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許是犒勞，也許是激勵，軍委會在結業後給了所有五八城的年輕人們一天的假期，這一天裡他們可以自由地安排活動——內容不限，地點不限，只要合法合規。這對於程英雄他們這些新牆內人而言是無比渴望且珍貴的。

　　這一晚，五八城的大家都興奮地難以入眠，互相商量，或各自策劃著第二天的行程。程英雄與其他人的安排都不相同，他想要去的地方是遠在千裡之外、圍牆之下的天川區，所以第二天一大早，程英雄就早早地起床，乘坐第一班高速列車趕往天川區。由於恰逢休息日，車上人並不多，程英雄挑選了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下，可能是身著軍裝的緣故，列車上的工作人員和乘客對程英雄特別的熱情，這讓程英雄有點不適。整整三年的地獄訓練，讓程英雄已經養成了站如松、坐如鍾的習慣，一路正襟危坐的程英雄望著窗外變幻無窮的景色入了迷，直到列車進站了，才發現正午時分已悄然而至。

　　程英雄走出車站後第一件事便是尋找天川區地圖，根據地圖指示他沿著坡一路向西，很快就看到了街角的花店，那家叫拉普奧緹的花店。程英雄走到門口，確認了門牌號是13171號，透過玻璃看到一位中年熟婦模樣的女性正在專心致志地捯飭花卉綠植，黑色的長發在肩胛骨的位置隨意的系了一道，淺藍色的棉布連衣裙剛剛過膝，白色的圍裙精細地在腰間系了一個蝴蝶結，棕色的小皮鞋一塵不染。程英雄沒有見過自己的母親，他看著眼前的這位中年女性的背影，想象著自己的母親模樣，竟情不自禁地想要看看她的真容，可剛剛舉起手要敲門，卻不知怎地又莞爾一笑作罷，正了正衣裝便又繼續上坡。

　　又走了沒兩步，迎面就遇見一個拉著小狗散步的金發碧眼的外域人——精心梳理過的金發、高級定製的服飾、刷的鋥亮的皮鞋，白皙的皮膚和湖藍的眼眸在陽光下熠熠生輝，這都和白頭翁說的一模一樣，想必這就是艾略特·瓦爾德·勒夫先生了。

　　兩人面對面相迎，勒夫先生主動點頭示意，程英雄也微笑表示感謝。“你好，勒夫先生。”已在嘴邊，卻終究沒有說出口。擦肩而過之時，勒夫先生身上濃重的香水味道肆意地侵略著四周的空氣，程英雄略感不適卻也沒有表露出來，只是繼續著他的行程。

　　也許是因為覺得稀奇，程英雄總是時不時回頭望一望那個外域人——勒夫先生，只見他的雙手始終放在背後，挺胸抬頭、大步流星地走著。他把狗繩套在自己的無名指上，那隻小狗就像是他手上的一枚戒指，而勒夫先生時不時翹動手指的小動作，似乎是在向過往的行人炫耀著這枚令人欣羨的寶物。

　　天川區地處邊界，相比熱鬧繁華的中心區，人煙更顯稀少。程英雄沿著山道一路走了一個多小時，也隻偶爾見到寥寥幾個老人坐在家門口嘮嗑。一直走到了山道盡頭，一座廢棄的小樓在轉彎處赫然出現，走近一看，門牌已經斑駁，程英雄用手細細觸摸才確認這裡就是7293號，這就是白頭翁的老屋，他真的沒有騙自己。可激動之余，更多的困惑和感慨，白頭翁舊屋的大門被一條小臂一樣粗細的鐵鏈鎖著，而門上的封條因為風吹雨打已經破碎零落、難辨一二。程英雄小心地搖了搖吱呀作響的大鐵門，又透過門縫看了看雜草叢生、蛛網密布的小院，想必是荒廢已久了吧。

　　“小夥子，你找誰啊?”一個蒼老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程英雄一轉身，

看到一個老奶奶站在街對面屋子的窗口看著自己，便客氣地回復:“哦，沒有。我就隨便看看。”　　“哦，我還以為你是徐教授的朋友呢。”老嫗似乎上了年紀，說話的聲音不大，程英雄為了更好的交流，隻得向老嫗走去。

　　“沒有，就是路過。”程英雄雖然滿心的好奇卻也不敢輕易套話。

　　隨著程英雄的靠近，面前的老嫗抬了抬眼鏡，上上下下仔細打量了程英雄，突然嗤之以鼻地嘟囔道:“又是這身皮！真是沒完沒了！”說罷朝程英雄白了一眼就關上了窗戶。

　　程英雄一頭霧水又哭笑不得，看了看身後大門緊閉的小樓，隻得悻悻然地離開，畢竟他來這兒的主要原因是天川區乃天海五大飛艇基地之一。

　　白頭翁的老房子位於山道的盡頭，再往上便只有一條一米來寬的土路彎彎曲曲的探向山頂。 按照常規思路，程英雄只需要原路返回，沿著山路繞一圈走到山的另一面就可以到達飛艇基地，可程英雄也不知著了什麽迷，偏偏要走一走這不知名又不知處的山間小路。果不其然，起初的叢林掩映、鳥叫蟲鳴只是誘餌，程英雄在裡面彎彎繞繞了一個多小時都沒走出去，最終還是回到了路口。程英雄看了一眼手表，發現時針已過四點，趕緊調整策略向山下進發，都說上山容易下山難，程英雄一路小跑，也覺得速度有點把控不住。

　　就在快到山腳的時候，一激動，腳下一個趔趄，眼看著就要摔了個狗吃屎了，幸虧他訓練有素，跌倒的一瞬間就用雙手撐地，再一個翻身打挺，本該是空中轉體翻騰一周半後穩穩落地的。可不知怎地，這十拿十穩的動作卻在空中翻到一半戛然而止。仿佛時間靜止了一般，程英雄整個人跟中了邪似的呈“大”字型直挺挺地摔在了地上，目瞪口呆地盯著天空一動不動。順著他的目光而去，只見三艘有運動場那麽大的飛艇緩緩升空，在夕陽的映照下泛著高貴而炫目的金黃色，螺旋槳緩慢卻有力地呼嘯著山林——飛沙走石，鳥獸四散，森林漱漱。可即便如此，程英雄仍然一眨不眨地看著飛艇升空、躍牆、遠去、消失不見……程英雄可能從未想到過自己與飛艇的第一次近距離接觸會是這般景象，以至於當他回憶這段往事時，都記不得彼時彼刻自己的腦子裡在想些什麽——是感慨往昔跟刀疤劉的平頭幫鬥智鬥勇、你爭我奪的歲月嗎?還是想念在牆外認識的那些故人是否還活著?又或許是想家了?可他的家又在何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