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江陵城漢壽亭侯府上下一片喜氣洋洋。早有消息傳來,關家三個頂梁柱要回來了,夫人高興的讓家人們準備好豐盛的晚宴,來慶祝這難得的全家團圓。趙月兒還能保持著矜持的模樣,關嫣已經是興奮得像隻小麻雀一樣上躥下跳個不停。
本以為三人要到天黑才能回來,不料才剛申時,大門外便傳來了管家的高呼聲。關雲長領著兩個兒子回到了這一年也待不了幾天的關家宅院,女眷們領著一眾仆役下人早早便迎了上來。
這天的晚飯吃的格外早些,卻又是難得的豐盛。蟠龍黃魚、椒香雞、辣醬肉、冬葵、芥菜、豆腐羹等等菜肴將各人的桌案上擺得滿滿當當,三名男子身前還各備了一壺上好的米酒。
君侯做為一家之長自然坐在居中主位,關夫人領著趙月兒、關嫣依次坐在右手邊,小關樾乖乖的坐在媽媽身邊,關平、關興兩兄弟坐在左手邊。
《禮記·內則》有記載:“七年男女不同席,不共食。”說的是七歲開始男女有別,坐不同席,吃飯也不在一起。不過,關家一家人難得團聚,縱使是崇尚古禮的君侯也難得的網開一面,讓一家人坐在一起共進晚餐。
一眾女眷本是興高采烈的坐在席上,想要與多日不見的家人們歡聚一番,可一看那三名男子個個神情索然,悶悶不樂的樣子,家主君侯更是一臉晦色,便知他們心中有事。隻得按下性子,默不作聲的坐在一旁小心翼翼的吃著飯。
關夫人和趙月兒兩人有一句沒一句的向關平說些關心體己的話。關嫣、關興兩個雖是少年心性,可也不敢當著父親的面胡鬧,只是小聲的閑談著,開開對方玩笑。只有小關樾仗著年幼,不時冒出幾句稚嫩的話語惹得大家掩嘴偷笑,也只有這時候君侯那張緊繃的臉上才會露出些許笑意。
一頓本該是高高興興的團圓飯吃得是索然無味,不足兩刻鍾的功夫,君侯便起身回屋去了,關夫人看了看他,小聲吩咐兒女們幾句,也緩步跟了過去。
余下眾人也沒了興致,關平和愛妻帶著小關樾也走了。只有關嫣像是脫韁的小馬一樣,一下子興奮起來,扯著二哥關興沒頭沒尾地問著軍營中的趣事。
又過了約莫一個時辰,天已漸黑,關夫人跟在丈夫身側緩緩的走向大門,她的神色全然不像一開始那樣,拖遝著跟在後面,似乎連腰都更彎了,低垂著腦袋盡顯疲態,若是細看的話還可以看出她的眼圈微微泛著紅暈,像是剛哭過一般。
幾兄妹聽到響動,早早便在院子裡等候。關平、關興兩兄弟早已穿戴好甲胄,肅穆地立在門邊。趙月兒抱著小關樾與關嫣站在一起,依依不舍地望著自己的夫君。
關嫣見爹出來,輕快地幾步小跳過去,輕輕拽著父親的衣袖,一邊搖一邊嬌滴滴地說道:“爹爹,這麽晚了,別走了唄,在家住一晚吧。”
君侯一生最疼愛的就是這個小女兒,見她撒起嬌來,假做沒好氣地斥道:“胡鬧,為父是軍中主將,怎能不和將士們在一起,今日回來一趟已是破例。”
關嫣早知道是這個答案,調皮地吐了吐舌頭,說道:“好好好,知道您老人家是大將軍、大英雄,那爹爹您下回什麽時候回來啊?”
君侯拿她沒辦法,隨口敷衍道:“過不久有空就回來。”
關嫣知道他答得不走心,嘟起小嘴正在說話,關夫人在一邊說道:“老爺,您曾經答應孩子們去玉泉寺看看,他們都很期待,過幾日便是寒食節,正適合祭掃、踏青,是不是……?”她始終低著頭,話說一半便不說了。
寒食節,是中國一個十分古老的傳統節日,相傳起自春秋時期,晉文公為逼前朝名臣介子推出山放火燒山,不料竟將他火焚而死,為紀念這個忠臣,便下令這天禁火寒食。
後來約定在夏歷冬至後一百零五日,清明節前一二日。是日初為節時,禁煙火,隻吃冷食。並在後世的發展中逐漸增加了祭掃、踏青、秋千、蹴鞠、牽勾、鬥雞等風俗。
君侯看看老妻,輕歎一口氣說道:“也好,你安排一下吧,到那天全家都去。”
“好啊!好啊!去踏青了!”關嫣聽了興奮得又叫又跳,惹得眾人一陣歡笑。
關夫人沒笑,依舊低著頭簡單地應了個喏。
君侯看著她,忍了好半天終於還是說出口來:“家裡的事辛苦你了。”
關夫人微微一顫,強忍著心底的波動說道:“老爺休要這樣說。 www.uukanshu.net ”
緩了緩又低聲說道:“老爺放心,過些日子便和她說。”
君侯黯然地垂下頭,好半天才回了句:“那也好。”
關嫣聽著這沒頭沒尾的話,用那忽閃忽閃的大眼睛看看這個望望那個,她知道這三個男人不會平白無故回來,更不會是光為吃個晚飯。一定是有事,有事又不說,那就是大事,什麽大事讓爹和娘愁成這樣?
趁大夥都沒注意,她悄悄湊到趙月兒身邊小聲問道:“嫂子,爹他們是怎麽了?我去問二哥,二哥什麽都不和我說。”
趙月兒搖搖頭,小聲答道:“我不知道,你大哥提也不讓提。”
在略顯壓抑的氣氛下,眾女眷目送著幾人的身影消失在夜幕中。
此後一連幾天,漢壽亭侯府裡像以往一樣過著平淡如水的日子,關嫣依舊不是在後院舞槍弄棒,就是拉著趙月兒出去逛街湊熱鬧,實在被逼無奈也能坐下來勉強學幾下女紅。天性開朗的她早把前幾日父兄回家的事拋到了腦後。
這天,關嫣被家裡請的女先生纏住不讓出門,非逼著在小屋裡練習刺繡。這女先生是江陵城中出了名的嚴厲老婦,習得一手好針線活。關夫人見愛女已是一個大姑娘家,可卻連些基本的女紅都不會,特意給她請來了這個名師。
小嘴嘟得老高的關嫣狠狠地將手中的細針扎進那塊精致手帕裡,又笨拙地從背面抽出來。這塊手帕便是她大半天的勞動成果,稀稀拉拉的彩線在雪白的手帕上湊成了兩個歪歪斜斜的圖案,也不知是鴨子還是什麽別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