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皎領著三千甲士緊跟在後面奔跑著,跑著跑著,突然發現有些不對,前方似乎只聽見己方將士的喊殺聲,除了最開始那幾名城門守衛的呼聲外,就再沒聽見城裡有任何慌亂驚恐的動靜。
一個不詳的念頭冒了出來,一股寒氣從背後油然而生,他衝著前軍大喊:“小心有詐,速速撤出。”
身邊的衝鋒的士卒聞言愕然地看著他們的將軍,可稍遠一些的人哪裡聽得到他的聲音,所有的人都熱血澎湃地向前衝去,仿佛這石陽城已是唾手可得。
眼見前軍近千名將士已全部突入城門,“轟隆!轟隆!”城門上一道厚重的鐵柵從天而降,伴隨著的是幾聲淒厲的喊聲,三四名吳軍士卒竟被鐵柵下端鋒利的尖刺活生生釘死在地上,另還有數名士卒手腳被戳穿一並釘在地上,正痛苦的喊叫著揪成一團。
鐵門兩邊的士卒見同袍受傷,拚命想抬起來,可人力如何搬得動這重逾千斤的鐵疙瘩,這鐵柵穩穩扎在地上竟是紋絲不動。
城內,張梁領著眾人堪堪殺入城中,忽聽身後“轟隆“一聲巨響,回頭一看,一道鐵柵將他們這百來人與後續大軍分為兩段。此時他臉色鐵青,明白自己已然中了敵軍埋伏。
其實在衝進城的那一瞬間他就知道可能要出事了。當他衝過吊橋,突破第一重城門時,印入眼簾的不是城內各式各樣的屋舍,而是一個四面高牆的空地,在對面的牆上還有一重城門,透過這重城門看到的才是內城的建築,他甚至還遠遠看見了府衙那極具特色的單簷廡殿屋頂。
他明白了,這個城看起來是不大,可卻是典型的防禦型城塞,每座城門竟都配有甕城。
開弓沒有回頭箭,他是一個先鋒,沒有足夠的理由是不可能輕易自行退兵的,再說了,數千大軍正緊緊跟在後面,他就是想退也退不出去了。
衝吧,殺出一條血路來。
可惜,就在他領著百來名將士衝過第二道城門時,鐵柵放下來了。從上方看去,整個東吳大軍被兩道鐵閘分為三段,最前面的是張梁帶領的百余名將士,中間被夾著的是近千名前軍士卒,最後是被關在大門外的孫皎大軍。
“放下兵刃!“就在這百來名吳軍還在驚慌失措的時候,四周不知從哪裡忽然冒出大批魏軍士卒,手持長槍硬弩虎視眈眈地指著他們,正中間領軍的正是剛在偃月塢逃得性命的文休。
在他們身後,兩扇鐵柵之間的甕城裡,數百名吳軍正在哀聲怒號,有的喊著口號奮力扛著鐵柵,想將它抬起;有的拚命用環首刀在鐵柵上又是砍又是撬,企圖撕開一道口子;還有的互為依靠,想爬上城牆去。可一切都是那麽的徒勞,這甕城設計出來就是為了應對敵軍進攻,哪裡是這麽容易逃脫的。
吊橋兩端,三四千名吳軍擠成一團,前面的人被鐵柵擋住,後面的人又喊著口號向前湧來。這時的孫皎心急如焚,腦子裡全是一個念頭:救出張梁,救出前軍千名同袍。他看看兩丈余高的城牆,衝著人群喊道:“上牆。”
兩丈來高的城牆說起來不算高,別說是和長安、洛陽這樣的大城相比,就算是一般的城池也比不上。可這支吳軍是輕兵突擊,完全沒有準備任何攻城器械,要想越過這兩丈多的距離卻是難於登天。
張梁回頭看了看困在甕城中的同袍,又透過兩重鐵柵看了看城外心急如焚的大軍。他仿佛看見了孫皎在城外對著他怒吼,又像是看到了吳碩正擠過人群拚命向前。他笑了,那張面目猙獰的臉上露出難得的笑容。
“兄弟們!殺!”他將手中的環首刀向前一揮,也不顧是否有人跟著自己,義無反顧地向著文休衝去。
“嗖、嗖、嗖、嗖!”連綿不斷的破空聲從四面響起,瞬間劃開空氣,鋒利的箭矢伴隨著一朵朵綻放的血花扎進身體中。半盞茶不到的時間裡,百余名鮮活的生命便化為一具具躺在血泊中的屍體。
與此同時,城牆的女牆後鑽出上千名手持強弓勁弩的士卒,一小部分對著甕城內如過江之鯽般密密麻麻的困獸,另外大部分都面向城外,指向牆角邊上這些憤怒的吳軍將士們。
“放!”守將文厚一聲號令,無數羽箭夾雜著破風聲像暴雨一般撲向人群,第一波打擊便收割了數百吳軍將士的生命。
