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在人間做“剝皮行者”的歲月,不僅讓他的鼻子更加靈敏,也讓他的直覺更加敏銳。
他能感覺的到,無忌身體裡那黑色的火焰正被什麽壓抑著,讓它不能盡情焚燒想焚毀的一切。
他狠狠呼出一口氣,好不讓那種黑暗和暴怒的味道傷害到他的鼻子。
紅魔們並沒有對同類的死亡抱有憤怒或者不忍,他們整齊的站在阿丹的身後,爪子上的碎肉隨著血液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只要阿丹的手一落下,他們便會撲向無忌。阿丹剛舉起手,鼻子突然一擰,微眯著眼,貪婪的嗅著周遭的空氣。
那種味道和從無忌大和尚身上的“味道”一樣,同樣沒有味道,這味道卻連顏色也沒有,可能是白色的?但那白色也是空白的白色,他從那兒聞不出任何東西,那種味道不屬於這個世界,這讓他短暫的覺得自己的鼻子出了問題。不過他很快便反應過來,那是異世界的味道,無塵者的味道……
阿丹沉醉於那種陌生而美妙的味道,他仰著頭,閉著眼,平靜道:“大和尚,把你身後的那個小和尚交給我,我可以考慮饒了你。”
馮喜何曾見過這樣凶狠的怪物和如此慘烈的屠殺,那些早晨還在辛苦搬運花圃的大小和尚們如今都成了一坨坨花肥,與那些破碎的花盆一起將一株株植物掩埋。
他躲在無忌的身後瑟瑟發抖,眼前這些怪物與他前幾天看到的吸血鬼比起來,吸血鬼簡直就是仁慈的天使。他倒不是怕死,而是怕看到眼前殘酷的現實,這種體驗比起死亡來,死亡簡直就是重生。
無忌大和尚看著滿地橫屍,悲憤讓他身上的每塊肌肉止不住的顫動,通紅的眼睛裡好像要有血溢出來。
將手中的方便鏟在空中舞出了一個圓,舞動間帶起的勁風讓腳下的磚石都隨風打著轉。
藏在他身後的馮喜隻覺得頭皮發麻,好像要跟著這風一起舞起來。
只聽無忌大叫一聲:“無惱,躲開!”他腰身一動,將馮喜甩出四五丈遠。舞起鏟子如一頭髮狂的巨獸般狂暴的衝進院中。
阿丹輕輕放下了手,紅魔們聞聲而動,阿丹平靜的看著無忌用鏟子在紅魔們中間攪起的血霧,紅魔們的斷肢殘骸在空中飛揚,刺耳的哀嚎在整座大山中回蕩。他透過濃重的血霧,看到剛剛從地上爬起的無塵者,心中竊喜的同時又感慨叢生,自己曾是一個受到詛咒的屍體,本該在爬出墓穴的那一刻就被風沙吹散,在夜裡被胡狼和食屍鬼啃乾依附在骨頭上黑色的皮肉。
可他是幸運的,如今幸運再一次降臨在他身上,這次,神族解救了他,還將封神榜交到他的手裡!承諾他,只要殺死無塵者,他便能榜上有名,而且是排在榜首的大神!
他會成為神,擁有無限的尊嚴和力量,到那時,他便能支配萬物的生長,主宰世間的善惡和人心,如果他擁有了那力量,他不要世界上再有被詛咒的屍體再從墳墓裡爬出來剝人皮,他討厭穿別人的皮,也不想看到有人被剝皮。
盡管紅魔們不懼生死,可它們也被無忌的勇武所震懾,無忌衝進紅魔群僅片刻,方便鏟所過之處便有一隻紅魔被開膛破肚,那殘忍的程度不比它們屠戮僧人們差多少。一時間院落中腥風血雨,鬼哭神嚎,真好像人間煉獄。
不過即便無忌再勇猛也終究是雙拳難敵四手,在幾十隻紅魔的狂暴攻勢下,無忌被抓的遍體鱗傷,動作漸漸慢了下來,艱難招架。
體力漸漸不支的無忌忍受著傷口處傳來的陣陣劇痛,
掄起方便鏟拍倒一隻紅魔,另一隻紅魔趁此一躍飛跳到他身後,利爪掛著風聲狠狠刺向無忌的背部。 馮喜嚇得魂不附體,急中大喊:“小心,大師兄!”
