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白不是凡人,不會像朱冕那樣疲憊,她循著香氣來到丹房前,隻覺得這丹房外熱氣哄哄,異香撲鼻。她面含期待,輕推開丹房的門,一陣暖融融的香氣從丹房內湧出來。只見丹房的正中擺放著一鼎銅色的大丹爐,這丹爐三足鼎立,兩耳高掛,兩耳分陰陽,三足衍萬物。圍著爐身有八個風眼,按八卦分別刻著“乾、坎、艮、震、巽、離、坤、兌。”下有五道火路,按五行刻著“金、木、水、火、土”。
透過風眼,只見爐內七色光芒不停閃耀,水火並濟,陰陽調和,有離龍坎虎,日月乾坤,時而鼎沸,時而寂靜,天材地寶在火焰間的催化、融淬間修煉成至寶,真是世上僅一日,爐中已千年。
再觀火路,五隻深黃色的木柴燃起紅黃相濟的火焰,時而奔騰時而溫順,冷熱交感,變通靈化。
小白驚歎道:“這是昆侖山瑤池聖地西王母的蟠桃果木!這果木一旦點能燃一千年不滅!雖然不如蓬萊島上的碧落檀通靈,不過也是凡間一等的煉丹奇柴了!”
馮喜默默放下了手中的木材,這要是點燃了隻做一頓飯,好像有些浪費。
再看丹爐兩側,擺放著兩隻大木櫃,櫃子上有數百個小抽屜,每一隻抽屜上都貼著一道黃色的符咒。
小白湊近那櫃子,驚歎道:“這櫃子裡不知裝了什麽天材地寶,竟貼了如此多的‘神火符’防盜。”
“神火符?”馮喜疑問道。
小白解釋道:“神火符的符咒不是普通的朱砂寫就的,此符要用北海不老泉底的龍血石磨成粉末才行。持符咒者只要將這神火符其貼在器物上並念動咒語即可,如有其他人碰觸那器物,就會觸發神火符的神力,觸碰的人便會被無名之火焚身,頃刻間被焚為齏粉,光是這符咒已經至寶了,更不要說被它所保之物了。真想不到這冥頑來到竟然藏了這麽多寶貝,這人間恐怕除了地仙的府邸,再無能與之相比的了。”
馮喜曾聽說過,地仙即是當戰敗蚩尤後神族特別冊封的人間神,人間共有四大地仙,昆侖瑤池西王母,四海水晶宮中龍族,蓬萊東海仙島靈狐一族,和西方世界的奧林匹斯聖殿山神。那等神域普通的小妖不要說去走一遭,就是遠遠看上一眼也夠吹上十年。小白卻把這丹房和神邸相媲美,再次勾起了他對小白的好奇,他的知覺告訴他,小白絕對不是一隻普通的妖狐,當然也不會是人類。
“你究竟是誰?”馮喜關上丹房的門,問小白。
在馮喜心中,小白美麗而又神秘,總是不斷的讓他感到震驚,馮喜從未從小白身上聞到過一絲屬於妖怪的氣息,反而時刻散發著奇異的清淡香氣。無數小妖夢寐以求的法寶她信手捏來,就連他從未聽其他妖怪提起的神族往事她也如數家珍。昨夜冥頑老道的照妖鏡也未照出她的原形,反而口稱小白為仙女,若果小白真是一隻狐妖,恐怕冥頑老道早就發起飆來要除魔衛道了。此刻有無數疑問堆在了馮喜心口。
小白道:“我是一隻可憐兮兮的跟屁蟲,獨愛無塵者的花癡女,一事無成的小狐妖,你看我給你露一個狐狸尾巴。”小白現出長尾,調皮的在馮喜臉上掃來掃去。
“如果我沒有猜錯,你應該是蓬萊仙島的靈狐一族吧。”不知從哪裡傳來一個尖細的聲音。
小白嬌哼一聲,彎下腰,將“大叔”從柴堆中拽了出來。大叔被小白掐著尾巴吊在空中,道:“我沒說錯吧。”
“嗯?”
大叔道:“你爹胡宗是不是已經把你許配給了震天蛟的大兒子?”
小白質問它:“你這小老鼠從哪裡聽來的?”
“你先放下我!”
