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份,氣溫雖說已經開始回升,但晝夜溫差還是很大的。夜色降臨的時候,窗外稀稀拉拉的飄起了小雨。
盡管如此,也沒有影響到辦公室內的談話。寬敞的辦公室內,冷色調的燈光讓李軍更覺得不舒服。
就在李軍極力解釋的時候,孫處長感覺到兜裡電話震動,悄悄起身走出辦公室,一連走出十幾米才接通電話。
通話時間很短,僅僅只有十幾秒,通話期間孫處長一言不發,只是靜靜的聆聽。掛斷電話後,拿著手機翻看了一會兒,不苟言笑的他突然露出一絲笑意。
將手機撰在手中,目光透過窗子看著星城的斑斕燈火,用只有他自己能聽到的聲音嘀咕著:太平盛世多好!
在外面停留片刻後,孫處長重新回到辦公室,在之前的位置坐下。李軍似乎剛剛回答完問話,此時眉眼之中帶著微不可見的解脫。
目光看向辦公室的主人,孫處長突然笑著說道:“我剛才在外面短暫的欣賞了星城的夜景,心裡莫名的有些感慨啊!”
辦公室的主人聽到孫處長這麽說,眉毛一動展顏笑道:“哦?孫處長一定得好好說說,也算給我們的管理工作提一點建議。”
李軍的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遊走,心裡很是詫異,怎麽突然就轉變話題了?再看孫處長旁邊那個問話男人,此時也是略帶好奇的看著孫處長,似乎忘記了約談的目的。
孫處長轉頭看向窗外,看著外面高聳寫字樓裡錯亂分布的燈光,輕聲歎道:“這個時候外面依舊是一片忙碌景象,特別是馬路上川流不息的車流,雖然擁擠卻不顯雜亂。盡管每個人都急著趕往目的地,心裡卻默默堅守著秩序。”
辦公室主人臉上微笑不變,眼神裡卻是閃過一絲複雜的意味。
“當然,也不是所有人都能自覺遵守秩序,那些自以為聰明的人,或者是有所依仗的人,總會想要投機取巧,甚至是主動挑戰秩序。”
“正是因為這些人的存在,讓我們努力營造的康平盛世有了疥癬之疾,唉……”
說到最後,孫處長略顯失望的搖頭歎道。
辦公室主人收起臉上的微笑,一本正經的看著孫處長說道:“孫處長說的不錯,我們身為城市管理者,不但要善於發現問題所在,發現之後還要下定決心救治,不能因為短暫的陣痛影響到絕大數人民的生活。”
李軍臉色煞白,後背浮出一層細密的冷汗,他聽明白了!
這個孫處長看似無端感慨,實際上就是暗示唐人集團是疥癬之疾,這樣的定性比李軍一開始的猜想更加惡劣。關鍵是領導認同了孫處長的說法,這讓李軍更加難受了。
孫處長抬手看了看時間,主動起身看著辦公室主人說道:“時間不早了,今天的談話就到這裡吧,明天繼續。”
說著,又是看向李軍,淡笑著說道:“今天麻煩李總了,也希望李總多多體諒。”
李軍趕緊起身陪著笑,“不麻煩,應該的!”
說著,轉頭看向辦公室主人,試探詢問道:“時間不早了,我請領導們吃個便飯吧?”
辦公室主人微笑不語,孫處長卻是婉拒道:“不麻煩李總了,我們還有事情處理。”
說著就要往外走,他身邊的同伴趕緊跟上,即將走出辦公室的時候孫處長突然回頭,提醒道:“網上的呼聲很強烈啊!”
辦公室主人站在門口看著孫處長是身影消失在視線內,轉過身來,臉上的微笑瞬間消失,換上一絲冷意,徑直走到李軍身旁坐下,淡淡說道:“你們盡快拿出一個解決方案,明天主動向孫處長闡述問題。”
李軍黯然點頭,剛想說話又聽到辦公室主人說道:“態度,必須要有!”