頭頂上連綿不絕的箭雨摧毀了進攻方的鬥志,城牆邊上已經不再有吳軍將士試圖再向上攀爬。
他們一個個蜷縮在一起,試圖用那面不大的輕兵盾牌遮住自己的身體。可這面小小的盾牌防得住箭矢,卻擋不住從天而降的滾木擂石,更不用說那聞之令人膽寒的沸水滾油。一時間,城腳下哀號遍野,數不清的吳軍在重創下苦苦呻吟。
吳碩舉著盾牌擠到孫皎的身邊,拚命將他拉向後方,口中大聲喊著:“將軍,快走,救不了了。”
孫皎神情恍惚地任他拖拽著,在五六名親兵的保護下撤出吊橋。
見主帥撤離,那些正在箭雨下苦苦煎熬的將士們如釋重負,不管哪國的軍令都一樣,將不顧軍者,斬其將;軍不顧將者,斬其軍。現在既然將軍帶頭撤退了,自己也就沒理由留在這裡白白送掉性命。
就在吊橋兩端的吳軍如無頭蒼蠅一般亂哄哄的想要撤退之時,兩邊城牆拐角後忽然響起震天的喊殺聲,左右各有一千五百名等候已久的魏軍士卒如猛虎下山一般咆哮著衝了過來。
右邊文岱、曹勝領著數十騎呼嘯著截住吳軍的退路,手中一支長槍上下翻飛,連刺數名敵軍。
左邊當先一將騎一匹火紅戰馬,領著數十鐵騎如蠻牛一般撞入人群之中,這人正是前日裡漢水大敗的文聘,他把全身的怒火都灌注在手頭的鋼槍之中,如同魔神降臨一般肆意屠戮著這些毫無鬥志的羔羊。
當兩側包抄的魏軍步卒撞入潰散的吳軍人群中時,戰鬥基本就已經結束了,慌不擇路的吳軍在滿腔怒火的魏國精兵面前如同案板上的魚肉,無數放棄抵抗的士卒也被殺紅了眼的魏軍將士們亂刀砍死,即便是倒在地上的,也有不知從哪刺來的長槍補上幾下。
石陽城軍帳內,一名身形佝僂的老者正專心致志的坐在案前,十根如枯枝般的長指在一把古樸的七弦琴上輕靈的躍動。這完全不像個年逾古稀的老者,一曲《十面埋伏》彈得鏗鏘有力、動人心魄。這《十面埋伏》本是琵琶曲,講的是西楚霸王項羽的故事,在這卻給蒯良用琴聲演繹得別有一份韻味。
隨著琴聲漸息,城外的喊殺聲也慢慢停了下來。此役,江夏魏軍一掃之前的陰霾,殲敵四千多,俘虜五百,陣斬敵將張梁,僅主將孫皎和都尉吳碩領數百殘兵倉惶逃走。
不多時,文聘等四人一臉喜色地回到帳中,文休迫不及待地向蒯良一鞠躬說道:“老大人果然妙計。”
文聘也說道:“蒯老大人此戰居功至偉,當為首功。”
蒯良笑笑沒有接話, www.uukanshu.net 伸手請文聘在主位坐下,接著說道:“功勞什麽的老夫並不在意,只是接下來該如何應對?”
文聘聽到這話也收斂起笑容,早些時候斥候來報說吳主孫權親起五萬大軍直撲石陽,不日即將殺到。
文休、文厚、文岱三人聞言也是低頭沉默不語,自己城中只有不到五千兵馬,對付孫皎這樣的先鋒還可以,但是要與孫權的五萬大軍抗衡,那是萬萬不夠的。
一時場面稍顯沉重,文聘說道:“還請老大人教我。”
蒯良搖搖頭說道:“我亦無良策,沒想到吳侯竟親率大軍前來,恐怕他們早知道關雲長要來打偃月塢。“
頓了頓又說道:“往揚州、汝南的求援已去多時,只是不知道來不來得及。”
文聘想了想說道:“若是拖延些許時日,在下有些想法,不知是否可行?”
蒯良說道:“說來看看。”
文聘說道:“這法子就落在那孫權身上。”接著把心中想法向眾人大致說明。
蒯良思索良久,終於抬起頭來,說道:“文將軍果然是膽識過人,老夫佩服。”
文聘趕緊說道:“老大人見笑了。”
蒯良說道:“文將軍不必過謙,如今也別無他法,姑且一試。”說完又劇烈咳嗽起來。
文聘等人見狀正欲上前,蒯良卻將手中帶血的手帕攥在手中,抬手止住眾人,說道:“老夫沒事,今日大獲全勝,正該慶賀以鼓舞士氣,你們去吧。”
文聘無奈,隻得說了句“老大人多保重身體。”便帶幾人出去巡視軍營並籌備當夜慶祝事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