小白哼了它一下,
將大叔放到地上,大叔道:“這些日子震天蛟門下的數萬龍、蛇、爬蟲精怪都在尋你的下落,就在昨天晚上,有壁虎精給我送來‘霧影圖’,我看也沒看一眼就扔到了祡堆中,方才在祡堆中監視你們時,正看到那霧影圖,那圖上的人就是你!” 馮喜聽後地神將霧影圖拽了出來,這霧影圖全名叫做“霧影尋蹤圖”,雖不是至寶,卻有妙用無窮。這霧影圖乍看只是一張藍色獸皮,彈開後似有水波蕩漾,漸漸流動、幻化出一個模糊的人形輪廓,那人形越來越清晰,圖上現出了一個活靈活現的少女,看那少女好似神女現世,美麗不可方物,她一襲白衣立在山頂,山風吹得她白衣飄擺,勾出一抹輕盈的身段,山風吹得她青絲拂面,掩不住眉目間的哀愁。
馮喜看那少女面含淒婉,似有失望,又似在盼望,讓人不禁心生憐愛。
馮喜脫口道:“小白……”她看著圖中的少女正是小白,只不過她認識的小白每天嬉笑怒罵毫不掩飾,從未有過這樣寒涼哀愁的表情。
小白只看了一眼霧影圖,臉上突然現出一抹哀愁顧盼之色,竟和那圖中的氣質一般無二。
馮喜道:“原來你是蓬萊的靈狐。”
他曾聽黑熊精提起過蓬萊的靈狐一族,蓬萊的靈狐一族是天帝欽封的人間神,是和奧林匹斯山神,昆侖天池神,四海龍神一樣尊貴的地仙,靈狐一族掌控著仙氣充盈的蓬萊島,更能煉就丹中之王——太平丹,吃一顆就能增三百年修行,是凡間為數不多能打破歲月枷鎖的至寶。傳聞蓬萊島上充滿仙氣,樹上結滿仙果,吸一吸仙氣能寒暑不侵,吃一顆仙果能延壽一旬,島上處處有神泉仙寶,飲一通,得一件妙用非常。蓬萊島上的靈狐一族也並非是狐狸修煉而成,在未被封為地神前,他們只是棲居在蓬萊的人類練氣士,他們為了彌補人類對天地的靈感不足,時常變化為靈狐之形進行修煉。凡間生靈看到都以為他們是狐狸修成的,所以他們的才被冠以“靈狐一族”。
“是……”小白低下頭,好像犯了大錯一般:“我騙了你,我根本就不是什麽狐妖,我是蓬萊島地仙胡宗的女兒。”
小白的話有些出乎馮喜的意料,不過卻又在他的想象之中,馮喜雖不能斷定她的身份,但早已猜到她不是普通的狐妖。
“這麽說,你也是神族?”馮喜問道。
“是的!”小白答道。
“你知道我是無塵者,是個惡魔!是神族的眼中釘肉中刺。”
大叔聽後四肢僵硬,喊道:“什……什麽,你是無塵者?錯不了,錯不了,他們都說蓬萊仙女和無塵者鬼混,我還不信,這下是了,這下是了……”隨即又捏著嗓子悄咪咪的道:“作孽啊,你們小聲些。”
它掙脫小白的手,用鼻子在地上不停的嗅著,將丹房的門擠開一絲縫隙,嘀咕道:“太危險了,要是剛才的話被什麽‘聽蚊’、‘竊蟻’‘探蠅’、‘隔牆鴯’聽到就有大麻煩了,我得去瞧瞧……我馬上去瞧瞧……”
小白和馮喜心事重重,並未太在意大叔的話。
小白道:“我當然知道你是無塵者,所以才要跟著你。我就是喜歡跟著你,我不會傷害你,也不允許任何人傷害你!”
馮喜口氣冰冷道:“你應該回到屬於你的地方,我不需要保護。”
馮喜推門而出,隻留下小白在丹房內呆呆望他離去的背影,喊道:“你一點也不喜歡我嗎?”
馮喜僅停了一瞬,便繼續朝紫薇殿走去。
又是一天金烏西墜,熬過漫漫長夜後,朱冕被餓醒了,他看了看窗外的旭日,才意識到自己已經睡了十幾個時辰。他循著香氣來到紫薇殿中,看馮喜和小白二人都坐在殿角的八仙桌上,桌上擺著一盆香粥,一盆饅頭,冒著香噴噴熱氣,幾樣山野菜透著油亮亮鮮嫩。他們未動碗筷,也不發一言,莫名的默契。
馮喜道:“大叔說咱們過了陽關,臨關,就到遲暮關了,過了遲暮關就到蜀地了,離此不過三五天的路程,吃完了咱們就啟程。”
朱冕雖餓,卻沒有立刻吃飯,看他們臉色不對,不知他們發生了什麽不愉快,小白每天都歡聲笑語不停,今天卻如此悶悶不樂,面帶抑鬱,這是為何?
他思考間,腦中突然閃過小白的過往,一幕幕喜怒哀樂都呈現在他腦海中。一個可愛的小女孩依偎在媽媽懷中,桌台上寶隆中仙玉漸漸昏暗,小女孩睡眼朦朧,母親不厭其煩的為他講述著“大魔王”無塵者的故事。她的夢裡都是無塵者的英雄模樣,為了心中之正義,為了所愛之人,不惜與天地為敵,他笑傲蒼穹,悲慘寂寞,無敵於世間,孤獨於世間。除了無塵者,她心中再無一個好男兒。
轉眼間,她已經亭亭玉立,生的傾國傾城的容貌,不勝數的奇俊男子向她求愛,隻為佳人的微微一笑;無數顯赫之門庭向她提親,盼能博美人一顆芳心。
可她心如鐵石,直到父親將她許配給震天蛟的兒子,她又急又恨。她多希望此刻無塵者能舞大袖卷起一陣黑風,將她卷到世界的盡頭,帶她一起在這天地間如奔雷咆哮,如清風灑脫。
她知道,不會有無塵者救她,她偷偷離開了蓬萊。
當她聽說萬象寺焚毀,無塵者逃出萬象寺,踏入莽莽叢山中時,她便一直在尋找無塵者的蹤跡。
好奇怪,這個無塵者瘦小枯乾,每天哭哭啼啼,若不是那個醜鬼每日裡為他喝退猛獸、捕獵肉食,摘取野果,恐怕他早就死在這山中了。他活著尚且不易,更不要說英雄氣概。肯定是那些精怪糊弄我!
