咱們鎮裡開辦養殖場,鎮裡從你這裡得到過一丁點的好處嗎?”
王泉一愣,你這種身份說這話合適嗎?
何耀輝毫不在意王泉怎麽看,也不等他回答,繼續問道:“你的養殖場,鎮裡就算沒有給予過太大的幫助,也沒有拖你後腿吧?”
王泉下意識的點頭,何耀輝說的一點沒錯,一直以來,養殖場的發展,幾乎沒有尋求鎮裡給予幫扶。
何耀輝嘴角浮現出一絲莫名的弧度,盯著王泉看了好久,最終吐出一句話。
“你知道你在我心裡是什麽形象嗎?”
何耀輝的異常表現,讓王泉心裡一咯噔,明知道何耀輝話裡有話,卻不知道他到底想說什麽,此時的王泉只能跟著何耀輝的思想,一步一步的往下延伸。
“你在我心裡,就是浮萍!”
王泉眼睛一眯,臉色頓時變得不好看了,他不明白何耀輝為什麽這麽說,心裡也是愈發的不安了。
“這種形象跟你的個人財富無關,也跟你做的事情大小無關,僅僅是我對你的個人看法。”何耀輝依舊保持著笑容,又是衝著王泉仰了仰下巴,問道:“知道我為什麽這麽說你嗎?”
王泉輕輕搖頭,一言不發,緊緊盯著何耀輝。
“來,你跟我說說,你現在都經營著什麽生意?”
王泉愕然,猶豫一會兒之後,坦誠回答:“有一家商貿公司,經營豬副產品。有養殖場和種豬公司,馬上還要投建飼料廠和屠宰場,就這些。”
“還真不少,那你告訴我,這些生意裡,哪一個是最讓你值得驕傲的?”
不等王泉回答,何耀輝又改變說法:“換個說法,這些生意中,哪一個做到讓別人仰視的?”
王泉仔細想了想,九鼎商貿現在最多算是嶄露頭角,還不值得別人仰視。養殖場和種豬公司更不要說了,現在的規模在中原連前十都排不上號。飼料廠和屠宰場……
王泉很誠實的搖頭,“現在看來,一個都沒有。”
說著,又是堅定的看著何耀輝,朗聲說道:“以後肯定會有!”
何耀輝不以為然的撇了撇嘴,衝著王泉擺了擺手,道:“以後再說以後的事,咱們先看當下。”
“你的個人資產已經到了我這輩子都追不上的高度,說起人脈,你一個生意人比我這個天天在圈子裡混的人,認識的大人物都多,也是我拍馬都追不上的程度。我說你是浮萍,並不是看不起你,而是說,你沒有根基。”
這句話,如同榔頭敲在了王泉的心裡,讓他若有所悟的同時,變得更加茫然了。此時,他有強烈的預感,何耀輝接下來的話,對他很重要。
何耀輝又抽出煙丟給王泉,自己點上之後,悠悠說道:“你看看那些大集團公司,很多人提到它們的時候,總會在公司名稱前面加上一個地名。”
“遠的不說,就拿咱們周邊的說,知道三匯集團的,大部分人都知道是洛河的企業,最不濟也知道是中原的企業。提到牧圓集團,大家率先想到的是南洋。就連一個賣辣條的,都能幫所在城市打響名頭,你覺得這樣的企業,有人敢輕視嗎?有人敢從中作梗嗎?有人敢卡他們該得的扶持政策嗎?”
“再跟你自己對比一下,你的生意裡面,有哪一個能真正讓你扎根成長的?”
王泉不由開始盤算,商貿公司看似在洛河,實則是在外地各處發展,在沒有做大做強前,屬於無人管無人問的狀態。
養殖場和種豬公司在平西縣,規模看似不小,補貼扶持力度也還算可以,但都是在政策允許范圍內,沒有特別需求的時候,並不能引起領導們的特別重視。
飼料廠和屠宰場……
王泉還在沉思,何耀輝冷不丁的又是說道:“利益是相互的,這個道理很多人都明白,但為什麽會出現有人足不出戶就能得到利益,有人卻要費盡心機,勞心傷神的去爭取?你自己想想,你屬於哪一種?”
不用想,王泉都知道自己屬於後者。他聽出來了,何耀輝是暗示自己最近的一系列舉動,心裡也是暗暗震驚,何耀輝今天絕對不對勁兒,以他的身份,不應該跟自己說這些話的,他到底是圖什麽?
同時,他更加明白,何耀輝是在提點自己,眼神懇切的看向何耀輝。
何耀輝也沒藏著掖著,很是坦然的說道:“說白了,就是謀求利益的手法不同。實力強影響力大的人,不需要去主動交換利益,會有人主動把利益送上門。實力弱的人,在影響力不夠強的時候,只能先滿足別人,才有可能收獲自己想要的東西,結果還不一定能夠稱心如意。你說我說的對嗎?”
王泉不由思考何耀輝的話,影響力?話題是從養殖合作社開始的,難道說?
“養殖合作社?你想讓我怎麽搞?”
何耀輝眼裡浮現出一絲欣慰,笑著搖頭:“不是我想讓你怎麽搞,而是你想怎麽搞。影響力之所以稱之為影響力,直白點講,那就是你能影響到多少人。一個人單打獨鬥,或許得到的利益比一群人分配之後要多,但是,承擔的風險永遠跟你的收益成正比。”
“你搞這一行,也算得上是食品行業,就拿食品行業來講,前些年發生的事情做個對比,同樣的性質,為什麽最終結果不同呢?”
這句話,一針見血!
王泉眼神一凜,心頭也是一震,先後兩次的食品安全事件無疑是最好的例子。經過何耀輝的提醒,換個角度再去看這兩件事,果真感悟不同。
同時,王泉也明白了養殖合作社對於自己的意義。心裡不禁暗暗佩服何耀輝,角度不同,看待問題的結果就不同。在自己眼中只是拉攏養殖戶的工具,到別人眼裡就成了可用性更高的武器,可鋒利為刀,亦可堅固成盾。
“我明白了,從今天開始,我會重視養殖合作社。”
王泉堅定的說著,剛想繼續說下去,又看到何耀輝伸手打斷自己,這一次,心裡再也沒有不舒服的感覺,相反還有種甘之若飴的渴望。
“我再提醒你一次,你馬上就要成為黨員了。以後考慮事情,不要再被生意人的慣性思維束縛。作為黨員,考慮事情的時候,要更加全面,更加深遠,也要有更大的心胸。不要為了一點蠅頭小利,讓自己的路越走越窄。”
何耀輝飽含深意的又是說道:“有時候,退一步,你會發現,你的選擇更多。”
退一步?
王泉微皺眉頭,疑惑的看著何耀輝,何耀輝卻沒了繼續說下去的興致。王泉暗暗失望,很識趣的起身告辭。
臨出辦公室的時候,聽到何耀輝說道:“培訓班你必須得去,只有好處沒有壞處。”
“好嘞,到時候你通知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