從辦公樓出來,李軍有些懊惱的鑽進車子裡,“回公司。”
車子緩緩駛出,李軍神色恍惚的看著車窗外,過了好大一會兒,突然想到什麽,趕緊拿起手機,查看最新的網絡動態。
“爆料,養殖集團私下聯合刻意哄抬物價,企業負責人已被有關部門約談。”
“到底是賊喊做賊?還是不擇手段的汙蔑?”
“……”
看到這種信息,李軍臉色變得更加難看,網絡輿論越來越刻薄,甚至有人將矛頭對準了唐人集團,如果節奏被帶起來的話……
想到這裡,李軍趕緊拿起電話,打給自己的助理。
“通知公司高層管理人員,一個小時後召開緊急會議,任何人不得缺席。”
掛斷電話後,李軍變得猶豫不定,最終眼神裡的堅定之色越來越濃,重新拿起電話,找到董事長的電話。
……
從下午等到天黑,隨著時間的推移,秦牧原從一開始的冷靜等待,變成現在的忐忑不安。約談的時間越久,說明事情越複雜。這裡所謂的複雜並不是約談內容,而是約談的態度。
秦牧原很明白,不管網絡上的動靜有多大,充其量就是導火索的作用,真正決定最終結果的還是上面。
到底是高高舉起輕輕放下,還是……
長時間的等待讓秦牧原有些懊悔,早知道就自己親自上去了。這種忐忑不安的煎熬還不如直接面對,最起碼能第一時間知道消息。
終於看到秦英民從大樓裡出來,秦牧原一把推開車門,快步迎上秦英民,迫不及待問約談情況。問完之後才注意到秦英民的表情並不好看,甚至是有些黯然失落。
心裡頓時一咯噔,又是快速問道:“他們什麽要求?”
秦英民苦笑一聲,下意識的回頭朝著大樓看了一眼,隨後扭過頭對著秦牧原低聲說道:“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咱們先上車。”
秦牧原眼神一凜,快速點頭。
“沒有具體要求,只是說希望市場重歸平靜。”
車子駛離出大院,秦英民主動開口把約談的詳細過程說了一遍,而後惆悵道:“這還不算結束,你跟你爸打電話說一聲,看看他是什麽態度,明天還得繼續。”
秦牧原胸口憋著悶氣,什麽舉報?空口無憑的話而已!
生氣歸生氣,卻不得不面對事實。
秦英民帶回來的消息讓秦牧原左右為難,這種沒有要求的暗示才是最讓人頭疼的。誰也不知道他們的心理底線是什麽,放血少了他們不滿意,後續肯定少不了麻煩事兒。可秦牧原又不想大出血!
就在秦牧原暗自糾結時,耳邊突然傳來一聲輕笑,抬頭看去,秦英民竟然還在笑,這樣反常的舉動讓秦牧原心生疑惑。
“現在看來,你當初的提議真是太棒了!”
就在剛才,秦英民腦子裡突然蹦出一個念頭,凡事都有一個主次之分,就算是追究責任,也不應該是牧圓出來背鍋啊!
臉上笑容不減,看著秦牧原說道:“舉報三匯的是唐人集團,咱們只是敲敲邊鼓,就算是現在追究責任,唐人集團應該比咱們更加難受吧?他們身為帶頭人,肯定要付出更多的代價,我覺得,咱們只要盯緊唐人集團就行了!”
被秦英民這麽一說,秦牧原也從關心則亂中醒過神來,眼神裡的糾結散盡,笑著點頭:“你說的對,真要追責的話,咱們最多算是幫凶。”
“對了,堂叔,你跟唐人那邊聯系一下,看看他們準備怎麽做!”
李軍不喜歡開會時被電話打擾,只要是他主持會議,所有參會者都要保持靜音狀態,以至於他根本不知道秦英民給自己打電話。
“請諸位明白,喊你們過來的目的不是商討對策,而是我跟董事長請示過後的通知!”
