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塵奔近,頓住了身子,盯著陳秀才突然怒聲吼道:“先生,你為何就這般不聲不響的走,連個招呼都不跟我打!你我師生一場,你這樣未免也太無情無義了!”
陳秀才撓著頭,不好意思的道:“小塵啊,我突然走的急,所以就沒時間跟你告別了,這不咱們不還是見面了麽。”
“先生,你為何要去杭州,難道在徽州不好麽!”李塵氣呼呼的道。
陳秀才看了看四下,又朝徐繼招了招了手,說道:“這裡不是說話的地兒,咱們尋個地方詳細說了。”
四人尋了路邊一間茶鋪,圍著一張桌子坐下,待茶小二上了茶,小舅道:“陳先生,小塵說的對啊,你們這一大一小去杭州作甚,那裡人生地不熟的,吃喝住行都要花錢,什麽都貴得很,你們無依無靠的如何吃得消。”
陳秀才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茶碗,說道:“實不相瞞,我其實去年年底就有了去杭州的念頭,只是因為一些原因才拖到了現在而已。”
“哦!”聽了這話,李塵和小舅不由對望了一眼,等著他繼續說下去。
只見陳秀才說道:“去年秋天的時候,孩子就娘就來信了,說她現在在杭州城裡給一個老鄉幫工,就是做紡織工,日子過得很安穩,收入也可以,所以就讓我帶著曉鴛一起過去。”
“她已經跟他老板說好了,讓我去那裡做個帳房先生,管管帳,寫寫文書之類的。”
說著,他看著了一眼李塵,繼續說道:“另外我一直也想去杭州城走走,那裡乃是東南名都大邑,繁華無雙,文風昌盛,很想去漲漲見識的。”
“陳先生,杭州城雖然好,但魚龍混雜,什麽樣的人都有,情況也很複雜的,你這事靠譜麽?”小舅擔心的問。
“怎不靠譜?”陳秀才雙眼一瞪,語氣肯定道:“這老鄉就是咱村後面吳家村吳老頭的二兒子吳國平來著,之前我就認識他,當時他還只是個窮小子,沒想到短短幾年間,他的生意就做得那麽大了。”
“聽說他那裡現在有五六十號人在幫他做事,織機上百台,每日要出幾百匹絲緞哩。”
“哦!”小舅點點頭,道:“那生意算是做挺不錯的了。”
陳秀才道:“想著孩子她娘當初在我最落魄的時候離我而去,所以我心裡總是有些怨恨,遲遲沒有答應去杭州與她團聚。今年開春後我辦了學堂,見也不好混,便又動了關了學堂去杭州的心思。恰好這時小塵來讀書,怎料他又是一個難得的神童,於是便燃起了我好生栽培他的心思,去杭州一事便直接推辭了。”
“可後來事情出現了變化,小塵離開了青山書院,學堂也沒開下去的必要了,於是我便重新動了去杭州的念頭。”
“說來也湊巧,原本打算今日一早就出發的。昨日夜裡我那小舅子為我踐行,多喝了幾杯,一覺就睡到快己時了,結果就挨到了這個時候才到碼頭,要不怕是見不到你們了。”
陳秀才說完,不好意思的大笑。
“原來如此,這緣分還真是離奇哩。”李塵也笑道。
“誰說不是呢?”陳秀才感歎道:“躲得過的就不是緣分,猜的透的便不是人生了。”
李塵見他恢復了昔日的模樣,知道他心情不錯,又能一家人團聚了,心裡也暗暗為他感到高興。
小舅道:“陳先生,你也是近三十的人了,曉鴛也這般大了,總不能一直沒娘吧,如今去杭州和媳婦在一起,
一家人團聚了,又有現成的活乾,這日子也是好過的。” “不過,你那平素的酸性子也該改改的了。”
陳秀才歎了口氣,幽幽道:“你說的對,雖然她當初離開了我,但我現在已經不怪她了,我那種情況,換了哪個女人都會離開的。都到這個年紀了,能湊在一起過完這一輩子就罷了,一切都是為了孩子。”
“想通了就好,想通了就好!”小舅點頭稱是。
陳秀才遲疑半晌,看著李塵道:“小塵,周先生學問比我好,你跟著他要好生學習,切不可如當初在我哪裡一般任性。”
“嗯,已經改過來了!”
陳秀才微笑道:“小塵,你有萬中無一的天份,切莫浪費掉了,我在杭州等你的金榜題名的好消息。”
“嗯!”李塵又點點頭,說道:“先生,你們到杭州安頓好了,第一時間就寫信回來,告訴我你們的情況。”
陳秀才點點頭。
“神童哥哥,你以後也會去杭州找我玩嗎?”這時,陳曉鴛睜著清如秋水的眸子看著李塵, 滿是期待的問。
“一定的!”
李塵笑道:“杭州我很熟的,哪條街,哪條巷子,有什麽店面,我現在都還記得一清二楚,立刻便可以畫出來的。”
小舅聽了,不禁笑了笑。
“你可不準說謊啊!”
“不會的。”
“那咱們拉鉤!”陳曉鴛想了想了,不放心的伸出一根如春筍般白嫩的小指頭。
李塵笑了笑,也勾出了小指頭。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說話要算數……,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說話要算數……”
待兩個小孩拉完了勾,相互鼓掌而笑。
陳秀才很是欣慰,望了望天色,拿起油傘,挽上包袱,依依不舍的道:“時候不早了,我們也該上船了。”
李塵和小舅起身相送。
陳秀才帶著陳曉鴛往岸邊走,小丫頭不時回頭望一眼李塵。
李塵分明看到,陳曉鴛那明亮的大眼睛裡充滿了一片莫名的傷感和迷離。
料想小小年紀的她,也懵懂間體會到了人世間離愁的傷感。
父女倆上了一條直達杭州的大客船。待開船後,二人站在船面上,舅甥倆站在岸邊,相互依依不舍揮手道別。
“小塵,記住我的話,莫要浪費了你百年一遇的天賦!”
“嗯!”
“神童哥哥,記得以後一定要來杭州找我喲,咱們是拉過勾的!”
“嗯!”
待客船漸漸流向了遠方,看不見了,李塵才歎了口氣,轉身上了岸,轉身之際又抹了一把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