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馬隊走遠了,他才轉過頭來,看看依舊伏在地上瑟瑟發抖的男子說道:“先起來吧。“
這老漢明顯是聽到了剛才他倆的對話,口中嗚嗚地哭著說道:“官爺,小人真是冤枉的啊。“
燕三上前一把拽他起來,說道:“知道了,老丈,不要慌,起來說話。“
老漢見這人說話不像惡人,勉強站了起來,雙腿還忍不住不停的哆嗦。旁邊圍觀的幾個百姓見狀也紛紛圍了過來,七嘴八舌地說著。
“官爺,樊老爹不會殺人的。”
“老爹是多好的人啊,怎麽會殺人?”
“咱們都是剛路過的。”
“定是昨夜遇到劫匪了。”
燕三見眾人越說越亂,老漢又站在那哆哆嗦嗦的一時也沒法問話,當下指著剛才報案的年輕漢子說道:“都不要亂,你來說。“
這年輕漢子說道:“小的家住城東樊家村,這老爹也是咱們村的人,今天一早天沒亮便打算進城賣魚,走到這的時候,樊老爹說是要小解,大夥還笑他人老了不中用。“
說到這,這年輕漢子還嘿嘿一笑,突然覺得這時候發笑又不合適,趕緊收斂住接著說:“我們就在路邊等他,沒多久聽他大喊,大夥一起跑過來就看見這人死在那了。官爺明察,老爹絕不能是凶手啊。“
眾人也在旁邊附和,什麽樊老爹是好人,老爹殺雞都不敢什麽的。
燕三看見路邊放著幾個擔子,打開看看裡面放滿了鮮魚。這些人應是附近村子裡的漁夫,只不過太窮,沒有馬車,也買不起手推車,所以得靠人力挑著擔送貨,一般大清早就得出門,趕在太陽升起來之前進城,這樣魚還沒死透,價格能賣得高一點。
他又蹲下身子細細的檢查這具屍體,這人約莫四五十歲,身體敦實,一身粗布打扮,不像什麽有錢人的樣子,若自己是劫匪一定不會選這樣的對象劫財。
剛才他就注意到,這有一道刺眼的傷痕把脖子喇開一個口子,手段極為高明,絕不是尋常莽漢鬥毆時一刀砍下那種傷口,像是劍傷,看傷口走勢,很可能還是把左手劍。
再草草檢查了一下他渾身上下,除了右腿根處的老傷外,並無別的傷口,說明很可能是一劍斃命。
這年頭是個書生士子都愛佩把劍,只是能有這手段的不多,凶手必定是個練家子。
死者怒目圓瞪,眼珠子都快爆出來了似的,牙關緊咬,面含怒容,右手五指呈抓握狀,看樣子像是之前握著把刀或棍做武器,不知是被人取走了還是遺失了。這麽看來死者生前曾與人對峙,不像被偷襲而死。
只可惜屍身泡過水,渾身濕漉漉的,身上皮膚也隱隱發白腫脹,看不出別的什麽端倪,好在面相沒有破壞,回去查訪一番應當能找出苦主來歷。
再看手掌,虎口處厚厚的老繭格外顯眼,與尋常莊稼漢不同,這一看便知出自老卒之手。
他抬頭看看那年輕漢子,問:“你怎知道他是個老卒?“
剛才那個年輕漢子答道:“村子裡也有不少人從軍,所以小人知道,當兵久了,拿刀的手都是這樣。“
燕三不置可否地看了他一眼,又繼續勘察現場,將死者身上的每一寸肌膚,衣衫的邊邊角角都仔仔細細的查看過,沒有什麽收獲。
只是這人右腿上的舊傷極為嚴重,恐怕這人活著的時候走路都不利索,更不可能上陣殺敵,極有可能是退伍返鄉的老卒。
再看穿著打扮極為樸素,
也不是有錢人,不像是圖財害命,難道是仇殺?軍中漢子大多血性,各部之間常常發生打架鬥毆的事件,難保不是與人結仇,看來又得和荊州大營打交道了。 他又讓樊老爹領著到最初發現屍體的地方,這裡是個隱蔽的小河灣,從河堤的邊上一個小斜坡下去幾步便是。幾塊巨石埋在泥土裡,被厚厚的蘆葦覆蓋著,半邊踏進江中,湍急的江水在這個打了個旋,卷著浪花又向下遊奔騰而去。
這地方非常隱蔽,若非刻意走近,就算是在近在咫尺的驛道上也很難發現這裡竟藏著這樣一處隱秘所在。
燕三仔細查看,四周稀泥裡亂糟糟的留下不少腳印和拖痕,想來應是這些漁民和軍士留下的,早已看不出什麽線索。蹊蹺的是現場並沒有留下什麽血跡,不知是被水衝走了還是因為這裡只是拋屍現場而已。
他看著眼前的屍體,心中暗想,就目前所知,死者是個軍中老卒,武藝應該不差,這凶手使的左手劍,功夫應當更是了得。既然並非圖財害命,又為什麽對這樣一個老漢下毒手?
他百思不得其解, 眼看天色已晚,亂糟糟的現場也沒什麽好勘察的,索性叫人把屍首搬回衙門叫仵作看看,再拿畫像去軍營和城裡查訪一下死者身份,應當能有些收獲。自己則先一步回衙門裡匯報,頂頭上司特意叮囑過的案子可不敢馬虎。
這次衙門的效率不低,沒兩天功夫就有了結果,拿去軍中的畫像很快就被人認了出來,死者名叫武壯,原是軍中一名伍長,前兩年負傷退伍後定居在江陵城中。荊州軍優待士卒,退伍老兵也不例外,不時會派人送些米面探訪,所以很容易便查到他在城中的住處。
拿到地址,燕三不敢耽擱,急急趕了過去,這地方位於城西南的“富貴裡”。做為捕頭,城裡的大街小巷他自是無一不知無一不曉,這“富貴裡”名曰“富貴”,可實際上既不“富”也不“貴”,住戶多是些平民百姓,並沒有什麽有名的人物。
大白天裡門敞了個大開,一個乾瘦的小老頭正倚在門邊懶洋洋的曬著太陽,燕三認得他正是本裡的裡正老梁,上前毫不客氣的踢了兩腳。
這小老頭好像早就看到他一樣了,懶洋洋地爬起來,嘴裡還不忘笑罵兩句。
燕三似乎與他相熟,親熱地拍拍肩膀與他閑聊了兩句。
要想掌握城中大大小小的情況,沒什麽比裡正這樣的人更適合做眼線的了。他們整天在裡中待著,任何人都逃不過他們的眼睛。裡正雖然算不上個官,不過好歹也算在衙門裡掛上號的,多少可靠些。所以燕三自第一天當捕快便特別注意和這些人搞好關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