貞娘先前只是從小舅口中得知陳秀才誇過李塵幾回，說他蠻聰明的，可沒想到竟能作詩，今日聽去魯老板家赴宴回來的街坊說了，已是驚喜萬分;現在又聽本縣最權威的先生周登第如此不吝言辭，毫不掩飾的誇讚，她雖然表面沒有太多流露，內心實則狂喜不已。

　　本來嘛，李塵當初入青山書院就是迫不得已，如今有更好的選擇，她心裡自然沒有反對的理由。

　　哪個母親誰不願意兒子有個好的讀書環境呢。

　　說不定將來兒子真能金榜題名，魚躍龍門，給自己弄個誥命夫人回來呢。

　　到時做娘的該是何等顯耀。

　　“娘，我還是留在青山書院比較好！”

　　李塵察言觀色，知道母親動了讓他轉學的心思，連忙說道。

　　“塵兒，為什麽呢?”貞娘抬頭問。

　　“娘，做人要知道感恩，當初只有陳先生肯收我，如今離開實在太沒人情味了。”

　　“再說了，所有學堂開蒙內容其實都一樣，兒子如今都會了，再去其他學堂也沒什麽用。陳先生其實教得挺好的，兒子已經熟悉了他的路子，好好的為什麽要換呢，若換一個地方，一時半刻怕是適應不了的啊。”

　　貞娘聽了，沉吟不語。

　　“此言差矣，完全不一樣的。”周登第忙道:“正所謂‘因材施教’，好先生會針對學生情況針對性的教學，你天賦出眾，陳晴川是教不了你的，你看他今日之境地，只會把你帶到邪路上去。”

　　李塵叫道:“不會的，陳先生教得挺好的！”

　　周登第搖了搖頭，語重心長的道:“小塵啊，你如此聰明，為何在此事上卻如此不智呢?”

　　“我哪裡不智了?”

　　“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此乃天地之至理;你這般不擇優而學，自甘墮落，便是不智，不光不智，你還是大大的不孝哩。”

　　“嘿嘿，奇了，我如何又不孝了！”

　　“與你娘作對，讓她煩心，便是不孝。”

　　“我娘可沒答應你！”

　　……………

　　二人你來我往的唇槍舌戰，貞娘的心思也隨著搖擺不定，拿不定主意。

　　“周先生，您先回去吧，此事我還需好生斟酌一番才行。”她沉思良久，最後這般說道。

　　周登第聞言，很失望的歎了口氣，但該說的都已經說了，堂堂婺源縣第一私塾先生招學生招到這個份上，也沒那個誰了，於是姍姍然起身，悻悻道:“徐老板，那…我便回去等你的信了……”

　　貞娘點點頭。

　　正當周登第神情失望的準備出門的時候，只聽樓下忽然傳來嘩的一聲大響，隨即又是砰砰當當的一陣亂響，似有人掀翻了桌子，客人們發出一片驚呼聲。

　　三人都吃了一驚，暗想:“莫非是有人喝高了，在耍酒瘋了！”

　　“姐姐，不好啦，快下來，簡先生和梅二先生打起來啦！”正驚疑著，只聽小舅媽在下面慌亂的大叫。

　　“啊！”三人大吃一驚，忙奔出了雅間，快速下了樓梯。

　　只見大堂裡，簡老先生和梅二先生正須發凌亂，衣衫不整，瘋狂的扭打在一起。

　　梅二先生五十出頭，方面闊口，長髯及胸，身材魁梧，狀若一赳赳武夫，出拳也不含糊，一拳一拳的重重打在簡老先生乾癟的老臉上。

　　簡老先生年逾七旬，滿頭白發，瘦骨嶙峋，但不光抗擊打能力超強，動作也敏捷異常，一點也不落下風。

　　只見他一蹦一跳著，

像隻發怒的老猴子一般的揮舞著老爪朝對方的臉上胡亂狂抓，梅二先生臉上竟被他抓出了幾道醒目的血痕。　　一時間，二人棋逢對手，難分高下。

　　食客們圍了一圈，門口也堵了些路人，均嘖嘖稱奇，看的眉飛色舞，津津有味。

　　尋常地痞無賴鬥毆常見，縣裡兩個私塾的當家人這般眾目睽睽下不來文鬥，而是來武鬥，真是難得一見的奇景啊。

　　“梅二！老夫在縣裡辦學四十幾年，你才區區十幾年，也敢跟老夫搶學生！”

