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夜城中,燭山弟子莫未與安林奉清安道長之命下山購買藥材,正巧碰上不夜城一年一度的大趕集。
“師兄,這還是我入師門後第一次下山呢!”莫未像個初見世面的小孩子,這個攤位摸摸那個攤位看看,興奮地恨不得將集市上的東西全都買下來。
“得了吧,你入師門才多久?一個月都還沒到。”對這些東西向來不感興趣的安林不屑地嗤之以鼻,“這些東西有什麽好看的,趕緊買藥,事情辦完回山上。我都快要被吵死了。”安林厭惡地皺皺眉頭,將耳朵裡的棉球往裡塞了塞。
“我看你這無趣的家夥就在山上老死算了。”莫未聳聳肩,不理會安林,繼續旁若無人地閑蕩著。
安林無奈地搖搖頭,隻得跟在他後面。
“師兄師兄,你看這個!”莫未在一個攤位前欣喜地舉著一個香囊。
“乾嗎?”安林白了他一眼,嘴上問著,心裡卻對他想做什麽一清二楚,畢竟下山一趟,師傅給的錢都在自己手上。
莫未睜著清澈無暇的大眼睛,衝安林眨眨眼,仿佛在向他放射耀眼的星星光。“師兄……”莫未可憐兮兮地叫著。
“好啦好啦。”安林無奈地擺擺手,順手接過香囊,遞給店家錢,“就買這一個。”
莫未一把奪過香囊,欣喜若狂地跳起來,“就知道師兄最好了!”
安林一愣,歎了口氣。
二人好不容易在擁擠的人群中找到一家藥鋪,卻發現藥鋪裡幾張床上不約而同地躺著人。這些人身形瘦削,面無血色,眼神麻木,睜大眼睛緊盯房頂,像被人勾了魂似的,或者說,更像一具傀儡。這些人的身邊都坐著看上去像是家屬的人。
莫未去找店家拿藥了,安林卻對這些躺在床上的人產生了興趣。
安林走到一個人的床邊,坐在床邊的人連連唉聲歎氣,竟沒注意到安林在他身邊。
“這是怎麽了?”安林問到。
那人顯然被安林嚇了一跳,驚得站了起來,但他很快回過神來:站在自己身邊的不過是個二十歲出頭、身穿道袍的清秀少年罷了。
“哎……”那人歎口氣,“誰知道呢?好端端的就成了這個樣子。大夫也想不出解救的方子啊。”
安林皺起眉頭,找了把椅子在病人旁邊坐下,仔細端詳著病人的面容。
病人面色蒼白,臉上瘦削,眼睛深凹,眼珠像一個深嵌在無底洞中的玻璃球一般,嘴唇乾裂,不言不語,已看不出來生機,但時不時還有微弱的氣息。
安林心中一驚,感覺這種病症曾在哪裡見過,卻怎麽也想不起來。
正在這時,莫未買完藥來找安林。
“師兄,咱們走吧。”莫未抓起安林的手臂就往外拉。
“等等。”安林將莫未拉回病人身邊,“你看這症狀眼熟嗎?”
莫未皺起眉湊過去,幾乎要把臉貼在病人臉上了,端詳了許久,搖搖頭說:“不曾見過啊。”
但安林還是放心不下,“看上去有點像……”他卻不敢再說下去。
安林站起身,環顧著店裡躺著的病人,無一例外都是這幅模樣。再仔細一問,這些病人竟然都來自同一個村子,而且這村子正是位於燭山腳下的陶家村!
