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秀才急匆匆趕到縣城,尋了一間裝裱店,把那副字好生裝裱了一番,再買了一隻精致的木匣子裝上,這一番下來總共花了他近三百文錢。
他心疼的出了裝裱店,徑直來到醉仙樓門口。此時已是日上三竿,他在門外徘徊了一會,尋思該如何進去說道。正尋思著,被從後院中進來照看櫃台的小舅媽瞅見了,忙迎了出來,笑道:“這位先生是來上館子的吧,快快進來吧。”
“誤會了,我是來找小塵的。”陳秀才有些不好意思的道。
“你是……”
“某乃青山書院的陳秀才。”
“哦,原來是陳先生啊,咦,學堂不是下午才開課麽?”小舅媽納悶的問。
陳秀才臉微微一紅,說道:“今日一個朋友邀我去府上做客,也是請了小塵的,我順便過來帶他一起去。”
“塵兒小小年紀,會有誰請他去做客?”小舅媽愈發納悶了。
陳秀才道:“席間有很多讀書人,小塵他會作詩,帶他去自然是作詩助興了。”
小舅媽一聽,頓時驚喜萬分的道:“我外甥入學才幾個月,居然會作詩了,你等等,我這就進去跟他說去!”說著,便風風火火的跑了進去。
李塵此時正坐在書房裡,雙手支頤著犯愁,琢磨著如何才能說服母親去赴宴。聽到外面咚咚咚的一陣腳步聲,就知道是小舅媽進來了,只聽小舅媽欣喜的叫道:“姐姐,姐姐!塵兒居然會作詩了,可真是了不起耶!”
聽她這麽說,正給夫君李大孝靈位換完香火的貞娘也感到十分意外,便問道:“有這事麽,沒聽塵兒說過啊,你又是聽誰說的。”
小舅媽道:“陳先生親口說的,那還能有假。他現在正在酒樓門口等著,說是要帶塵兒一起去赴宴,還說塵兒還要在宴會上作詩哩!”
“有這等事!走,出去看看!”貞娘忙拉起小舅媽,便要出內堂。
這時,李塵從書房中走了出來,說道:“娘,有這事啊,三日前陳先生就跟我說了,我還沒來得及跟你們說哩。”
“我兒真會作詩了?”貞娘欣喜的看著他,激動的問。
對於沒讀過多少書的普通人,尤其是不許進學堂的婦女來說,能作詩就是才子了,那可是了不起的一件本事。
李塵不忍當著母親的面說慌,隻得繞著彎子,語意雙關的說道:“是陳先生教我的啊,先生更會作詩的呢。”
小舅媽一聽,頓時喜笑顏開的道:“姐姐,看來送塵兒去他哪裡,算是送對了啊。”
貞娘轉身看著李大孝的靈位,激動萬分的說道:“大孝,你聽見了嗎,塵兒他會作詩了,他會作詩了啊!”
“娘,那我就跟先生去了。”李塵低著小腦袋,低聲說道。
“是去哪一家赴宴,遠不遠?”貞娘不放心的問。
“就在縣城裡啊,萬盛米行的魯老板家。”
“哦,好像是聽說過今日他要擺壽宴的。”貞娘一聽,頓時放下心來了,便叮囑道:“去吧,去吧,完了就讓先生早點帶你回來,記住了,不要一個人回。”
“知道了,娘!”李塵說完,高興的撒開小腿兒就跑了出去。
跑到大門口一看到裝束整潔,煥然一新的陳秀才,他不由的呆了呆,暗想:“先生休整裝扮一下,還是蠻帥的嘛,為何平素就那副邋遢潦倒的樣子呢。”
師生二人匯合後,直奔魯老板的宅府而去。
到了魯府,只見朱門高牆,
雙獅鎮宅,甚是闊氣;門口張燈結彩,鼓樂齊鳴,兩個小廝不時燃起一串串鞭炮,陣陣鞭鳴中,紅屑翻飛,青煙彌漫,一派喜氣洋洋,喧嘩熱鬧的景象。 趙銘一身盛裝,滿臉含笑的站在門口,時而拱手作揖,時而躬身驅引,熱情的迎接著陸陸續續到來的客人。
“文翰兄,恭喜恭喜啊!”陳秀才上前,拱手賀道。
“啊,是晴川兄,歡迎,歡迎!”趙銘拱手回禮,打量了一番,哈哈笑道:“晴川兄今日分外俊朗清俊,依稀有昔日之風采啊。”
“見笑了,見笑了!”陳秀才汗顏道。
趙銘有對李塵拱了拱手,熱情的道:“小神童,歡迎,歡迎!”
“榮幸,榮幸!”李塵也學著拱了拱手。
“二位快裡面請!”趙銘手一延,對身後一個青衣小廝道:“帶二人去正堂主席!”小廝微微一驚,但也不敢怠慢,忙彎腰帶著二人進到大門內。
入到大門,便是一座大廳,右邊架著一個老大的由松木組裝成的,染著鮮豔朱紅色的“壽”字,足有真人般大小。“壽”兩邊掛著一副對聯“福如東海,壽比南山。”下面擺著一大堆桃子。
右邊空地上則擺滿了各式各樣,琳琅滿目的賀禮。
當中過道上擺著一副桌椅,一個穿著整潔長衫的老頭手持毛筆,坐在桌旁給進來的客人登記,旁邊兩個小廝負責接收賀禮。
陳秀才把那隻匣子輕輕放在桌面上,臉色微紅的說道:“青山書院陳晴川送上字帖一副!”
兩個小廝怔了怔,嘴角明顯露出一絲嘲笑。
老頭望了陳秀才一眼,如實記錄下來。
過了大廳,便是一座院落。東面牆邊架著十來口柴火旺盛的大鍋,正熱氣騰騰的烹煮著菜肴,香氣撲鼻;西邊牆角裡擺著密密麻麻的酒壇。許多人正在院子裡劈柴,淘米,剁肉,洗菜,搬運各種東西……忙得是汗流浹背,熱火朝天。
過了院落,又進入到一座客廳,裡面擺著十幾副大桌,已經坐了一些客人,正吃著茶水點心,聊著天;當中一副桌子尤其闊大,足足是其他桌子的兩倍大,由此形成了眾星捧月的格局,料想此桌當就是主席了。
另外客廳後的院子裡,院子周圍的廂房中也擺著桌席,安排著一些客人。
不少認識陳秀才的人見他進來,都感到有些驚訝,均想:“這窮酸秀才如何也來赴魯老爺的壽宴了。”又見他帶著一個小孩在一個小廝的帶領下徑直坐到了主席上,不由得愈發驚疑了。
要知道主席上坐的可都是縣裡有頭有臉的人,不是經商大賈,就是有名望的讀書人,還有縣衙門裡的官員。
陳秀才受寵若驚的對主席上的幾人點頭示好。
李塵掃視了一番,發現有一人是認識的,那便是松山私塾的當家人周登弟,當初可是拒絕他入學堂的。周登第見了他,也是神色疑惑。李塵也不理會,雙手支頤,眼珠子溜溜亂瞟,又看見旁坐上有幾個學子模樣的人是去過學堂的。
這幾人也瞧著他,含笑示意。
“還好,沒有胡衝那廝。”李塵暗暗慶幸,正四處瞟著,忽然間他和一張桌子上的一個人對上眼了。
這人年過六旬,瘦臉鷹眼,須發半百,穿著一件乾淨體面的淺藍色直綴,不正是那老族長李長庚的兒子李繼業麽?
李繼業一臉疑惑的盯著他,老眉微微皺起。
對盯了半晌,李塵熬不過,忙扭過頭避開了對方的灼灼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