會議室內,每個人臉上都是愁容密布,不時能聽到有人唉聲歎氣。
李軍心裡同樣很不爽,約談時的憋屈無處釋放,這讓他內心有些焦躁。將眾人的反應收入眼底,又是冷聲說道:“把自己的小心思都收起來,只要公司能夠渡過難關,你們計較的那些蠅頭小利很快就會回來。”
說完,李軍頭也不回的走出會議室。回到自己的辦公室,臉上的陰鬱之色才稍稍減輕。吐出一口濁氣,頗感頭疼的揉著太陽穴。
董事長的想法跟自己不謀而合,現在這個節骨眼,除了壯士斷腕,別無他法。
唯一的區別就是,主動與被動。
倘若陷入被動,很有可能連打帶罰。畢竟,之前有過這樣的例子。
可若是主動舍棄利益的話,有很大的幾率簡單略過。只要操作得當,甚至能借勢為公司打造出為民生大計主動犧牲的大義形象。
想到這裡,李軍趕緊掏出手機,想要了解網絡上最新的動態,為借勢做準備。
剛剛打開手機,就看到十幾條未接來電。
賀鵬舉,秦英民?
看到這兩個名字,李軍又是忍不住頭疼,特別是賀鵬舉,該怎麽跟他解釋?糾結好大一會兒,李軍選擇先給秦英民回電話。
電話剛剛撥出去就被接通,可見秦英民此時的狀態。
“李總,你那邊什麽情況?”
聽到秦英民急切的聲音,李軍露出一絲苦澀,又不想讓秦英民感覺到自己的無奈,強撐起精神笑著說道:“不就那樣麽。”
電話裡短暫的沉默過後,秦英民問道:“你們準備怎麽應對?”
“正準備開會討論。你們呢?”
李軍沒有直接告訴秦英民唐人集團的打算,反而想要看看牧圓集團的態度,畢竟他們才是養殖行業的龍頭。
“我們公司的態度很明確,唐人怎麽做,我們就跟著怎麽做。”
秦英民的回答讓李軍愣住了,他聽懂了秦英民的意思,胸口再次生出一股怒意,這樣的決定明顯是要把唐人集團推到首位上去了!
忍不住暗罵一聲,隨之而來的是無盡的後悔。
當初為了把牧圓綁到一條戰線上,唐人集團不惜搭進去百萬頭生豬的供應協議。現在看來,無異於搬著石頭砸自己腳。
好處沒有沾到,還惹了一身腥。
何苦來哉?
沉默了片刻,整理好情緒,甩鍋,誰不會?
李軍再次笑著開口說道:“不,秦總這種說法我不能苟同。牧圓集團是養殖行內公認的龍頭企業,我們肯定是遵從你們的意見。你們做好決定之後,通知我們一聲就行了,保證不脫離隊伍!”
“李總,話不能這麽說。舉報三匯的時候你們才是真正的主力,我們只不過默默表明態度。再說了,你們這一次並不虧啊!再怎麽說,也把宋鵬飛拉下馬了,我要是你,早已經偷著樂了。”
秦英民不再虛與委蛇,直接把話挑明,接著說道:“那我就不打擾李總開會了。”
眼看著電話被掛斷,李軍胸口劇烈起伏。
不提宋鵬飛還好,提到宋鵬飛李軍臉色更加難看了。如果加上一個宋鵬飛的話,唐人是不是還要加大放血力度?
……
自從張舒顯懷之後,張成剛兩口子就不讓張舒過去吃飯了,想女兒的時候,老兩口會主動帶著好吃的過來。下午時候王泉接到張舒打來的電話,晚上張成剛兩口子要來家裡吃飯,讓他早點回來。張浩明知道後,非要死皮賴臉的跟著王泉一起回家,說什麽自己一個人在外面吃飯太孤獨。
王泉很明白,他是想喝酒了!
張舒困意越來越多,玩手機時經常會不知不覺睡著,王泉回到家裡的時候,張舒又睡著了。
苗慧娟和劉香蘭在廚房忙碌著,幾個男人在客戶各自抱著手機,說話都是不由自主的壓低聲音。
“這次的瓜不錯!”
“啥瓜?誰買瓜了?”
張成剛茫然的看著張浩明。
“這是網絡名詞,就是看熱鬧的意思!”
張浩明解釋一句,轉頭看向王泉壞笑道:“此時此刻,你是什麽心情?”
