饒是崔博兩世閱歷,初看到這郤氏塢堡,還是嚇了一跳——這他喵的不就是個小型城池嘛!
崔博忽然想起來原本董卓就說過,可以退守郿塢,原本崔博對此是嗤之以鼻的,據著雄城雒陽、長安不比一個塢堡牢固?
但現在看來…卻是不然!郤氏塢堡雖大,但一定比不上董卓的。而且光是眼見的,崔博就能發現,這郤氏塢堡就不夠盡善。
圍牆可以設簷、裝倒刺,內裡可以再置深溝…
崔博對韓當能克了這麽個塢堡感到很不可思議,不是說那郤氏有私兵千余麽?怎麽地就這麽快,而且損失很小的亞子!
不等崔博問,韓當就上前匯報了這次的情況,從頭到尾,事無巨細…
“這塢堡內,就無人了麽?”崔博看著周圍除去自己人就再無一人就覺得很納罕。
韓當指著四周的房舍,說道:“這裡面可都有人呐!”
正巧指的是佃農聚集區——那房舍叫一個破舊,土坯房茅草頂小面積,外邊…除了個門,就再看不到別的了。
呵呵…偌大一個塢堡,還有此等陋室,想來這裡面住的人,正是郤氏蓄的那群佃農!
崔博沉思了片刻,又和旁邊的李澮商議了下。
“讓他們出來吧…”崔博說道,“記得,態度一定要好,隻說那郤氏作惡多端,業已抄沒了家財!”
“唯唯!”韓當沉聲應道,轉身吩咐那些士卒去了。
劉備軍向來有組織有紀律,當然這也是相對的,若是無人管制,他們也就隻比普通的兵卒強上那麽一點。
對於崔博這種在後世銀幕上見過人民軍隊的人來說,這些士卒的素質是真的還差得遠呐~
士卒們聞令而進,各尋人家,敲其門,邊敲邊說——“開門啊開門啊…我等不是惡人…”
崔博:……
哪有惡人說自己是惡人呐?這話術實在是太也低級!反正崔博是看不過去,該說什麽話都交代清楚了,照著說不會嘛!?
不過也還真有出來的,想必昨晚的動靜他們都聽到了,估摸著就是大概能猜到是個什麽情況的人了。
崔博並著李澮踱步走到了那出來的農人們面前,只見他們枯黃消瘦的臉上寫滿了驚懼…
是啊,人人披堅人人腰懸刀,普通人看了哪兒不會害怕?
這大概就是當今社會上最底層的人了罷!看這模樣就知道他們被郤氏壓迫的有多慘…
崔博自問不是那種自矜身份的人,他上前幾步,拉住其中一年老者,懇切地說道:“郤氏作惡多端,侵害吏民,現在他們一家已經被逮捕下獄哩!”
郤氏是有一部分族人被擒了,但是最主要的那幾位一個都沒見!這時崔博撒了個善意的謊言,用上了十分柔和的言語,好讓他們能稍微安心點。
“啊呀!”聽到崔博的言語,那老者不喜反憂,眼眶中已蓄起了渾濁的淚花,“苦也…苦也!”
他哀嚎著,不太利索的腿腳…一直跺著地,如喪考妣!
崔博見狀驚異地問道:“老父何故如此耶?”
那老人家顫顫巍巍地指了指崔博,哽咽道:“上官倒是做了件好事,只是我孤苦無子…唯靠著郤公的薄田度日,今日郤氏下了獄,這可叫小老兒如何活哇!”
老人家說完更是淚如雨下,渾濁的淚水衝刷著他枯瘦的臉龐…
聞者傷心、見者流淚…
崔博隻覺得心中一陣揪痛…
明明知道那郤氏作惡多端,明明知道自己屬於被壓榨的那方,明明這年歲已經逾了六十,聽聞那郤氏被抓,明明是個大好事,他還是會哭得這般傷心。
這一切…只是為了活著啊!
郤氏被抓,他們這群佃農都自由了,對沒錯,但是…他們又該如何養活自己?他們若是有田還會淪為別人家的佃農麽?不會啊!
他們一旦自由,就意味著…他們沒有了活著的保障。
為豪右之佃農,交的雖多,但是勉強還能靠著微少的口糧…活著,但是再回到流民的話,他們將過上朝不保夕的生活。
崔博心中酸楚,此即是民間疾苦啊!此即是“四海無閑田,農夫猶餓死”啊!
此時在崔博的心頭,一個想法慢慢浮現…
“老父莫要擔心!”崔博一手扶住那哭得快要站不穩的老者,一手指著身後的李澮,溫和地說道,“此即是本縣縣君,他既已許諾,郤氏之地,將會分與你等!”
沒錯,這又是崔博擅自做得決定!
這個權利…崔博哪兒有哇!但是有一點,崔博幫助李澮鏟除了郤氏,為何要言“幫助”,其中就有很多原因——
李澮曾也是一個熱血青年,也曾想過懲治豪強,離了京城後他才知道…豪強的可怕之處,他欲懲治的對象,遠不是他能相抗的,即使…就這一個小縣的、擱全國都不入流的豪強,都能騎在他頭上。
他雖有些貪生,但猶是一良吏,這郤氏的苦頭他吃過許多,施政的話,李澮壓根就施展不開!
崔博幫助了李澮,再施一“良政”不過分吧!?
那老人家愣了愣,似乎是沒聽清楚,崔博耐心地、加了幾倍的音量又複述了一遍。
這下不僅是面前的老者聽清楚了,旁邊還有許多佃農們,都挺清楚了!
打地主分地啊!
在場的佃農無論老少,或歡呼雀躍、或喜極而泣…
李澮心中無奈崔博擅自下決定,卻在心底也由衷的感到開心。
他李澮可是本地的父母官,他聽到適才的那老者的言語,隻覺有鈍刀在他的心上摩擦,直痛得他無法呼吸…
這一切…與他脫得了乾系麽?或許沒乾系,但李澮總是在自責,自責自己不能早點兒將這些佃農們解救出來。
他也實在是佩服崔博的勇氣,這拿著郤氏開刀…恐怕將會是一個大新聞!
好事?在李澮和最底層的階級看來,這確實是一件好事,但是呢…這將直接與豪強豎起對立面。若李澮處在崔博的位置上,他自問是不敢如此做的。
現在崔博給出了個解法,他豈有不從之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