無忌聞聲一回頭,正看到一隻紅魔飛在半空中,尖銳的利爪向自己刺來,他急忙閃身,想躲開紅魔的利爪,可紅魔來勢凶猛,再加上他有傷在身,動作稍慢了些,利刃與血碰撞、摩擦的聲音在此刻尤其刺耳。
只聽得“當啷”一聲,無忌的方便鏟落在了地上,那聲音像不經心落地的羽毛,又好似從萬丈懸崖轟然墜地的巨石。
阿丹聽到的是飛升的妙音,清脆婉轉,是能與地上濃稠的血液匯成的絕筆神圖相匹配的耀世絕響。
馮喜仿佛聽到天地破碎、洪荒崩塌之聲,大地為自己敲了聲喪鍾,腥紅的血水和燃燒的院牆便是世界盡頭的殘景。
“這便是這個世界最後的音容了吧?”
紅魔的利爪刺穿了無忌的胸膛,鮮血像雨後的泉水從他的胸口湧出。他面目因為疼痛而變得扭曲,即使牙關緊咬也擋不住血水從嘴裡噴出。他大吼一聲,圓睜二目,將雙手反背過身,雙手扣緊紅魔的肥腮,兩個拇指一較力,扣在了紅魔的怪眼上。
紅魔皮糙肉厚,一般的兵器砍在他們身上會被它們強勁的肌肉彈回去,如果劈砍的力氣大點,一定會被折斷手腕,它們是阿拉貢巫師壇子裡的小家夥,是安樂集市裡商人們牟利的大精靈,是各路心中不安或者野心勃勃的修士的可靠的衛士和殺手,沒有哪個國王在聽說後不對它們垂涎欲滴,它們是壓倒戰場天平最沉重的遊碼。但昂貴的代價卻讓人望而卻步。即使是有小成的巫師想要攝取一個完整的靈魂也是極為困難的。何況是三個完整的靈魂才能換來一隻紅魔。只有某些法力高強的巫師或大帝國的皇室才敢買來一兩隻。
培育紅魔的方法隻掌握在雅裡安家族手中,那個神秘的家族在極北的尼伯龍冰原上用巨大黑色的石塊壘起了一座城堡,據說那座城堡的煙囪有半個奧林匹斯山那麽高,煙囪裡冒出的黑煙在城堡的上空形成了一大朵厚重且永遠不會散去的黑雲,就像糊在天空上的黑泥巴。
雅裡安家族世世代代生活在那裡,這個家族收購活蹦亂跳的兒童和腐敗不堪的屍體,輸出各種相貌醜陋的怪物。
這種家族作坊壟斷了怪獸的市場,在安樂集市上,靈魂就是貨幣,收集靈魂對於像阿丹這樣的剝皮行者來說簡直是手到擒來,可剝皮行者屬於各路精靈鬼怪中法力最微弱的,即使攝取了再多的靈魂多數會被其他修士或者黑暗生物劫殺,可謂,有命賺沒命花。只有極少數能與大巫師合作的剝皮行者才能享受到富貴。比如有“神族”眷顧的阿丹。
不過即使它們再強硬,也有弱點,無忌鋼鉤似得拇指深陷進紅魔的眼球中,手指一歪,硬生生將它兩顆巨大的眼球扯了出來。
吃痛的紅魔狠搖怪頭,甩脫了無忌的雙手,仰起頭狂吼起來,與無忌的怒吼聲合為一股狂流,震動天地。
它粗臂一翻,將無忌甩落在地,無忌倒在地上,濺起一片血水,他緩緩將頭轉向在殘牆中瑟瑟發抖的馮喜,想說什麽卻被一口血水嗆了回去,從喉嚨中發出一聲低吼:“快走!”
馮喜嚇得忘記了哭,更別說撒腿逃跑了。
他明明看到無忌的眼中不只有痛苦,他還在努力壓製著什麽,那滋味要比忍受肉體上的疼痛更加難過。
阿丹眼中閃著得意的凶光,抬起一支觸手向下一擺,紅魔們領會了他的意思,瘋狂的朝無忌撲去。
馮喜霎時間萬念俱灰,他並非怕死,而是眼睜睜的看著親人即將死去卻無能為力,這種心碎和挫敗感要比死上一萬遍還要痛苦。
那些前世的記憶猶如父親死時遮天迷地的大雪,如同離家時波詭雲譎的大霧,時起時散。眼前的無忌倒在血泊中,那種無力感再次湧了上來,天地仿佛合為一處,心臟被萬匹戰馬踐踏而過,馬蹄過處濺起一片心血,馬上的騎士子用長矛刺他的心壁,用大刀砍他的心脈,用巨石堵塞他的瓣膜,使他喘不過氣,眼前一片漆黑。
“阿彌陀佛!”一個熟悉的聲音在馮喜耳邊響起:“無惱,過來師父這裡。”
“師父。”馮喜用力睜開模糊的雙眼,他聽得出來,那是神光的聲音。他並沒有哭著要神光快救無忌。
“救救師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