王泉沒好氣的瞪了張浩明一眼,他很明白張浩明這句話的意思。如果這次針對養殖企業的約談奏效了,生豬價格很有可能下跌,王泉的養殖場肯定也要受到波及。
“跟我有啥關系?最近兩個月內,養殖場沒有出欄計劃。就算是到了出欄期,大不了我自己殺豬賣錢。”
張浩明聽後一愣,他剛才腦子一熱順嘴調侃一下王泉,卻把屠宰場忽略了。
“我倒是希望生豬價格降下來,這樣的話就能多殺一點豬。不管是屠宰場還是承包商,漲價降價真的影響不大,反正都是水漲船高,只有殺的多才能真的賺得多。”
張成剛突然接話,嘴角帶著若有若無的笑意。
“我跟豬打了幾十年交道,還是第一次遇到這麽長的波動期。雖然這兩年賺錢多了,但心裡總覺得不踏實。說不上提心吊膽,也不敢放松警惕,生怕行情跌落時反應不過來賠錢。與其天天操心行情變化,還不如穩穩當當的賺錢,睡覺也能踏實點。”
張成剛的年紀大了,有求穩的想法很合理,張浩明雖然不是很認同,但也沒有反駁。仔細想了想,又是看著王泉問道:“如果生豬價格真的要往下掉,咱們是不是就要考慮你上次說過的事情了?”
王泉把宋鵬飛的建議說給了張浩明,兩人仔細探討過後,認為宋鵬飛的建議可行性很高,但必須遇到合適的機會才能動手!
“南湖那邊也就那樣了,不管行情怎麽變動,只要保證穩定供貨就行了。要不把白邵峰和劉洋撤回來,讓他們先去北湖探探路?”
看王泉不說話,張浩明又是主動提議道。
北湖?
張成剛一臉詫異的看著王泉,而後又看向張浩明,好奇問道:“去北湖幹啥?那邊還不如咱們中原呢。”
王泉知道張成剛想歪了,解釋兩句之後,輕輕搖頭說道:“等這件事塵埃落定再說吧,也不知道行情究竟怎麽變化呢。”
對於網絡吃瓜群眾來講,吃瓜只不過是隨手而為,根本不影響自己的生活節奏。但對於當事人來講,這一天是難熬的,特別是被約談後,那種反覆考量從自己身上割多少肉出去的感覺,真心讓人不爽。同樣感覺難熬的還有行內剛剛高興沒幾天的商貿公司和批發商。
三匯被舉報的時候,很多人暗暗鼓掌,甚至有人親自下水推波助瀾。可今天的輿論風向,讓他們慌亂了!
不少人破口大罵三匯陰魂不散, 既然失敗了就老老實實接受現實,為什麽還要回過頭整出這樣的事情。
犧牲你一個,成全整個行業不好嗎?
竇遠洋臉色陰鬱了好久,不知道想到了什麽,看著郝金磊幽幽問道:“金磊,你上次說王泉總算失誤了一次……”
郝金磊聞言一愣,很快就想到那天晚上吃飯時自己說的那句話,頓時覺得老臉一紅。同時,心裡也是暗暗腹誹,我當時這麽說的時候,也沒見你反對啊。反而,你笑得比誰都開心!現在還沒塵埃落定呢,你就開始打隊友的臉了?
“唉!”
竇遠洋哀歎一聲,眼神很是複雜,惆悵說道:“你說,王泉到底是運氣好,還是知道三匯有這樣的後手?”
臉疼,不想說話!
郝金磊的沉默換來竇遠洋大大的白眼,接著又是慶幸道:“幸虧孟敏提醒了我,咱們先把國產貨出手了,要不然這次得把褲衩都賠進去!”
竇遠洋的話讓郝金磊一愣,你這是認命了嗎?
給自己點上一支煙,竇遠洋眼神飄忽,幾秒鍾後突然說道:“王泉這貨氣運爆棚,以後咱們得多跟他溝通。”
郝金磊驚疑不定的盯著竇遠洋,眼睛瞪的溜圓,眼前這個人真的是自己認識的竇遠洋嗎?他的不可一世呢?他的唯我獨尊呢?
可不知道為什麽,郝金磊心裡又有種喜悅,眼前這個識時務知應變的竇遠洋應該更容易在商場上長久存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