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蘭跟著賈環進了家塾的學堂。面對一排排的課桌和三三兩兩的學童，賈環以就近原則，徑直落座於最後一排，撇下了賈蘭一個人在那不知所措的張望。就在這個時候，一個叫喊聲從前排傳來，正是喊的“賈蘭”。賈蘭定睛一看，原來是賈菌。

　　賈蘭走向賈菌，愕然發現他就坐在第一排，而自己的座位在賈菌的旁邊，也是第一排。賈蘭回想前世讀書的日子，還從未坐過第一排想來可能會不習慣。但落座之後，賈蘭反而感覺還不錯，至少不需要看別人的後腦杓。

　　不過一會兒時間，賈蘭便感覺到身後的人聲越來越多，他悄然回頭一看，看見了坐在最後一排的賈環。此時，賈環的右手掌托著腮幫子，胳膊肘撐在桌面上，兩眼凝視，不像是在發呆，倒好像在思考什麽嚴肅的事情。

　　眼下，學堂裡大概已有十幾二十余人，除了賈環和賈菌外，賈蘭沒有再多認識一個了。既然心中已經有了一份黑名單，賈蘭想著還是應該先認個模樣，免得日後不小心招惹到了這些人。於是，賈蘭向賈菌問道:

　　“好兄弟，你知道的，我前段時間病得不輕，忘記了一些事情，這學堂裡的人也忘得差不多了，煩請兄弟給我一一指認一下，不知可否?”

　　“沒問題，這有什麽麻煩的。還好你沒有把我這個兄弟給忘了，要不然就沒人幫你指認了。”賈蘭義不容辭，隨即向賈蘭指認周圍及身後的幾個學童。

　　然而，賈菌的指認幾個人當中，並沒有一個是賈蘭黑名單上的人。這樣指認下去，賈蘭反而更加混亂。於是，不等賈菌繼續指認，賈蘭說道:“好兄弟，要不今天就先指認這些人吧，指認多了我也記不住。”

　　“你這病確實是不輕啊，以前也沒見得你如此迫切想認識學友。”賈菌疑惑道，一陣的搖頭晃腦，轉而又笑道:“不過，倒是少了一些冷漠，也算是有得有失吧！你要是想起誰來了，再問我。”

　　賈蘭於是伺機問道:“薛蟠和賈薔他們還有來家塾上學嗎?”

　　“早就不來了。薛家那個呆霸王，原本就不是來學習的，如今學堂管得嚴了，他就更不敢來了。至於賈薔，我聽說你們家建園子，他不是領了一個差事嘛！”

　　呆霸王是薛蟠的外號。聽賈菌這麽一說，賈蘭倒是想起來了。賈府建元妃省親的園子，賈薔從姑蘇采買了十二個女孩子、並聘了教習以及行頭等事，教演女戲。想來就是讓賈薔負責女戲的演練了。

　　看來，賈薔和薛蟠可以從學堂的黑名單上劃掉了，接下來，賈蘭又問道:“我記得還有一個叫金榮的，他可還在這上學?”

　　“他如今不是已經進學，去了府裡的官學讀書了嘛！”賈菌說著，繼續感歎道:

　　“說來也是奇了怪了。之前見他在這塾裡瘋一陣顛一陣，不是勾三搭四，就是打打鬧鬧，想來當時薛蟠和賈寶玉偶爾都還來一趟家塾的。不過，自從那個叫秦鍾的死了，薛蟠和賈寶玉就再也不來家塾了，金榮自此之後就像變了一個人似的，一心隻想著讀書進學，不跟任何人說話。沒想到，結果還真讓他中了秀才，進了府學。”

　　賈蘭聽著，連連唏噓了幾聲，想著，如果薛蟠和金榮、甚至是賈寶玉等人，他們如今都不來學堂了，黑名單便沒有存在的必要了，他也就可以安安心心地在這裡讀書了。

　　為了尋求更加可靠的踏實感，賈蘭準備了最後一個問題，問賈菌道:“我們塾裡是不是還有兩個多情的學生，

他們好像還有兩個好聽的外號，我好像隱隱約約記得，一個叫香憐，一個叫玉愛，不知還在麽?”　　賈蘭問完就後悔了，只見賈菌歪著頭，用那雙滿是嫌棄的眼神看著他，只聽賈菌“哎”一聲，歎息道:“賈蘭，你變了！”說著，轉而又頗感欣慰地說道:“還好他們早就離開了，要不然，恐怕就連兄弟我，都救不了你了。”

　　賈蘭不響，恨不得把自己剛才的問題吞回肚子裡去。也不知過了多久，學堂裡的人聲漸漸落地，賈蘭卻仍然不見賈代儒，也沒有其他塾師的出現。

　　“都幾時了，老師怎麽也遲到?”賈蘭小聲說道。

　　賈菌聽見了，回應道:“忘記跟你說了，塾師近日回老家大婚去了，這幾日都是我們自己溫習功課。”

　　“大婚?誰大婚?不是賈代儒吧?”賈蘭心想，賈代儒的孫子不是早就可以泡妞了嗎?

　　“我們塾裡的老師早就不是賈代儒了，自從瑞大爺出事之後，賈老爺子就歸老到鄉下去了。現在的塾師是從外面請來的，不是我們族裡的人。”賈菌說起新來的塾師，頓時滔滔不絕道:

　　“你該不會是完全忘記有這麽一個人了吧?賈蘭，你可仔細聽好了，這個新來的塾師是完全的外人， 可不是誰家的什麽親眷，就是一個毫不相乾的外人。因此，對我們毫無情面可講，就連我都被他罵過。他要是板起臉來，簡直讓人嚇一身冷汗。也難怪，打光棍三十幾年，人到中年才得以大婚。也幸虧他要大婚，要不然，怎會舍得放我們幾天的自由。”

　　賈蘭沒見到這個塾師，倒是被賈菌的話嚇出了一身冷汗。誰的讀書生涯不會遇到一個異常嚴厲的老師呢?遇到這樣的老師，就算再老實聽話的學生，都可能被無辜誤傷。

　　想到這些，賈蘭戰戰兢兢地問道:“既然是這樣，我們為什麽還要坐在第一排呢?”

　　“這你就不懂了吧，最危險的地方反而是最安全的。”賈菌說著，繼續解釋道:

　　“你想想，後排的學生最鬧騰，因而老師的眼睛常常盯著後排，我們雖然在他眼皮底下，但老師對前排的監督反而更松懈。更何況，坐在第一排不是更能鞭策自己嗎?金榮那家夥都進學了，我們可不能被他給比下去了。”

　　“對，怎麽能被金榮給比下去呢！”賈蘭回應道，卻見賈菌伸出手指頭，好像在算什麽，於是問道:“你這是在算什麽呢?”

　　“我在算，金榮的年齡，我們的年齡，以及金榮進學的年齡，算算我們還有幾年的時間，才不會被他比下去。”賈菌一本正經地回答道。

　　賈蘭見狀，心裡對賈菌的計算水平已經有了底，不敢打擾他解決這個超級計算難題。而賈菌的這個想法倒是提醒了賈蘭，如果賈府真如原著那樣敗落，賈蘭若是想力挽狂瀾，匡扶賈府一把，他又有幾年的時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