　　“老匹夫，依你這般說，全縣好的學生都該去你那裡了！”

　　“哼，今日是老夫先到，你後到，你該知道先來後到的道理！”

　　“招學生隻講好壞優劣，不講什麽先來後到！”

　　二人一邊扭打，嘴裡還一邊叫嚷著。

　　婺源縣三大私塾，松山，青竹，梅花。松山私塾是後起之秀，但實力超強，是一般人家的首選。青竹私塾和梅花私塾實力在伯仲之間，簡老先生和梅二先生為了爭奪生源，平素裡便結下了不少恩怨。

　　今日見對方來跟自個爭神童，情急之下，一言不合便大打出手了。

　　周登第看的目瞪口呆。

　　李塵則坐到一張椅子上，翹起二郎腿兒，饒有興致的一邊觀戰，一邊嘻嘻的笑，就差鼓掌加油了。

　　“姐姐，這般一鬧，生意都做不成了，如何是好，要不要去報官！”小舅媽拉著眉頭緊鎖的貞娘，憂心忡忡的道。

　　貞娘正遲疑著，只見周登第一甩袖袍，邁步上前，並指如戟，大聲喝道:“住手！汝等都給我住手！”

　　二人一懵，竟各自停了手。

　　“啊，莫道先行者，更有早行人，原來他更是早到一步了！”二人一見是周登第，均是驚訝。

　　周登第指頭點指二人，怒氣衝衝的呵斥道:“如等都是德高望重的堂堂先生，大眾之庭之下如潑皮無賴，鄉野村夫般鬥毆，真是斯文掃地，實在可恥之極，日後你們還如何為人師表，傳道授業！”

　　梅二先生一指簡老先生，怒道:“登第兄，可是這老匹夫先動的手！”

　　簡老先生哼了一聲，冷笑道:“老夫先動手又如何，早就想教訓你這不懂規矩的無知小輩了！”

　　梅二先生怒道:“老匹夫， 休得倚老賣老，今日若不是登第兄喝止，今日必讓你好看！”

　　簡老先生老眼微眯，看著他臉上的幾道血痕，蔑視道:“不服，不服盡管放馬過來了啊！”

　　“夠了！你們鬧夠了！”周登第怒不可遏的喝道:“汝等這般不要讀書人的臉面，我周某人可還是要的！”

　　此言一出，二人便不吭聲了。

　　讀書人歷來就是一個圈子，彼此同氣連枝，榮辱與共，平素雖私下有矛盾，明爭暗鬥，但涉及到讀書人面子的大面上，大家還是有責任共同維護的。

　　周登第是舉人出身，二人才是秀才，所以對周登第也是服氣的。

　　“周老弟，你們…談的怎麽樣了……”過了一會，簡老先生呲牙咧嘴的揉著有些青腫的額頭，上前關心的問。

　　“事已談妥，小神童不日將入我松山私塾，你們不必爭了，回去吧，都回去吧！”周登第故作輕松的，如趕蒼蠅般揮了揮手。

　　“哦！……”

　　二人一聽，頓時大失所望，幽怨的看了一眼李塵，捂著臉面，垂頭喪氣的一前一後就要出醉仙樓。

　　“不要走！”小舅媽大叫一聲，呼的攔在了面前，叫道:“你們雖是先生，但弄髒了地也要掃，砸壞了東西也要賠！”

　　兩位先生正愣愣著不知所措，貞娘卻揮手道:“弟妹，算了，算了，讓他們走吧。”

　　小舅媽聞言，心有不甘的放了行。

　　周登第也搖了搖頭，背著手，皺著眉頭也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