安林和莫未陷入了沉默,二人面面相覷:事情就發生在離自己最近的村子,燭山道士們竟一絲也沒有發覺。
良久,莫未打破沉默。“師兄,要不,回師門稟報師傅吧。
” 安林這才回過神來,“好、好吧。”
……
燭山派位於燭山之巔,整日雲霧繚繞,如同仙境。
莫未與安林在仙藥坊放下藥材,便匆忙趕到無量閣尋找師傅清安道長,卻發現閣中空無一人,一打聽才知道,清安帶著關門大弟子夜翎去後山的通靈閣了。
聽說清安去了通靈閣,安林心中更加不安。
二人趕到通靈閣,發現清安眉頭緊鎖地與夜翎在閣門前說些什麽。安林抬頭一看,感到幾天不見,通靈閣閣頂的輪回珠的光芒變得更加暗淡。
“師尊……”安林走上前,將下山後的所見所聞一五一十的告訴了清安道長。
清安聽完,神情更加凝重,語氣沉重地對夜翎說:“看來,這一天真的要來了……”
夜翎抬起頭仰望輪回珠,原本就蒼白的臉上更加黯淡無光。
“師尊,莫非……”安林緊握拳頭,“莫非是傀儡師……”
聽聞“傀儡師”三字,清安立即示意他閉嘴,但卻為時已晚,輪回珠開始劇烈顫動,裡面蘊含的巨大力量似乎隨時準備迸發,珠體也隨時都會破裂。
清安趕緊揮動手中的拂塵,只見他腳下升起一股仙氣。仙氣托舉著清安緩緩上升,不一會兒便到了通靈閣閣頂。
安林和夜翎只能看見清安在閣頂對著輪回珠說些什麽,卻什麽也聽不見。
“傀儡,你已按捺不住了吧。”清安冷笑。
輪回珠中傳來一陣虛無縹緲的笑聲,什麽話也沒回答。
“只要我清安還有一天壽命,你就別想逃出來!”清安道長揮動拂塵,一道紫色的光從拂塵傳到輪回珠中,輪回珠外無形的枷鎖又加固了一道。
“清安老頭……”輪回珠中終於有了回答,這便是傀儡師虛幻的聲音,“我看,你也老的不成樣子了吧?”傀儡師的聲音中有著不加掩飾的嘲笑。
“人類就是人類,即使是道行高深的清安道長,也終有消逝的一天啊……”傀儡師略帶惋惜地說,但隨即話鋒一轉,嗓音也變得尖利起來,“但是我不一樣!我能夠親眼看到你死!然後……”
傀儡師聲音漸漸變小。
“然後什麽?”清安捏緊拂塵。
“我在想,用清安做成的傀儡,是不是,特、別、好、用……”傀儡師一字一頓地說。
“你妄想!”清安怒吼。
在下面遠遠望著的莫未被清安難得的怒吼嚇得一激靈,趕緊飛奔到安林身邊。
“哈哈哈哈!讓那些人間的白癡都看看,他們敬重的清安道長被做成傀儡後竟會那麽瘋狂!我要讓你親眼看著你所守護的一切被你自己親手毀掉!”傀儡師放肆地大笑起來。夜翎感到,仿佛整個天地都在為之震動。
清安已被氣得渾身發抖,一揮拂塵,又平穩地降到地上。
“夜翎、安林、莫未,隨我來!”清安憤而拂袖,下山而去。
……
清安修行之處,無量閣中。
還未等清安開口,夜翎問到,“師尊,數十年前您聯手眾位師兄弟,將作惡多端的傀儡師封入輪回珠,並用您的法力將其一直禁錮在裡面。現在……”
清安歎了一口氣,有氣無力的說:“如今我年事已高,法力漸衰,能維持輪回珠的法力已是竭我所能。但傀儡師不同,幾十年的封印非但沒有減弱他的法力,反而給了他充足的修行時間。一旦他掙脫輪回珠的束縛,逃出燭山,必定會給人間帶來新的禍害。到時,天下可就大亂了……”
清安長舒一口氣,繼續說道:“陶家村的那些病人,應該都是受到傀儡師一些外溢法力的影響。你們看得到,輪回珠上已經出現了一些裂縫,傀儡師可以通過這些裂縫將自己的傀儡術傳播到各地,從而讓受到傀儡術影響的人變成自己的傀儡。”
清安說這些話的時候,夜翎明顯地感到清安的身體已大不如前。數十年如一日地封印傀儡師,本就極度耗費法力,何況現在要付出更大的努力加固輪回珠。夜翎心中閃過一些不好的念頭。
“我讓你們三個過來,就是想讓你們去山下,先解除已受到傀儡術影響的病人身上的法術。如果放縱不管,他們會在某個特定的時間傾巢出動。傀儡的隊伍一旦壯大, 天下便岌岌可危……”清安從袖中取出一個錦囊,遞給夜翎。
“好在現在輪回珠還能支撐一段時間,傀儡師的法術不會傳播到太遠。根據安林所說的,現在應該只在陶家村一帶傳播。你們趕緊下山,趕到陶家村,解除法術,避免傀儡術進一步擴散!”
夜翎、安林、莫未三人相視一望,抱拳領命,“是!”
……
第二日天不亮,夜翎三人整裝待發。
山門前,清安將夜翎叫到一邊,“還記得昨天我給你的那個錦囊嗎?”
夜翎從懷中拿出錦囊。
“這錦囊中有解除傀儡術的方法,遭遇傀儡時便拿出來,會有幫助的。”清安叮囑道。
“請師傅放心,弟子明白。”夜翎抱拳。
“這段時間,我會召集其他四位師兄弟,繼續加固輪回珠的封印。想必我們五人的力量聯合起來,還能壓製輪回珠一段時間。你們一定要抓緊時間,人間會不會變成傀儡的天下,就在於你們了……”清安語重心長地說。
……
三人下山了,清安面色越來越凝重。
燭山被雲霧籠罩著,如同神話中的仙境一般。遠處,一輪紅日在雲中冉冉升起,將燭山映成金黃。輪回珠在陽光的照耀下越發黯淡。
清安的眼眸中,從天空上飄下一片雪花狀的碎片。碎片上映出清安的臉,更確切的說,是被做成傀儡後清安的臉。
清安伸手將碎片接住,隨後,臉上充滿了震驚和詫異,還有不易察覺的恐懼。
這碎片。
來自輪回珠。