可這一日,他背靠巨樹,竟然沒有哭泣,是眼淚哭幹了嗎?莫非他已經死了?是啊,他只是一個瘦小的凡人,怎能經得起這些山精鬼怪的追襲?不管他是不是無塵者,我先把他埋了吧。
她也不知道為什麽,竟然對他有些失望,還有些傷心,明明不認得他,卻還要為他傷心。
當她要靠近他時,他突然轉過頭,眼如明星,光芒閃爍。
他帶著“醜鬼”蕩平了每日裡滋擾他的山鼠精的老窩,那山鼠精初成丹道,法術低微,能變人身不能藏鼠頭,不分白天黑夜的追著他跑,嚇得他魂不附體,毫無鬥志,帶著醜鬼四處躲藏。可如今,這隻鼠精卻被他踩在腳下,不過他被沒有殺它。
他為什麽沒有殺它?她疑惑不已,直到她看到鼠窩中的幾隻幼鼠,它們身上還沒有長出毛發,粉嫩的肉皮暴露在冷風中。
他的頭髮一天天長了起來,身體也在荒野的磨煉洗禮中一天天強壯。可他還是不敵山野中險惡的妖魔。她每天都遠遠的守護著他,為他驅趕那些他和醜鬼不能抵擋的妖魔。
她始終都不認為他會強大起來,像傳說中的蚩尤那樣強大。
直到她看到他殺死了一隻刺蝟精,並吸收了它內丹中的仙氣。
他這才知道為何天神們為何會如此懼怕他。他可能是造物和神族們開的玩笑,也可能是造物對他們的懲罰,讓神族如芒刺背,讓他們互相毀滅對方。
她心中已不複當初對無塵者的崇拜之情,反而有些可憐他,又有些喜歡他。他不因弱小而屈服,也從不在弱小面前恃強。他只是在莽莽叢山中不停的走著,跑著,沒有始終,不知年月。
她和他抬起頭,同看一輪明月皎潔,共聽一條溪水叮咚。
她不知該用哪種方式和他相遇,他如此警惕,如果貿然現身,他一定會以為是來殺他的妖怪。那就裝作一個被欺負的少女吧,他那麽善良一定會救下我!
我演的不夠好嗎?怎麽被他一眼看出來了?我就猜到他會以為我是來害他的,我要怎麽和他解釋呢?醜鬼知道我對他沒有惡意,只可惜這醜鬼不能吐人言。
那也無所謂,我就這樣一直跟著他,他如果要殺我,我就跑,不殺我的話,我就一直這樣跟著他……他去哪裡我就去哪裡……
良久,朱冕歎一聲:“哎!有情芍藥含春淚,無力薔薇握曉枝。”說罷,喝光了碗中的香粥。
小白似乎知道朱冕已經看穿她的過去,感覺好像被他一層層剝掉衣裳,不僅羞恥,而且極度寒冷可怕。
小白眼神凌厲可怕,對朱冕道:“我知道你有世間獨一無二的讀心之術, 不過,請你以後不要再窺我的心思,不然你讀我心,我就剜你的心!”
朱冕還是第一次看小白如此惱怒,看的他有些不自在,不敢玩笑,忙解釋道:“小白姑娘,你誤會了,我不是有意……我吃飽了,咱們走吧。”
臨行時,他們想去和大叔辭別,卻未能找到他的蹤影,直到他們要推門而出,才聽到大叔的聲音。
“你們要去蜀地吧?”
朱冕回過頭,道:“正是。”
大叔道:“真是如此,我勸你還是不要去了,那蜀王趙福通陰晴不定,你這一去恐怕凶多吉少啊。”
朱冕苦笑道:“我的妻兒還在那裡,就算是刀山火海我也要走一遭,何況當初我父王有恩於他,相信他不會虧待我的。”
“好吧,既然你要去我也不便多說什麽,我看你不是惡人,不忍心看你身遭不測,這有一張‘俱焚咒’,貼身帶在身上,危急時可以報你性命周全。哦!如果你們在半路遇到冥頑老道,萬萬不可說起我給你們俱焚咒之事,這是我偷偷從丹閣中拿出來的,他知道了非要降雷劈我不可。”
朱冕蹲下身,接過俱焚咒,放入懷中,灑淚向大叔道謝。
他們推開門時,都被嚇了一跳,看道路兩側站滿了山林中的野獸,各個銜花銜草注視著他們。
大叔道:“幾位不必驚慌,這是我為幾位準備的送別儀仗,願幾位還能活著重遊此地。”
大叔說一聲“起”,道路兩旁的野獸們紛紛引頸高歌,更有無數鳥兒在空中撒下花瓣,向他們送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